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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卯时初，赵家的马车停在许家临时棚子外。
胡氏业已准备好了一切：新衣裳晒得平平整整，考篮里装着文房四宝、干粮、水，还有一个平安符，是她连夜去土地庙求的。
《承宗，到了府城，听赵员外的话，别乱跑。》胡氏一边给孙子整理衣领，同时絮叨，《吃好睡好，考试别紧张，答完了认真检查……》
《奶奶，我记着呢。》谢青山乖巧应道。
李芝芝眼圈红红的，塞给他某个小布包：《里面是肉干和饼，路上饿了吃。》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想说甚么，最终只是拍拍儿子的肩：《好好考。》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憋出一句：《考不上也没事，回来咱们继续学》
许二壮咧嘴笑：《承宗，等你赶了回来，新房就该抹好灰了！》
赵文远从马车上跳下来：《青山，该走了！》
赵员外也下了车，对胡氏说：《胡大娘放心，有我照看着，不会有事。》
马车慢慢驶出村口。李芝芝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始终望到马车消失在晨雾里，才抹着眼泪回棚子。
马车里，赵文远比谢青山还兴奋：《青山，听说府城比县城大十倍！街上都是铺子，还有戏园子、茶馆……》
谢青山前世去过不少古城，心知府城大概的模样，但还是配合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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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员外笑道：《文远，你是去考试，不是去玩。到了府城，先在客栈安顿下来，好好温书，考完了再逛。》
《心知了，爹。》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天色将暗时分才到府城。远远看见城门楼时，赵文远扒着车窗惊呼：《好高的城墙！》
府城果不其然比县城气派。城墙高三丈，青砖垒砌，城门洞能并行两辆马车。进城要查路引，赵员外递上文书，守城兵士瞧了瞧，放行了。
城里更是热闹。石板铺的街道宽敞，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酒楼、茶肆、书坊、药铺……招牌幌子五颜六色。街上行人如织，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马的商人，有坐轿的官眷，还有金发碧眼的胡商，这是谢青山第一次在此时代看见外国人。
《那是波斯人，》赵员外指着胡商，《从西域来的，卖香料和宝石。》
赵文远看得目不暇接：《爹，咱们考完了能逛逛吗？》
《考完了再说。》
马车在一家客栈前止步。客栈叫《悦来居》，两层楼，门面整洁。
掌柜的认得赵员外，亲自迎出来：《赵老爷来了！屋内都给您留好了，天字一号、二号，最寂静，离考场也近。》
屋内确实不错，宽敞明亮，桌椅床铺齐全，窗边还能看见街景。赵员外安排赵文远和谢青山住一号房，自己住二号房，中间有门相通。
《今晚早点睡，翌日去看考场，后天就开考了。》
第二天一早，赵员外带他们去看考场。考场设在府学，离客栈不远，走一刻钟就到。
府学比县学气派得多，三进院子，飞檐斗拱，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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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贴着告示：四月初九至十一，府试三场。考生辰时入场，酉时离场，自带笔墨干粮。
看完考场，赵员外带他们去吃饭。酒楼叫《状元楼》，名字吉利，不少考生都来这儿吃饭。大堂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书生，也有几个像谢青山这样的小童。
《听说今年府试，最年纪不大的考生才四岁半？》邻桌有人议论。
《四岁半？开玩笑吧？话都说不利索，来考什么试？》
《真的，安平县来的，县试第六名呢！》
《县试第六名又怎样？府试可不比县试，题难着呢。四岁半？能看懂题就不错了。》
赵文远听了，气得要站起来理论，被谢青山拉住了。
《师兄，让他们说去。》
《他们瞧不起你！》
《瞧不瞧得起，考完了才心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赵员外赞许地点头：《青山说得对，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用实力说话。》
吃完饭回客栈，谢青山开始最后复习。他其实没什么好复习的，该会的都会了。但为了不显得太反常，还是拿出书来看。
四月初九，府试第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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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客栈里就热闹起来。考生们早早起床，洗漱吃饭，检查考篮。赵员外亲自送两个孩子到考场门口。
《别紧张，按平时学的答。》他嘱咐道。
考场门口业已排起了长队。衙役挨个检查考篮，核对身份。轮到谢青山时，衙役看见他的年纪，愣了一下：《你……真是考生？》
《是。》
衙役看了看名册，又看看他，摇摇头：《进去吧。》
考棚比县试的宽敞些，一人一间，有桌有椅，还有个小炭盆，尽管现在用不上。谢青山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铺开纸张，研墨。
辰时正，鸣锣发卷。
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谢青山展开试卷，先看题。
第一篇：《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不难。他略一思索，提笔破题：《君子之心，如青天白日；小人之心，如阴沟暗渠。坦荡者，光明磊落之谓也；戚戚者，患得患失之状也。》
写得中规中矩，不求出彩，但求稳妥。
第二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句有争议，不同注解解释不同。谢青山想了想，心中决定采用朱熹的注解，解释为：百姓可以让他们按照道去做，不必让他们心知为什么要这样做。
破题：《圣人之治民，导之以德，齐之以礼。由之者，遵道而行也；知之者，明理而悟也。民性朴拙，故可使由之；民智未开，故不必使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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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两篇文，已近午时。他吃了点干粮，开始作诗。
诗题是《春柳》，要求七言四韵。
谢青山写：
《东风拂面柳丝长，绿影婆娑映水光。
嫩叶初抽如翡翠，柔条轻舞似霓裳。
莺穿细缕歌声脆，燕剪新枝羽翼忙。
最是一年春好处，青青河畔醉斜阳。》
诗不算惊艳，但平仄合律，对仗工整，意象也贴切，当能得个中等分数。
申时交卷。步出考场，赵文远业已在外面等着了。
《青山，你第一篇写的什么？我写的‘君子之心光明’……》
两人对答案，大致差不多。赵员外接他们回客栈，不让多讨论：《考完了就别想了，好好休息，准备明天。》
第二场考五经文，谢青山选了《诗经》。这是他在五经里最熟的。题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要求阐发《后妃之德》。
他写得很保守，彻底按照正统注解来，不敢有半点发挥。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水利》。这是实务题，谢青山前世学过一些水利知识，但不敢写得太超前，只写了些许常规的疏浚河道、修筑堤坝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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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员外带他们去吃饭庆祝。饭台面上，赵文远还在纠结自己哪道题答得不好，谢青山却业已摆在了。考完了，想再多也没用。
三场考完，已是四月十一傍晚。步出考场时，谢青山松了口气，总算考完了。
《青山，你觉得能中吗？》赵文远问。
《不心知，等放榜吧。》
放榜要等五天。这五天，赵员外带他们在府城逛了逛。逛了书坊，买了些书；逛了文庙，拜了孔子；还去听了一场戏——是《西厢记》，赵文远看得津津有味，谢青山却觉得表演夸张。
四月十六，放榜日。
天还没亮，府学外的照壁前就围满了人。赵员外带着两个孩子挤进去，红榜还没贴出来。
《让让！让让！贴榜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几个衙役拿着浆糊和红榜出来，人群旋即骚动起来。红榜缓缓展开，从上到下，三十个名字。
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瘫倒在地。
赵文远紧张得手都在抖：《青山，我……我不敢看……》
谢青山倒还镇定，从下往上看。
第三十名：李茂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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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名：孙文斌……
第二十八名：赵文远！
《文远！》赵员外澎湃地喊，《你中了！第二十八名！》
赵文远愣住了，随即狂喜：《我中了？我中了！》
周围人投来羡慕的目光。能在四百多名考生中排第二十八，已经很不错了。
谢青山继续往上看。第二十七名……第二十六名……始终看到第十名，还没有他的名字。
赵文远也急了：《青山，怎么会……》
话没说完，谢青山看见了：第三名，谢青山，安平县，年四岁半。
第三名！
他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着实是第三名。
《第三名……》赵文远也看见了，声音都变了调，《青山！你是第三名！府试第三名！》
四周一片哗然。
《第三名？那个四岁半的娃娃？》
《真的假的？四岁半府试第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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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童啊！百年不遇的神童！》
赵员外澎湃得手都在抖：《第三名……第三名……青山，你给咱们县争光了！》
消息很快传开。府学的教谕亲自出来，要见见这位四岁半的第三名。
教谕姓周，四十来岁，面容严肃，但看见谢青山时，眼中露出惊讶：《你就是谢青山？》
《学生见过教谕大人。》
《你的卷子我看了，》周教谕说，《尤其是那篇‘君子坦荡荡’，破题虽平实，但阐发透彻，字也工整。四岁半能写成这样，难得。》
《谢大人夸奖。》
《然而，》周教谕话锋一转，《你那篇策论，写得有些保守。可是有意藏拙？》
谢青山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学生年幼，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周教谕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倒是谨慎。也罢，年少成名未必是好事。你既中了童生，下一步回去好好准备，八月院试，考秀才。》
《学生谨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从府学出来，赵员外还沉浸在兴奋中：《第三名！青山，你是咱们县多少年没出过的好名次了！回去得好好庆祝！》
回到客栈，消息业已传回来了。掌柜的亲自来道喜：《小公子真是神童！四岁半的童生，还是第三名！我这客栈要出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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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员外大方地赏了银子，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一行人启程回村。马车刚进村口，就看见胡氏领着全家人，还有一大群村民，都在老槐树下等着。
《赶了回来了！回来了！》
马车止步，赵文远先跳下车，大喊：《青山考了第三名！府试第三名！》
胡氏愣住了，李芝芝也愣住了，许大仓拄着拐杖，许老头烟袋都掉了，许二壮张大了嘴。
《第……第三名？》胡氏嗓音发颤。
《是！第三名！四百多人考，青山第三！》赵文远澎湃地说。
胡氏《哇》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谢青山：《我孙子……我孙子是童生了……还是第三名……》
李芝芝也哭了，许大仓眼圈红红的，许老头捡起烟袋，手抖得点不着火。许二壮直接蹦起来：《第三名！我侄子第三名！》
村里人围过来道喜。王里正也来了，笑得满脸褶子：《咱们村出童生了！还是第三名！许老哥，你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正热闹着，陈夫子也闻讯赶来。他挤进人群，抓住谢青山的手：《青山，真的第三名？》
《是，夫子。》
陈夫子仰天大笑：《好！好！我陈明德教出个第三名的童生！这辈子值了！》
当天晚上，许家摆了宴席。虽然新房还没盖好，还在临时棚子里，但胡氏把能拿出来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请了陈夫子、赵员外、王里正，还有帮忙盖房的工匠、相熟的邻居，坐了好几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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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陈夫子喝得满脸通红：《青山，八月院试，考秀才！以你的资质，秀才没问题！》
赵员外也说：《县学那边，我去打点。青山这样的苗子，县学肯定抢着要。》
胡氏一个劲儿给孙子夹菜：《承宗，多吃点，这些天辛苦了。》
谢青山心里却想得更多。府试第三名，虽然高兴，但也意味着他藏拙失败了。四岁半的童生第三名，太扎眼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道理，他懂。
果不其然，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先是县衙派人来，说是知县要见见这位神童。接着是县学的教谕派人来，邀请谢青山去县学读书。还有若干个乡绅，派人送来礼物，说是结交。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胡氏又喜又忧：《这么多人关注承宗，是好事，可也……》
《树大招风，》许大仓沉声说，《承宗还小，得谨慎。》
不知过了多久。
最麻烦的是，陈夫子找谢青山谈了次话。
《青山，你的天赋，远超我的想象。》陈夫子很认真地说，《我这点学问，教蒙童还行，教你就吃力了。再跟着我学，会耽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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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心里一沉：《夫子……》
《听我说完，》陈夫子摆摆手，《我在县城有个友人，姓宋，是个老秀才，学问比我好得多。年纪不大时中过举人，后来因故没继续考，在县城开了个私塾。我想荐你到他门下学习，你可愿意？》
谢青山愣住了。陈夫子这是要把他让出去？
《夫子，学生跟您学得很好……》
《我心知你尊师重道，》陈夫子叹口气，《但为师者，当为学生计长远。宋先生学问渊博，若能得他指点，你考秀才、举人，乃至进士，都有希望。跟着我……可惜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青山看着夫子花白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陈夫子尽管学问不算顶尖，但对他尽心尽力，倾囊相授。这样的老师，难得。
《夫子，学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别急着心中决定，》陈夫子说，《我先给宋先生写封信，看他收不收。若他肯收，你再考虑。》
《是。》
陈夫子当天就写了信，托人送去县城。信送出去后，谢青山心里始终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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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一天天盖好，墙面抹了灰，门窗安上了，院子里铺了青砖。四月底，新房彻底完工。
搬家那天，胡氏领着全家，先祭了祖，紧接着才搬进去。正房三间，胡氏和许老头住东间，许大仓和李芝芝住西间，中间是堂屋。东厢房两间，一间做厨房，一间放杂物。西厢房两间，一间给许二壮，一间给谢青山——这是胡氏特意安排的，说读书人要有自己的书房。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谢青山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但对他来说，业已很好了。
《承宗，喜欢吗？》胡氏问。
《喜欢，承蒙奶奶。》
《好好读书，将来考更大的功名！》
搬进新房的第三天，县城回信了。
陈夫子拿着信来找谢青山，脸色复杂：《宋先生回信了。》
《怎样说？》
《他说……要先考考你。》陈夫子把信递给他，《让你五月初五去县城，他要当面考校。若合格，就收你为徒；若不合格……就算了。》
谢青山接过信看。信是宋先生亲笔，字迹苍劲有力，内容简洁：《闻童生谢青山年方四岁半，府试第三，天赋异禀。然年少成名，易生骄矜。请于五月初五来寒舍一叙，当面考校。合格则收，不合格则罢。》
语气不冷不热，看不出态度。
《青山，你去吗？》陈夫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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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想了想，点头：《去。》
《好，》陈夫子拍拍他的肩，《好好准备。宋先生学问好，但脾气也怪，你得小心应对。》
《学生明白。》
送走陈夫子，谢青山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书架上摆着几本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诗经》……都是陈夫子送的，还有赵员外买的。
他翻开《论语》，从《学而》篇开始，重新读起。
四岁半的童生第三名，是荣耀，也是压力。
下一步，是秀才。
而宋先生，或许是通往秀才之路的关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窗外，春末的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谢青山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戒骄戒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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