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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许家正式动工修房子。
请的工匠是邻村的张师傅，五十来岁，干了一辈子泥瓦活，手艺好，价金钱也公道。
他带着三个徒弟，还有村里若干个来帮忙的青壮，一早就到了许家院子。
《胡大娘，您瞧好了，》张师傅拿着图纸，那是谢青山画的简易图，尽管粗糙，但布局合理，《正房三间，中间堂屋，东西两间卧房。东西厢房各两间，东厢做厨房和库房，西厢留着以后用。院子围墙，门楼修个像样的。》
胡氏看着图纸，眼圈又红了：《好，好，就按这个来。》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第一件事是拆旧房。许家现在的三间土坯房已经住了两代人，墙裂了缝，屋顶漏雨，早就该修了。但真到拆的时候，胡氏还是舍不得。
《这墙……是你爷爷当年一担土一担土垒起来的，》她摸着斑驳的土墙，《这梁，是你爹从山里扛赶了回来的……》
李芝芝挽着胡氏的手臂：《娘，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们住新房，日子越过越好。》
许老头蹲在墙角抽烟，不说话。许大仓拄着拐杖，看着住了三十多年的老屋，眼神复杂。
《对！》许二壮抡起铁镐，《拆！盖新的！》
第一镐下去，土墙簌簌落灰。接着第二镐，第三镐……帮忙的青壮们一起动手，尘土飞扬中，老屋一点点倒下。
谢青山放学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老屋已成废墟，工匠们眼下正清理地基。胡氏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做饭，那是用竹竿和草席搭的，暂时当厨房。
《奶奶，》他走过去，《拆了？》
《拆了，》胡氏抹了把面庞上的灰，却笑得灿烂，《等府试赶了回来，咱们就能住上新房了！》
晚上，一家人挤在临时棚子里吃饭。地方小，只能轮流坐，但气氛热烈。
张师傅一边吃一边说：《胡大娘，您家这地基打得牢，是块好地。我看了，正房能够起高点，敞亮。》
《您看着办，怎样好怎样来。》
《材料我都看过了，砖瓦是刘家窑的，结实；木料是陈家木坊的，干透了，不起虫。》张师傅算着，《工期嘛，快的话，某个半月能盖好。就是工钱……》
胡氏赶紧说：《工金钱您放心，该多少是多少。》
《那行，翌日正式开工！》
夜里，谢青山躺在临时搭的床铺上，几块木板拼的，铺着草席。
棚子不隔音，能听见外面工匠们的鼾声，还有远处村里的狗叫。
他睡不着，想着府试的事。
县试过了，只是拿到了府试的资格。
府试在府城考，四月初九开场，连考三场，取前三十名成为童生。
童生虽然不算功名，但有了这个身份，就能进县学读书。
更重要的是，童生是科举的第一步。
走稳这一步，才能考秀才，考举人……
《承宗，睡了没？》许大仓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没呢，爹。》
许大仓摸索着坐起来，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他黝黑的脸：《在想府试？》
《嗯。》
《别想太多，》许大仓说，《你才四岁半，能考县试第六名，业已是天大的本事了。府试……尽力就行，考不上也没啥。》
谢青山心知父亲是在安慰他，但心里那股劲却更足了：《爹，我一定要考上。》
许大仓望着他，许久，点点头：《爹信你。》
第二天，谢青山照常上学。
学堂里，气氛微妙。王富贵果然收敛了许多，见了他只是哼一声，没再找茬。其他学生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县试第六名，四岁半，这业已不是聪明，是传奇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陈夫子对他更上心了，每天单独留他半个时辰，专门讲府试要注意的地方。
《府试不比县试，考官是府学的教谕，要求更严。》陈夫子拿出一份往年府试的卷子，《你看这道题：‘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破题不难，难在阐发。不能光讲道理，要联系实际，还要有文采。》
谢青山认真听着。他心知，府试的竞争比县试激烈得多。全县取五十人参加府试，而整个府有八个县，就是四百人，只取三十名童生，淘汰率极高。
《还有诗，》陈夫子说，《府试的诗题往往更雅，比如去年考的是‘秋菊’，前年是‘寒梅’。你要多积累些意象，到时候用得着。》
《学生记住了。》
放学后，谢青山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赵员外家。
赵员外答应帮他安排府城的食宿，他得去道谢，也问问具体安排。
赵家是村里最大的宅子，三进院子，青砖灰瓦，很是气派。门房认得谢青山，直接引他进去。
赵员外眼下正书房写字，见谢青山来了，摆在笔：《青山来了？坐。》
《谢赵员外。》
《府试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赵员外说，《我在府城有个朋友，开客栈的，给你们留了两间上房。吃住都在那儿，离考场也近。文远跟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让您费心了。》
《别说这些，》赵员外摆摆手，《青山，我看你是个有出息的。这次府试，好好考。若是能中童生，我资助你去县学读书。》
谢青山一愣：《这……太让您破费了。》
《破费什么？》赵员外笑，《咱们村这些年，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若能成，是全村的光荣。我赵某虽是个商人，但也知道读书是大事。你放心考，后头的事，有我。》
这话说得诚恳。他已懂得他的意思。谢青山起身，重重一揖：《青山定不负所望。》
从赵家出来，天已擦黑。回到自家院子，工匠们业已收工了。
地基已经打好，正房的墙垒起了半人高。胡氏正在棚子里做饭，烟熏火燎的，但面庞上带着笑。
《承宗回来了？饭马上好。》
许二壮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我此日帮着搬砖，一块砖三斤重，我一天搬了几百块！》
吃饭时，胡氏说起此日的进展：《张师傅说，墙垒得结实，再过七八天就能上梁了。梁木都准备好了，是上好的松木。》
《就你能！》胡氏笑骂，却给他夹了块肉，《多吃点，翌日还要出力。》
许大仓的腿好多了，已经能丢掉拐杖渐渐地走。他也帮着干些轻活，递递工具，搬搬小东西。
《爹，您别累着。》谢青山说。
《不累，》许大仓笑，《看着新房一天天起来，心里欣喜。》
许老头话少，但眼里有光。吃完饭，他拿着烟袋，蹲在棚子外，看着那些垒起的墙，一蹲就是半天。
夜里，谢青山在油灯下复习。棚子四面透风，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晃。他用纸糊了个灯罩，勉强能用。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要熟，五经也要通读。府试尽管主要考四书，但五经的知识也可能会涉及。
还有诗。他翻出陈夫子给的《诗韵合璧》，一页页地看，记那些平仄格律，记那些常用意象。
夜深了，胡氏起来看他：《承宗，睡吧，别熬坏了眼睛。》
《奶奶，我看完这段就睡。》
胡氏叹口气，给他披了件衣裳：《你这孩子，太要强。》
要强吗？谢青山苦笑。他只是没有退路。
转眼到了三月底，新房业已有了雏形。正房的墙都垒好了，门窗框也安上了，就等着上梁。东西厢房的地基也打好了，开始垒墙。
这天，张师傅说：《胡大娘，后天是个吉日，宜上梁。您准备准备，按规矩要摆上梁酒。》
上梁是大事，要祭神，要请帮忙的人吃饭。胡氏早就准备好了：买了肉，打了酒，还特意蒸了白面馒头。
三月初二，上梁日。
天刚亮，工匠们就来了。张师傅指挥着，把两根粗大的松木梁抬到正房前。梁上贴着红纸，写着《上梁大吉》。
吉时到，张师傅高声唱道：《金梁玉柱立华堂，富贵荣华代代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徒弟们跟着喊：《好》
《一上梁，家宅平安！》
《好——》
《二上梁，子孙满堂！》
《好——》
《三上梁，五谷丰登！》
《好——》
梁木慢慢升起，安放在墙头。胡氏领着全家人在下面跪拜，焚香祭神。
仪式完成，摆酒吃饭。帮忙的工匠、村里的青壮、还有相熟的邻居，坐了四五桌。菜尽管简单，但量大管饱，酒也足。
王里正也来了，喝得脸红扑扑的：《许老哥，你们家这是要发了！新房盖起来，孙子又要考府试，双喜临门啊！》
许老头只会说：《托福，托福。》
正热闹着，周商人来了。他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一匹青布，还有一套文房四宝。
《胡大娘，听说府上上梁，特来道喜。》周商人拱拱手，《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胡氏又惊又喜：《周老板，您太客气了！快请坐！》
周商人坐下，瞧了瞧新房，点头：《盖得好，敞亮。》又对谢青山说，《小公子府试在即，这套文房四宝，算我一点心意。祝您金榜题名。》
谢青山行礼：《谢周老板。》
这话说得直白，但诚恳。谢青山点头：《若真有那一天，定不敢忘。》
周商人摆摆手：《不必客气。说实话，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小公子这般聪明的。将来若是高中，别忘了提携提携我这生意人。》
周商人喝了杯酒就走了，说是还要赶去府城。胡氏拿着那匹青布，爱不释手：《这布厚实，给承宗做身新衣裳，府试穿。》
李芝芝接过布：《我今晚就裁。》
上梁酒吃完，新房继续盖。有了梁，盖起来就快了。铺椽子，钉望板，上瓦……一天一个样。
谢青山的府试备考也到了最后阶段。陈夫子几乎把他当成关门弟子在教，倾囊相授。
《府试最重破题，》陈夫子反复强调，《题破得好，文章就成了一半。比如这道‘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你怎么破？》
谢青山想了想：《智者明理，故不惑；仁者爱人，故不忧；勇者持正，故不惧。此君子三达德也。》
《好！》陈夫子击节，《‘三达德’此提法好！记住了，考试时就这么写！》
四月初五，离府试还有四天。
新房的主体业已完工了，只剩下门窗还没安，墙面还没抹灰。但已经能看出模样：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对称，青砖灰瓦，整齐干净。
胡氏站在院子里，望着新房，眼泪又下来了：《真好……真好啊……》
许大仓搂着她的肩：《娘，等承宗府试回来，咱们就搬进去。》
《对，等承宗回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天晚上，胡氏把全家叫到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
《承宗后天就要去府城了，》她说，《这一去，少说十来天。家里盖房的事，有张师傅在，不用操心。芦苇编织的生意，芝芝和二壮盯着。大仓腿好了，也能帮着干点轻活。》
她望向谢青山：《承宗，你只管考试，别的甚么都别想。考得上考不上，都是咱们家的好孩子。》
谢青山鼻子发酸：《奶奶，我……》
《别说了，》胡氏摆摆手，《明天让你娘给你收拾行李。新衣裳做好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李芝芝拿出做好的新衣裳。靛蓝色的细布长衫，领口袖口绣着简单的竹纹，针脚细密。还有一双新鞋，千层底，穿着舒服。
谢青山试了试，正合身。
《好看！》胡氏围着他转，《真像个读书人了！》
许二壮凑过来：《承宗，等你考上了童生，二叔给你买匹小马，骑着上学！》
《净说胡话！》胡氏笑骂，《还买马，你挣了若干个钱？》
《我现在一天能编三个摆件，某个卖二十文，一天六十文呢！》许二壮挺起胸膛，《等我攒够了钱，就买！》
一家人笑作一团。
夜深了，谢青山躺在临时床铺上，却毫无睡意。后天就要去府城了，前世今生，第一次参加这样正式的科举考试。
紧张吗？有点。
但更多的是期待。
四岁半的童生……若能成，便是奇迹。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诵《论语》。从《学而》篇开始，一篇篇，一章章，字字句句，烂熟于心。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见鸡叫了。
天亮了。
请的工匠是邻村的张师傅，五十来岁，干了一辈子泥瓦活，手艺好，价金钱也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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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他走过去，《拆了？》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拆了，》胡氏抹了把面庞上的灰，却笑得灿烂，《等府试赶了回来，咱们就能住上新房了！》
晚上，一家人挤在临时棚子里吃饭。地方小，只能轮流坐，但气氛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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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更精彩
走稳这一步，才能考秀才，考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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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呢，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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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想太多，》许大仓说，《你才四岁半，能考县试第六名，业已是天大的本事了。府试……尽力就行，考不上也没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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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仓望着他，许久，点点头：《爹信你。》
第二天，谢青山照常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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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诗，》陈夫子说，《府试的诗题往往更雅，比如去年考的是‘秋菊’，前年是‘寒梅’。你要多积累些意象，到时候用得着。》
《学生记住了。》
放学后，谢青山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赵员外家。
赵员外答应帮他安排府城的食宿，他得去道谢，也问问具体安排。
赵家是村里最大的宅子，三进院子，青砖灰瓦，很是气派。门房认得谢青山，直接引他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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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赵员外。》
《府试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赵员外说，《我在府城有个朋友，开客栈的，给你们留了两间上房。吃住都在那儿，离考场也近。文远跟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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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这些，》赵员外摆摆手，《青山，我看你是个有出息的。这次府试，好好考。若是能中童生，我资助你去县学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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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费什么？》赵员外笑，《咱们村这些年，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若能成，是全村的光荣。我赵某虽是个商人，但也知道读书是大事。你放心考，后头的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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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继续
地基已经打好，正房的墙垒起了半人高。胡氏正在棚子里做饭，烟熏火燎的，但面庞上带着笑。
《承宗回来了？饭马上好。》
许二壮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我此日帮着搬砖，一块砖三斤重，我一天搬了几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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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您别累着。》谢青山说。
《不累，》许大仓笑，《看着新房一天天起来，心里欣喜。》
许老头话少，但眼里有光。吃完饭，他拿着烟袋，蹲在棚子外，看着那些垒起的墙，一蹲就是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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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诗。他翻出陈夫子给的《诗韵合璧》，一页页地看，记那些平仄格律，记那些常用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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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叹口气，给他披了件衣裳：《你这孩子，太要强。》
要强吗？谢青山苦笑。他只是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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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张师傅说：《胡大娘，后天是个吉日，宜上梁。您准备准备，按规矩要摆上梁酒。》
上梁是大事，要祭神，要请帮忙的人吃饭。胡氏早就准备好了：买了肉，打了酒，还特意蒸了白面馒头。
三月初二，上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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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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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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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梁木慢慢升起，安放在墙头。胡氏领着全家人在下面跪拜，焚香祭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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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的主体业已完工了，只剩下门窗还没安，墙面还没抹灰。但已经能看出模样：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对称，青砖灰瓦，整齐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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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等承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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