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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府，垂柳蔓蔓，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张牙舞爪，只是看在沈青萝眼里，依稀的，比往日多了几分寂寥。
大门紧闭，铜制的门钉在阳光下现出金色的光泽，凸显着尊贵的气度。
小容有些兴奋地敲打铜环：《开门！大小姐回府了。》
里面没有半点声音。小容更加大声：《老张！》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沈青萝微微皱眉。
大门紧闭业已很奇怪，更加奇怪的是，没想到没有人看门。
大小姐的轿子业已到了门前，门房里的仆人没有像平常那样迎出来，这在沈府，还是头一遭。
爹病了，娘也无心管理，仆人们疲懒许多，就连门户，也这样疏松，家里的状况，可想而知。
沈青萝心里一阵难过。
怀里揣着厚厚的一叠银票，预备给家里贴补家用。
堂堂沈家，没想到沦落到如此地步，这在从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可是，如今，沈青萝不得不面对现实。
连陌的深宅大院，维持一天的用度，就需要半亩田地的花费。
沈青萝暗忖，是不是该向娘建议，适当的，辞退些佣人仆妇，以减少开支。
大门《吱》的一声，慢慢地，开了一条细缝，从中伸出一张睡意惺忪胡子拉碴的脸来。
《老张。》小容不满地道：《做什么呢！叫了这半天门，你都听不见！》
老张一下子睡意全无：《大小姐回来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给大小姐请安。》老张同时说，同时打开轿帘。
沈青萝下轿，微笑着道：《老张，家里可好？》
老张忙着点头，陪笑道：《好，都好。》
沈青萝心里一松，同时走同时道：《我爹身子可见好些？》
老张一迟疑：《此，小人并不清楚。许是好些吧，前几天，四小姐出门的时候，老爷还亲自送嫁来着。》
沈青萝《哦》了一声。
老张迎进门，不再往里跟进。
沈青萝漫不经心地问道：《怎样青天白日的，关起门来了？我想起，天黑的时候才关门。》
老张欠着身子道：《大小姐不知，如今改了规矩。这是夫人的吩咐，教提防门户，以防闲杂人等出入。》
沈青萝尽管觉得奇怪，却没有再说什么。
青砖的地面，落了一层浅绿的柳茸，毛毛虫一般，有的业已干枯了，看起来，有几天没有打扫了。
轿夫照例在门房休息，只有小容紧跟沈青萝进内。
沈青萝感到一种凄凉的滋味。
这种感觉，越是临近爹娘的卧室，越是强烈。
该不是出了甚么事了吧。她的心，无端地慌乱起来，脚步也变得急匆匆。
直到进了屋，望见了靠在一旁打盹的沈夫人，以及躺在床上的沈万金，她才到底还是松了口气。
她不敢惊扰爹娘，蹑手蹑脚地走近床前。
沈万金的气色看起来很不好。他双目紧闭，眉间深锁，一脸乱髯越显面容憔悴。往日豪气干云的汉子，如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婴孩，安静而寂寞。
沈青萝心里一酸，落下泪来。
爹爹枉自疼爱，到了需要服侍的时候，做儿女的，偏偏不能在床前尽孝。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子欲养而亲不待，此时候，她才能细细体会那种痛惜的心情。
沈夫人靠在桌前睡去，似乎极为疲惫，她甚至来不及梳理一下平日纹丝不乱的头发。
这一个轻微的动作，使得沈夫人猛然惊醒。她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女儿。
沈青萝环顾四周，随手拿了一件衣服，轻轻披在母亲身上。
《娘。》沈青萝有些哽咽。
沈夫人一把捉住女儿的手：《萝儿。》扑簌簌泪下。
沈青萝怜惜地将她拥入怀中。
曾几何时，娘是自己的依靠，如今，无助的母亲，依靠了自己。
《你若是病了，谁来照顾爹？这么辛苦，怎样不叫丫鬟服侍？莲姨娘呢？替换你一下也好。》她带着几分责备，柔声问。
沈夫人看了看床上沉睡的沈万金，长长地叹了口气：《快别提那个贱人了，就是她，快把你爹气死了。》
《出了甚么事？》沈青萝问道。
沈夫人似乎担心沈万金听到，压低了声音道：《本来，你爹已经好了许多，能够下床走路了，可是，青鸾出嫁那天，出了意外。》
二
那天，因为四姐出嫁，私塾先生特意放了一天假给宝儿。送走了四姐，顽皮的宝儿象出笼的野马，在园中玩得不亦乐乎。
先是，缠了某个丫鬟放风筝。那丫鬟哪里有闲工夫陪他，敷衍了事地拿了风筝给他，自己跑同时躲清静去了。
宝儿玩了一会儿，风筝缠到树上去了。想尽一切办法，都不能弄下来，宝儿有些意兴阑珊。毕竟是小孩子，没多久地，他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
老邢的小儿子，十四岁的小邢，眼下正有模有样地修剪花木。
宝儿是以嬉皮笑脸地缠上去，要小邢陪他玩。
小邢不敢得罪小少爷，又忙着干活，只好胡乱答应。
小邢眼珠一转，笑道：《小少爷，你找个地方藏起来，待会儿我去找，好不好？》
宝儿兴奋地欢叫：《好，我最喜欢藏猫猫了。》
小邢暗笑：《你可要藏好啊。》
宝儿大笑：《你一定找不到。》
是以，宝儿象猫一样，悄悄躲进树林中。
想来想去，觉得不太妥当，忽然想到某个绝妙隐秘的去处，保证小邢不会找到。
那是假山里面的一个山洞。宝儿有一次捉蟋蟀，无意中发现的。
宝儿攀着岩石，手脚麻利地钻进了洞里。
洞里光线极为阴暗，勉强可以看见潮湿的地面，以及石上的青苔。
宝儿想要更深入地进入，忽然隐约听到些许奇异的嗓音。
那是一种痛苦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的喘息。
宝儿吓了一跳，立即想到，会不会有鬼？
那嗓音越来越清晰，宝儿甚至听到了一声低低的骂声。
鬼也会说话？
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宝儿大着胆子，偷偷看去。
黑暗中，依稀的，看见两个人影，交缠着，拥抱着，厮打着，混乱在一起。
做甚么？在这儿打架？
宝儿有些意兴阑珊。自认为这样隐秘的地方，原来早就有人心知了。
小邢会不会也心知？
宝儿关心地看了看那两人。思虑着，该不该去劝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个女人的嗓音忽然低低传来：《我该回去了。时候大了，怕人发现。》
宝儿一惊。这嗓音，好象是莲姨娘。
《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见你。》一个男人低声言道。
宝儿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莲姨娘躲到这儿做什么？怕人发现，莫非也是躲猫猫？
小小年纪，尽管不恍然大悟是怎么回事，但是已经懂得暧昧与避讳。
莲姨娘脾气不太好，平日里就不喜欢自己，若是被她发现，还不知道会怎样生气。
宝儿想了一想，到底还是悄悄地溜了出去。
小小孩童，心里终究有个疑问，那个男人是谁？
这个疑问并没有使他困扰多久，很快地，就被他抛之脑后。
直到第二天。
那天，晚饭时分，一家人正坐在桌边吃饭。
由于青鸾出了嫁，沈万金了了一桩心事，是以心情很是不错，显得格外欣喜，他甚至不顾沈夫人阻止，喝了一小盅酒。
沈夫人嗔道：《大夫交代过，不能饮酒，你偏不听。》
沈万金笑着道：《仅此一杯，下不为例。》
沈夫人笑道：《果不其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办喜事，老爷的精气神好了许多，不仅下了床，还能亲自送鸾儿出门。照这样下去，我看用不了多久，老爷就能恢复健康。》
莲姨娘酸溜溜地道：《鸾儿只是给人做妾，算什么喜事。堂堂沈家小姐，那样寒酸的嫁妆，没的让人笑话。》
沈万金触动心事，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
《我知道，亏待了鸾儿。只是，经过这场官司，家里有些拮据，诸事上，有些草率。等将来，我身子利落了，不怕没有重振家业的机会。到那时，我一定好好补偿鸾儿。》他说。
莲姨娘同时夹菜，同时自顾自地道：《拿甚么补偿？鸾儿为了你，被夫家休弃，放弃了荣华富贵的侯府少奶奶身份，沦落到给你的女婿做妾，侍候你的宝贝女儿，你如何补偿？》
沈万金一阵难过，忍不住胸口一痛，咳嗽起来。
沈夫人怒道：《你一定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这条路，也是她自己选的，怨不了别人！鸾儿委屈，难道青萝就不委屈吗？》
莲姨娘冷冷地道：《这些年，你始终嫉妒我的女儿嫁得好，这回，总算出了口气了吧。》
沈夫人拍案而起：《放肆！》
沈万金厌烦地摆摆手：《让我清净一会儿，行不行？整天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一旁只顾低头扒饭的宝儿骤然开口：《莲姨娘，你若是再欺负我娘，我就把你和人打架的事告诉爹。》
莲姨娘一怔：《你说什么？我几时和人打架了？》语气中，不觉带了几分厉色。
宝儿瞧着她凛厉的眼睛，忽然有了怯意，不认为，缩了缩身子。
沈夫人拥住宝儿，喝道：《你吼什么？吓着宝儿，我饶不了你！》
宝儿有了娘的撑腰，顿觉有了胆气，大声道：《昨日，我看见你在山洞里，你还说，怕人发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莲姨娘陡然色变，惊慌地道：《小孩子莫胡说，我何曾去过甚么山洞！》
沈万金目无表情：《宝儿，你再说认真些。》
沈夫人心里砰砰跳：《宝儿，你看见什么？》
宝儿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见震慑住莲姨娘，越加鼓舞：《爹，昨日我去假山洞里玩，看见姨娘和某个男人在一起。》
沈夫人屏住呼吸：《你说他们在打架？》
宝儿道：《是。》
沈夫人倒吸口气，转脸望向沈万金。
沈万金一言不发。
沈万金向着宝儿招手，柔声道：《来，到爹这儿来。》
莲姨娘脸色涨红，嘴唇颤抖，露出惊恐绝望的眼神：《老爷，小孩子信口开河，你莫信。》
宝儿想要过去，被沈夫人拽住：《老爷。》她吃不准沈万金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担心惊着宝儿。
《宝儿，告诉爹，你可认得那样东西男人？》沈万金问道。
莲姨娘本能地惊呼：《宝儿！》眼睛里，带着哀恳与求饶的意味：《姨娘平日没少疼你，你可不能诬蔑姨娘清白。》
沈万金厉声喝道：《住口！》
宝儿见爹发怒，吓得哭起来。
沈夫人柔声道：《莫哭。娘问你，你若是见到那人，可还认得出？》
宝儿边哭边摇头：《不认得，没看清。》
莲姨娘松了一口气，嘴边甚至带着几许浅笑。
沈万金强忍怒火：《阿莲，你自己说！》
莲姨娘一下子跪倒：《老爷！》
沈夫人牵着宝儿的手，默默开门出去。
这样的事，自己在场，会让老爷更难堪。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娘有要紧事，不能陪你，你先回房睡觉，好不好？明天还要上学。》沈夫人蹲下身子，怜爱地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宝儿点头。
《冬儿，》沈夫人招手叫过某个丫鬟：《送小少爷回房，告诉李嬷嬷，好生照料。》
不知过了多久。
丫鬟领命，牵着宝儿的手离去。
望着宝儿远去的背影，沈夫人叹了口气。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看到这样的事，是多么晦气。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声。莲姨娘的哭泣压抑而绝望。
沈万金愤怒地吼叫：《说，奸夫是谁？！》剧烈的咳嗽声，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
沈夫人心里一紧。
自己的女人偷汉子，这样的羞辱，对于心高气傲的沈万山来说，是怎样的打击。对于一个久病缠身的病人来说，无疑雪上加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迅速推门进去。
莲姨娘瘫坐在地板上，鬓发凌乱，两腮明显有被掌掴的痕迹。
《还不快说！》沈夫人骂道：《贱人！敢勾引汉子，败坏家风！果不其然是风尘女子，不改淫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莲姨娘猛地抬起头，恨恨地注视沈夫人。
沈夫人轻蔑地，抬起脚，向着莲姨娘重重地踹了一脚。
许多年的仇恨，此刻到底还是有了畅快淋漓的发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沈万金无力地指着莲姨娘，嗓音颤抖而决然：《把此贱人关起来，不许她迈出房门半步！任何人不许给她送饭！直到她说出奸夫的名字为止！》
莲姨娘哭道：《老爷，看在我为你生了三个女儿的份上，求您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万金恼道：《你还有脸提女儿！你不配做她们的娘！》
沈万金再也坚持不住，扶着桌角支撑身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老爷！》沈夫人急道。
《问问老邢，昨天有什么人来过府里！》沈万金半闭着双眸，有些心力交瘁。
《老爷你气糊涂了？这样的事，如何能够张扬？》沈夫人用力地剜了莲姨娘一眼：《且看她嘴有多硬！不信她能熬过皮肉之苦。》
沈万金厌倦地一扬手：《你看着办，我一刻也不想再见此贱人。》
沈夫人拔下头上金簪，冷笑一声，慢慢靠近莲姨娘。
莲姨娘惊恐地向后退。
沈夫人猛地举起簪子，用力地向着莲姨娘肩头刺去。
莲姨娘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
《奸夫是谁？不说扎死你！》沈夫人姣好的面容此刻狰狞如鬼。
莲姨娘怒目而视，却是牙关紧咬，不肯吐露半点消息。
莲姨娘忽然惨然微笑，眼里带着几分轻蔑：《纵然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出他的名字。》
沈万金心下不忍：《只要你说出奸夫名字，我就念在多年情意上饶了你。》
沈万金心如刀绞。自己宠爱了多年的女人，竟然为了别的男人，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
胸膛一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落在莲姨娘面庞上。
莲姨娘在血色迷离中，显出从未有过的冷静。
沈万金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府，垂柳蔓蔓，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张牙舞爪，只是看在沈青萝眼里，依稀的，比往日多了几分寂寥。
大门紧闭，铜制的门钉在阳光下现出金色的光泽，凸显着尊贵的气度。
小容有些兴奋地敲打铜环：《开门！大小姐回府了。》
里面没有半点声音。小容更加大声：《老张！》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沈青萝微微皱眉。
大门紧闭业已很奇怪，更加奇怪的是，没想到没有人看门。
大小姐的轿子业已到了门前，门房里的仆人没有像平常那样迎出来，这在沈府，还是头一遭。
爹病了，娘也无心管理，仆人们疲懒许多，就连门户，也这样疏松，家里的状况，可想而知。
沈青萝心里一阵难过。
怀里揣着厚厚的一叠银票，预备给家里贴补家用。
堂堂沈家，没想到沦落到如此地步，这在从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可是，如今，沈青萝不得不面对现实。
连陌的深宅大院，维持一天的用度，就需要半亩田地的花费。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沈青萝暗忖，是不是该向娘建议，适当的，辞退些佣人仆妇，以减少开支。
大门《吱》的一声，慢慢地，开了一条细缝，从中伸出一张睡意惺忪胡子拉碴的脸来。
《老张。》小容不满地道：《做什么呢！叫了这半天门，你都听不见！》
老张一下子睡意全无：《大小姐回来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给大小姐请安。》老张同时说，同时打开轿帘。
沈青萝下轿，微笑着道：《老张，家里可好？》
老张忙着点头，陪笑道：《好，都好。》
沈青萝心里一松，同时走同时道：《我爹身子可见好些？》
老张一迟疑：《此，小人并不清楚。许是好些吧，前几天，四小姐出门的时候，老爷还亲自送嫁来着。》
沈青萝《哦》了一声。
老张迎进门，不再往里跟进。
沈青萝漫不经心地问道：《怎样青天白日的，关起门来了？我想起，天黑的时候才关门。》
老张欠着身子道：《大小姐不知，如今改了规矩。这是夫人的吩咐，教提防门户，以防闲杂人等出入。》
沈青萝尽管觉得奇怪，却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更精彩
青砖的地面，落了一层浅绿的柳茸，毛毛虫一般，有的业已干枯了，看起来，有几天没有打扫了。
轿夫照例在门房休息，只有小容紧跟沈青萝进内。
沈青萝感到一种凄凉的滋味。
这种感觉，越是临近爹娘的卧室，越是强烈。
该不是出了甚么事了吧。她的心，无端地慌乱起来，脚步也变得急匆匆。
直到进了屋，望见了靠在一旁打盹的沈夫人，以及躺在床上的沈万金，她才到底还是松了口气。
她不敢惊扰爹娘，蹑手蹑脚地走近床前。
沈万金的气色看起来很不好。他双目紧闭，眉间深锁，一脸乱髯越显面容憔悴。往日豪气干云的汉子，如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婴孩，安静而寂寞。
沈青萝心里一酸，落下泪来。
爹爹枉自疼爱，到了需要服侍的时候，做儿女的，偏偏不能在床前尽孝。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子欲养而亲不待，此时候，她才能细细体会那种痛惜的心情。
沈夫人靠在桌前睡去，似乎极为疲惫，她甚至来不及梳理一下平日纹丝不乱的头发。
这一个轻微的动作，使得沈夫人猛然惊醒。她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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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萝环顾四周，随手拿了一件衣服，轻轻披在母亲身上。
《娘。》沈青萝有些哽咽。
沈夫人一把捉住女儿的手：《萝儿。》扑簌簌泪下。
沈青萝怜惜地将她拥入怀中。
曾几何时，娘是自己的依靠，如今，无助的母亲，依靠了自己。
《你若是病了，谁来照顾爹？这么辛苦，怎样不叫丫鬟服侍？莲姨娘呢？替换你一下也好。》她带着几分责备，柔声问。
沈夫人看了看床上沉睡的沈万金，长长地叹了口气：《快别提那个贱人了，就是她，快把你爹气死了。》
《出了甚么事？》沈青萝问道。
沈夫人似乎担心沈万金听到，压低了声音道：《本来，你爹已经好了许多，能够下床走路了，可是，青鸾出嫁那天，出了意外。》
二
那天，因为四姐出嫁，私塾先生特意放了一天假给宝儿。送走了四姐，顽皮的宝儿象出笼的野马，在园中玩得不亦乐乎。
先是，缠了某个丫鬟放风筝。那丫鬟哪里有闲工夫陪他，敷衍了事地拿了风筝给他，自己跑同时躲清静去了。
宝儿玩了一会儿，风筝缠到树上去了。想尽一切办法，都不能弄下来，宝儿有些意兴阑珊。毕竟是小孩子，没多久地，他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
老邢的小儿子，十四岁的小邢，眼下正有模有样地修剪花木。
精彩继续
宝儿是以嬉皮笑脸地缠上去，要小邢陪他玩。
小邢不敢得罪小少爷，又忙着干活，只好胡乱答应。
小邢眼珠一转，笑道：《小少爷，你找个地方藏起来，待会儿我去找，好不好？》
宝儿兴奋地欢叫：《好，我最喜欢藏猫猫了。》
小邢暗笑：《你可要藏好啊。》
宝儿大笑：《你一定找不到。》
是以，宝儿象猫一样，悄悄躲进树林中。
想来想去，觉得不太妥当，忽然想到某个绝妙隐秘的去处，保证小邢不会找到。
那是假山里面的一个山洞。宝儿有一次捉蟋蟀，无意中发现的。
宝儿攀着岩石，手脚麻利地钻进了洞里。
洞里光线极为阴暗，勉强可以看见潮湿的地面，以及石上的青苔。
宝儿想要更深入地进入，忽然隐约听到些许奇异的嗓音。
那是一种痛苦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的喘息。
宝儿吓了一跳，立即想到，会不会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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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嗓音越来越清晰，宝儿甚至听到了一声低低的骂声。
鬼也会说话？
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宝儿大着胆子，偷偷看去。
黑暗中，依稀的，看见两个人影，交缠着，拥抱着，厮打着，混乱在一起。
做甚么？在这儿打架？
宝儿有些意兴阑珊。自认为这样隐秘的地方，原来早就有人心知了。
小邢会不会也心知？
宝儿关心地看了看那两人。思虑着，该不该去劝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个女人的嗓音忽然低低传来：《我该回去了。时候大了，怕人发现。》
宝儿一惊。这嗓音，好象是莲姨娘。
《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见你。》一个男人低声言道。
宝儿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莲姨娘躲到这儿做什么？怕人发现，莫非也是躲猫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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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年纪，尽管不恍然大悟是怎么回事，但是已经懂得暧昧与避讳。
莲姨娘脾气不太好，平日里就不喜欢自己，若是被她发现，还不知道会怎样生气。
宝儿想了一想，到底还是悄悄地溜了出去。
小小孩童，心里终究有个疑问，那个男人是谁？
这个疑问并没有使他困扰多久，很快地，就被他抛之脑后。
直到第二天。
那天，晚饭时分，一家人正坐在桌边吃饭。
由于青鸾出了嫁，沈万金了了一桩心事，是以心情很是不错，显得格外欣喜，他甚至不顾沈夫人阻止，喝了一小盅酒。
沈夫人嗔道：《大夫交代过，不能饮酒，你偏不听。》
沈万金笑着道：《仅此一杯，下不为例。》
沈夫人笑道：《果不其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办喜事，老爷的精气神好了许多，不仅下了床，还能亲自送鸾儿出门。照这样下去，我看用不了多久，老爷就能恢复健康。》
莲姨娘酸溜溜地道：《鸾儿只是给人做妾，算什么喜事。堂堂沈家小姐，那样寒酸的嫁妆，没的让人笑话。》
沈万金触动心事，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
《我知道，亏待了鸾儿。只是，经过这场官司，家里有些拮据，诸事上，有些草率。等将来，我身子利落了，不怕没有重振家业的机会。到那时，我一定好好补偿鸾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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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姨娘同时夹菜，同时自顾自地道：《拿甚么补偿？鸾儿为了你，被夫家休弃，放弃了荣华富贵的侯府少奶奶身份，沦落到给你的女婿做妾，侍候你的宝贝女儿，你如何补偿？》
沈万金一阵难过，忍不住胸口一痛，咳嗽起来。
沈夫人怒道：《你一定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这条路，也是她自己选的，怨不了别人！鸾儿委屈，难道青萝就不委屈吗？》
莲姨娘冷冷地道：《这些年，你始终嫉妒我的女儿嫁得好，这回，总算出了口气了吧。》
沈夫人拍案而起：《放肆！》
沈万金厌烦地摆摆手：《让我清净一会儿，行不行？整天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一旁只顾低头扒饭的宝儿骤然开口：《莲姨娘，你若是再欺负我娘，我就把你和人打架的事告诉爹。》
莲姨娘一怔：《你说什么？我几时和人打架了？》语气中，不觉带了几分厉色。
宝儿瞧着她凛厉的眼睛，忽然有了怯意，不认为，缩了缩身子。
沈夫人拥住宝儿，喝道：《你吼什么？吓着宝儿，我饶不了你！》
宝儿有了娘的撑腰，顿觉有了胆气，大声道：《昨日，我看见你在山洞里，你还说，怕人发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莲姨娘陡然色变，惊慌地道：《小孩子莫胡说，我何曾去过甚么山洞！》
沈万金目无表情：《宝儿，你再说认真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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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心里砰砰跳：《宝儿，你看见什么？》
宝儿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见震慑住莲姨娘，越加鼓舞：《爹，昨日我去假山洞里玩，看见姨娘和某个男人在一起。》
沈夫人屏住呼吸：《你说他们在打架？》
宝儿道：《是。》
沈夫人倒吸口气，转脸望向沈万金。
沈万金一言不发。
沈万金向着宝儿招手，柔声道：《来，到爹这儿来。》
莲姨娘脸色涨红，嘴唇颤抖，露出惊恐绝望的眼神：《老爷，小孩子信口开河，你莫信。》
宝儿想要过去，被沈夫人拽住：《老爷。》她吃不准沈万金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担心惊着宝儿。
《宝儿，告诉爹，你可认得那样东西男人？》沈万金问道。
莲姨娘本能地惊呼：《宝儿！》眼睛里，带着哀恳与求饶的意味：《姨娘平日没少疼你，你可不能诬蔑姨娘清白。》
沈万金厉声喝道：《住口！》
宝儿见爹发怒，吓得哭起来。
沈夫人柔声道：《莫哭。娘问你，你若是见到那人，可还认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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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边哭边摇头：《不认得，没看清。》
莲姨娘松了一口气，嘴边甚至带着几许浅笑。
沈万金强忍怒火：《阿莲，你自己说！》
莲姨娘一下子跪倒：《老爷！》
沈夫人牵着宝儿的手，默默开门出去。
这样的事，自己在场，会让老爷更难堪。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娘有要紧事，不能陪你，你先回房睡觉，好不好？明天还要上学。》沈夫人蹲下身子，怜爱地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宝儿点头。
《冬儿，》沈夫人招手叫过某个丫鬟：《送小少爷回房，告诉李嬷嬷，好生照料。》
不知过了多久。
丫鬟领命，牵着宝儿的手离去。
望着宝儿远去的背影，沈夫人叹了口气。
精彩不容错过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看到这样的事，是多么晦气。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声。莲姨娘的哭泣压抑而绝望。
沈万金愤怒地吼叫：《说，奸夫是谁？！》剧烈的咳嗽声，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
沈夫人心里一紧。
自己的女人偷汉子，这样的羞辱，对于心高气傲的沈万山来说，是怎样的打击。对于一个久病缠身的病人来说，无疑雪上加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迅速推门进去。
莲姨娘瘫坐在地板上，鬓发凌乱，两腮明显有被掌掴的痕迹。
《还不快说！》沈夫人骂道：《贱人！敢勾引汉子，败坏家风！果不其然是风尘女子，不改淫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莲姨娘猛地抬起头，恨恨地注视沈夫人。
沈夫人轻蔑地，抬起脚，向着莲姨娘重重地踹了一脚。
许多年的仇恨，此刻到底还是有了畅快淋漓的发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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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金无力地指着莲姨娘，嗓音颤抖而决然：《把此贱人关起来，不许她迈出房门半步！任何人不许给她送饭！直到她说出奸夫的名字为止！》
莲姨娘哭道：《老爷，看在我为你生了三个女儿的份上，求您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万金恼道：《你还有脸提女儿！你不配做她们的娘！》
沈万金再也坚持不住，扶着桌角支撑身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老爷！》沈夫人急道。
《问问老邢，昨天有什么人来过府里！》沈万金半闭着双眸，有些心力交瘁。
《老爷你气糊涂了？这样的事，如何能够张扬？》沈夫人用力地剜了莲姨娘一眼：《且看她嘴有多硬！不信她能熬过皮肉之苦。》
沈万金厌倦地一扬手：《你看着办，我一刻也不想再见此贱人。》
沈夫人拔下头上金簪，冷笑一声，慢慢靠近莲姨娘。
莲姨娘惊恐地向后退。
沈夫人猛地举起簪子，用力地向着莲姨娘肩头刺去。
莲姨娘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
《奸夫是谁？不说扎死你！》沈夫人姣好的面容此刻狰狞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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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姨娘怒目而视，却是牙关紧咬，不肯吐露半点消息。
莲姨娘忽然惨然微笑，眼里带着几分轻蔑：《纵然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出他的名字。》
沈万金心下不忍：《只要你说出奸夫名字，我就念在多年情意上饶了你。》
沈万金心如刀绞。自己宠爱了多年的女人，竟然为了别的男人，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
胸膛一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落在莲姨娘面庞上。
莲姨娘在血色迷离中，显出从未有过的冷静。
沈万金软软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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