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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欲加之罪 ━━
经过这番大刀阔斧的改革，掘突算是把贵族们在朝中的势力给驯服了，但是他们私人的势力依然如芒在背。
在春秋时代，天子分封诸侯、诸侯分封大夫、大夫分封士，与西欧的国王、封建领主、骑士的层级关系类似。在这种分封制下，每一级只效忠于自己的上级，而不像后世的中央王朝那样，所有人只效忠于皇帝一人。所以朝中那些贵族的私人武装都是某个个定时炸弹，搞不好就会爆炸。
掘突可不愿意像郐君那样，因为和贵族反目而被那些贵族的家兵所杀。他打算借惩治罪臣的机会，一并把这个后患给解决掉。
表面上，掘突按照惯用的标准，既不杀人，也不动刑，只是判了个《徙》。说白了就是流放到边地去供着。这种惩罚虽然会吃点苦，但却伤害不到他们背后庞大的家族势力。想当初虢石父捅了那么大的篓子，叛逃后虢氏不但未受惩罚，反而推出个虢公翰继续执掌大权。
是以，掘突私下找来索丘，让他去查查大司马整个宗族，看看有没有私开新田不报的，有没有仗势欺压乡民的，有没有生活起居违礼越级的。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司马家世代从军，族风在贵族中相对粗鲁，还真有不少狗屁醪糟的事。是以索丘此日抓个叔叔，明天抓个侄子，不声不响地把他家这棵大树砍得都快只剩光杆一根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内宰就比较麻烦。他家到底是世家大族，在严厉的宗规约束下，族风一向优良。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掘突还是有办法。
西周时期实行井田制，就是把地划成九宫格，大家一起种。收获时周边八块归自己，中间一块归公家。发明这套制度的圣人们不知是太善良了还是脑子秀逗了，放着直接收九分之一粮食的简单办法不用，非要指定收中间那块。这不摆明了让人一种到公田就偷懒嘛。周天子强大时，这套制度还勉强运行良好，大家都假惺惺地唱诗《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显得觉悟很高。然而到了春秋，这套制度早就烂了，公田普遍比较荒废。內宰家再高风亮节，也扛然而这时代趋势。
既然这是一个大家都犯的错误，那就给了掘突《选择性执法》的空间。他让索丘以此为名，将內宰的亲戚们某个一个给收拾掉。这办法真正高明之处在于别的贵族不方便干预。他们自己屁股也不干净，哪敢帮忙说话。
掘突对这些人的惩罚只有某个，就是直接收回封地。本来名义上的分封就是只给使用权，不给所有权，和两千多年后咱们人民政府的土地政策一样。这招真可谓釜底抽薪。贵族贵族，靠的是一大家子人供着，才贵的起来。一旦失去了封地的收入，豢养的家臣纷纷鸟兽散，就完全贵不起来了。
些许死忠的家臣倒是拿出了春秋士人的血性，带着家兵奋起反抗。但是掘突吸取郐国灭亡的教训，早让龙骧营有所准备。这些人刚起了个苗头就被灭了。
这反而给了掘突新的理由。他趁机在朝会上痛斥私人武装祸国殃民，逼着所有贵族裁撤家兵，不得拥有成建制的武装力量，从而彻底消除了他们反抗的资本。
流徙路上的內宰、司马等罪臣，在得知家中妻儿老小落魄至极的境况后，不免羞愤难当。他们刚烈地自刎而死，替掘突解了心头之忧。
打发走卫使和聂让之后，掘突的心思复又转回后宫。如今，朝中已经没有了能够有效阻止仲姒为后的力量。他决心趁热打铁，赶在卫侯发觉他的骗局之前，把仲姒娶进门来，彻底断了老头儿反复以此要挟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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掘突只身来到软禁的地方，在紧闭的宫门外侧耳细听。除了竹叶在微风中的摩挲声，里面没有一点儿动静。他正要叩门，天际忽然传来了歌声。这嗓音不是别人，正是仲姒，唱的就是以前俩人在马车上嬉戏时的山歌。
歌声时断时续，尽管不如当年那么清亮动人，但至少听上去比较正常。掘突喜出望外，难道小萝莉终于想通了？他急急忙忙推门进去，差点被门槛绊到。
《仲姒，你心情好点了吗？》掘突看着伏在美人靠上的美人儿，小心翼翼地问。
仲姒背对着她，似乎毫无反应，依然自顾自地唱着。
旁边的侍女回应道：《君上，小主这几日都是这样，也不闹也不跟人说话，时不时唱会歌。》
掘突嗯了一声，赶紧招呼侍女们退下。他绕到仲姒的正面，却不由心头一揪。
所见的是两道泪痕正挂在她清秀的脸庞上，下面的衣衫早已湿了一大片。
《你……》不管在朝堂上如何风光，掘突到了心爱之人的面前，便又打回了原型。他挠头了半天，还是开不了口。
仲姒慢慢直起身子，反而率先打破了不好意思：《君上，您有话就直说吧。》
《我……》掘突的嘴唇嗫嚅着，想说又不敢说。
《您是不是准备娶我了？》仲姒嘴角微微上扬，摆出一副梨花带雨的笑容，重重把掘突给迷住了。
《你怎么知道？》掘突有些慌乱，《你，你想通了？》
仲姒收起笑容，侧脸拭去泪痕，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想通了，这样下去谁都痛苦。只有我摆在心中的执念，才能解开此死结。》
掘突低着头，仿佛自己是个罪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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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得对。大概我对聂让哥哥只是一种患难中依赖。人总要长大，我不能永远把他绑在身侧。》
《你想通就好。既然业已翻过这一页，咱就不要再提了。》掘突轻微地拉着仲姒的手，努力安抚道，《你还是给我唱唱山歌吧。》
《哼。》仲姒冷笑一声，《这些山歌都是聂让哥哥带我一起学的。您还要我唱吗？》
掘突一愣，好不尴尬。从这口气里，他隐隐认为，仲姒似乎并不是真的回心转意。
《我愿意嫁给君上，但有某个条件。》
《你讲，我一定答应你。》掘突皱起了眉头，但还是摆出大度的姿态。
《我要见聂让哥哥最后一面。》
掘突一听，顿时头大。且不说这聂让已经走了快半个月了，就算派人把他追回来，旁边的卫使怎样看？骗局铁定要穿帮啊。想不出办法的他，只好老实说聂让不在了。
仲姒刚刚还平静如水的脸庞瞬间阴云密布：《你怎么会要报复他？》
《报复？》掘突有点委屈，《我只是派他出使卫周而已。》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骗人！你就是在打击报复！》仲姒忽然就歇斯底里起来，《我上次从门缝里亲眼看到你骂他，让人打他，把他抓了起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掘突措手不及，一下子慌了。
《啊！不！你一定已经杀了他了！》仲姒惊恐地捂着脸，业已彻底和一个精神病人一样，《你不要骗我了，你肯定业已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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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对天发誓没有骗你！》
《那你带他来见我！》
《聂让真的出使了，业已走了半个月，不可能立刻赶了回来的。》掘突急得都快哭了。
《骗子！见不到就是死了！骗子！你这个凶手……》仲姒拼了命地捶打她曾经亲密无间的英俊哥哥，仿佛真得要疯了。
掘突有点懵，正准备叫人来帮忙，冷不防腰间的佩剑被抽了出来。青铜剑很沉，仲姒一只手差点没拿住。她转而双手齐握，奋力刺了过来。
掘突赶紧一闪，躲过致命的寒光。仲姒见伤不了他，干脆两手一提，把剑横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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