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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这是什么晦气话？ ━━
《峄城,我们有过某个女儿。》
顾峄城试着理智，但当她这句话一开口的瞬间，他的理智荡然无存。
有过一个女儿……
从她的语气中,他明显能察觉到，那是曾经的事。
所有的不解仿佛都在这一刻串联在一起,她的态度，也变得有迹可循。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顾峄城沉默许久,握着她手的掌心仿佛变得僵硬。
浑身血液直冲头顶，他骤然忘记思考。
可是她的手，也很凉，甚至比之前更加凉。
即便心中业已有了答案,可顾峄城还是沙哑着嗓音,问道：《现在,她在哪里？》
可当时她想的是,告诉他之后，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么多年了，莫穗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将这件事告诉他。
两个人一起为死去的孩子而哀伤吗？
如果他们必然会分开,又何必拉着他,让他与自己一起堕入深渊。
孩子的去世,是莫穗心里的一个结。
推开他时,她一方面自我厌弃,但另一方面，又会因为想起他们的孩子，而埋怨当初在这段感情中，他也没有坚持下去。
哪怕当年的分手是两个人共同的选择，可她这样的心理状态，难免会钻牛角尖。
否则,她大可不必折磨自己这么多年。
原本这个秘密会一直被她深埋在心底，直到老去的那一天。
但是，现在她不再这样想了。
顾峄城有权知道一切。
很多时候，莫穗都听不进心理医生的话。
但如今冷静下来，林医生的一个个建议竟渐渐地涌现，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她开始面对自己最不愿意触碰的伤口。
揭开伤疤，才能真正治愈自己，治愈他们之间的感情。
屋子里很寂静，直到莫穗的嗓音回荡在耳畔。
五年前分手没多久，她怀孕了，心中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二十二岁的她，深知在正当红时未婚生子意味着甚么，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要求休息一年的时间。
小胎儿在腹中时很乖，整个孕期，莫穗没有孕吐，产检的各项指标都合格，身材也不曾走样。
她工作上的一切交接都由吴姐完成，正好那阵子吴姐忙着照顾家中备战高考的儿子，是以她瞒得很好，谁都不心知她躲起来做了甚么。
怀胎十月，她唯一的孕期反应，就只有嗜睡。但是睡觉是多么幸福的事，向来睡眠严重不足的她在那段时间没有任何顾虑，没事便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再摸一摸自己肚子里的宝宝，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预产期在秋天。
在莫雅琴的陪伴下，她提早住进私家医院。
没有任何人打扰，莫穗安心生下他们的女儿。
刚出生时，他们的孩子像一只皱巴巴的小猴子，皮肤很白，头发软软的。
产后，她不敢请保姆，怕对方口风不紧。
莫雅琴在家照顾了她四十天。
从小到大，莫穗都心知母亲是爱她的，可只有被精心照顾的那一段时间，她才能感觉到这一点。
莫雅琴不让她看电视、看电话、熬夜，甚至不让她多说话，怕她伤元气，所有的要求，都是为她的身体考虑。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莫穗没有再试图说服她，安心地陪着孩子，度过这四十天时间。
那四十天里，除了睡觉的时候，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陪孩子。
她的女儿很乖，几乎不哭，某个多月大的小婴儿还不会互动，只是躺在婴儿床上伸伸腿，晃晃小手。
可就是这么枯燥平淡的小日子，让莫穗觉得很幸福。
后来，她得去工作了。
那是在孕期中接的戏，剧本很好，她着实想拍。并且，她想为将来考虑，给孩子创造更好的物质条件。
提着行李箱动身离开家时，莫穗依依不舍，但她想，她们没多久就会见面的。
只是谁心知，就是这样的心中决定，让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
《是婴儿蒙被综合症，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
《等到我从片场回来，遗体已经火化。》
即便在林医生面前，她也没有试过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由头梳理一遍。
对她而言，每一次的回忆，都是钻心的疼痛。
此时，莫穗用手紧紧抓着被角，白皙的手背上露出青筋，脸色也愈发苍白。
《这就是答案了。》她说，《失礼，不该瞒着你，也不该把你当成浮木。》
莫穗想，这个话题太沉重了，他不一定能接受。
而她选择说出来，也是为了放过自己，并且给他重新选择的机会。
但是她话音刚落，他业已站起来。
一片阴影笼罩，他轻俯身，将她抱入怀中。
宽大而又温暖的怀抱，让她无措，又逐渐冷静下来，仿佛到底还是有人与她悲欢相同，她有了依靠。
莫穗闭上眼睛，这么多年的经历在脑海中掠过。
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之后，她发现，面对这一切并不难。
顾峄城的下巴抵着她的双肩，紧紧抱住她，又像是安慰小孩一般，轻轻地拍她的单薄的背。
孩子不是她某个人的，可从出生到动身离开，都是她某个人在面对。
《对不起。》
低沉暗哑的嗓音在她的耳畔回荡。
莫穗微微一怔，僵在半空中的手，慢慢落在顾峄城背上，再慢慢收紧。
她许久没有抬头，直到他的衬衣湿了一片。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放肆地哭了。
哭出来之后，心头的大石，到底还是落下。
莫穗没有胃口，但还是听他的，吃了半碗粥。
这一夜，她的高烧反反复复。
顾峄城一直守在床边，观察她体温的变化、换洗毛巾为她擦额头的汗、按时喂她吃药。
天快亮的时候，莫穗的烧彻底退了，睡得踏实安心了些。
而他也到底还是能够静下来，想一想晚上从她口中得知的一切。
顾峄城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有某个女儿。
如果当时没有离开过，他也会见到他们的孩子出生。
一个不哭不闹的小婴儿，一定很可爱。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着，想要挣脱束缚，却无能为力。
心底有某个念头，想要像她一样怀念此孩子，但遗憾的是，他不心知孩子的模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与此同时，他也深知，亲身经历这一切的莫穗，要比他痛苦许多。
是她独自背负了这五年的煎熬。
窗外，太阳慢慢升起。
他的手轻轻抚过莫穗的发丝，她睡得很熟，眉心不再深锁。
《没事的，都过去了。》顾峄城低声说。
……
顾峄城担心莫穗的身体，第二天醒来也没有回北城，而是留在剧组陪她。
他们很默契，谁都不再提当年，两个人待在一起，仿佛一切悲伤都还没发生过。
贺启胜说：《要不你先休息一天，明天再继续，身体要紧。》
莫穗摇头：《烧业已退了，况且也没有其他症状，没问题的。我想尽快把在江城的戏拍完，请两天假，回家一趟。》
贺导点头同意。
这一场戏，是莫穗和戏中男主一起在黄昏之下谈心。
白皑皑的雪地上，男一号程岩用单车载着她。
她的小洋装在风中飘荡，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腰间，露出甜美的笑容。
但是不论怎么拍，莫穗都进不了状态。
倒不是笑不出来，只是余光之中，总能扫到顾峄城的目光。
不管程岩载着她去哪里，那道目光，总会紧紧追随。
进组将近半个月，这还是同组的工作人员们第一次见到莫穗这副样子。
周明敏抱着某个热水壶，坐在导演身边，被长长的羽绒服裹得娇小，她一会儿看看莫穗别扭的表情，一会儿又看看顾峄城幽怨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贺启胜对身边的助理说道：《你去清一下场。》
《清场？》助理挠头，只是拍一场女子校园的雪景戏而已，这么唯美又纯粹的场面，不至于清场吧……
周明敏仰着巴掌大的小脸，笑眼弯弯，朝顾峄城的方向望去。
大榕树下，他穿着驼色的长大衣，两只手插着兜，望着莫穗。
有时候，程岩会骑去相反的方向，他就会往前几步，确保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微微仰起下巴，看得更清楚一些。
片场若干个工作人员也是《实习父母》的忠实观众，当时在节目中磕了一波糖，没想到出了节目，还会有售后探班糖。
《顾总始终盯着莫穗看，车都业已骑去老远了，他还盯着不放，好甜呀。》
《以前我就很磕他们，当时一些黑粉说他们的表现都是为了节目效果，我还在弹幕区激情开麦。真想让黑子们来看看，现在不算是节目效果了吧？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假装不了的，我猜顾总现在一定很想把程岩赶下去，自己载着媳妇谈恋爱去。》
《莫穗也偷偷看顾总呢，以前没想到还有人说她是嫁给土大款，怎样可能！光看顾总的颜值，就知道影后也是外貌协会了！》
顾峄城没听见工作人员的议论声。
他只知道，自己盯着盯着，就被导演助理请走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顾先生，我们这边要清场哦。》
顾峄城被请走之后，回头一看，心中迷茫。
说是清场，但怎样会只清他一个？
见这一幕，周明敏笑得停不下来，心情特别好，还和贺启胜打趣了几句。
而与此这时，莫穗也开始入戏。
但此时，瞄见顾峄城一脸怨念的表情，她的眼底不由荡了一抹笑意。
她的台词功底很好，只是想要演出恋爱情节让人冒粉红泡泡的氛围感有些吃力。
这样的笑意，就是贺导所要的甜美笑容。
听见一声《卡》之后，被清场的顾峄城到底还是可以回来了。
他抢了乔果的工作，走到莫穗身边，想要为她披上外套。
《顾总，让我来就好啦。》乔果说。
乔果手中拿着毛毯，与他的外套相比，要暖和许多。
顾峄城怔了一下，正要收回自己的手，却见她伸手，想要接过他的外套。
是以他默默帮她披上衣服，再从乔果那儿把毛毯拿过来，将她包得严严实实的。
落日余晖之下，他们面对面站着，最终相视一笑。
和多年前一样，像是漫天星光洒在她的眼底，眸光清澈明亮。
这一刻，莫穗忽然意识到，她到底还是走出过往。
是医生、是安安、是顾峄城，他们一起带着她，逃离万丈深渊。
……
贺启胜将莫穗的戏集中在同一天拍摄。
夜晚，顾峄城订好机票，带着她一起回北城。
江城下了一场大雪，航班延误，他们等到凌晨四点才上机。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飞机划过高空，莫穗望着窗外，忽然听见他开口。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带我去你和孩子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吧。》
清晨九点四非常，他们步出北城机场。
不知过了多久。
莫穗带着顾峄城，回到她以前的家。
这个小区的私密性很好，环境也清幽。
她指着一个儿童乐园说道：《我本来想，等宝宝长大了，就带她来这儿玩的。》
顾峄城搭着她的肩，无声地安抚着。
他们坐着电梯上楼。
打开房门之前，莫穗做了个深呼吸。
他握着她的手，一起按下门把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步入这个屋子，顾峄城仿佛能够看见四年前的莫穗，以及他们的孩子。
婴儿床、婴儿摇铃、奶瓶、温奶器、还没来得及用上的玩具健身架……
莫穗和他，一起回忆他们的孩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头一回，她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一切。
《我们的孩子—— 》顾峄城沉吟许久，问道，《有她的死亡证明吗？》
她并没有见到孩子最后一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忽然之间，他的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如果孩子还活着呢？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只是很快，他的希望破灭了。
莫穗拿出四年前医院开的死亡证明，以及殡仪馆出具的火化证明。
证明上都盖了章。
他将两张证明放进口袋里。
这时，莫穗的电话铃声响了，是莫雅琴打来的。
即使没有开免提，但顾峄城还是能听见电话那头对方歇斯底里的声音。
《颁奖典礼是怎样回事？你结婚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亮出钻戒，你不要事业了？》
《你们怎样结婚？宁导的戏，你不想接了？莫穗，你才二十三岁，怎么能结婚？》
莫穗的心一颤，下意识捂住听筒，挂断电话。
下一刻，疗养院的黄护工也打来了。
《莫小姐，很抱歉打扰你。此日莫阿姨和其他几位阿姨在一起聊天，她说你是影后，只是还没看过你领奖时的样子，让我给她找出当时的颁奖典礼视频。》
《本来都好好的，她非常以你为荣，笑得很开心。只是谁都没想到，听见你亲口宣布结婚的消息时，她突然就崩溃了。》
《她还念叨着，你今年二十三岁，还在事业的高峰期，怎么能这么愚蠢……我想，莫阿姨的记忆大概又错乱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哄不好她，能不能请你来一趟？》
《好。》莫穗说，《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立刻去。》
她挂断电话，慌乱地起身，想要出门。
但顾峄城拦住她。
他双手抓住她单薄的双肩，让她坐回沙发上：《你在家休息，我去。》
莫穗抬起眼，恍惚地看着他。
她着实没有力气再去应付莫雅琴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让我来解决吧。》顾峄城眸光笃定，嗓音温润。
《你刚生过病，又熬夜等航班，现在一定很累。现在家里睡一觉，等我赶了回来，我们一起去接安安。 》他又说。
莫穗沉默着，轻轻点头。
在江城时，她答应过自己，尽量摆在过往，并且和十几岁时那样，无条件信任他。
……
安安等到快半晌午，居然还没见爸爸妈妈赶了回来接自己。
小团子耷拉着脑袋对奶奶说：《奶奶，安安想回家啦。》
岑燕君笑着言道：《爸爸妈妈有事情要忙，不过你爸爸已经跟我说了，今天一定会赶了回来。安安很听话，会耐心等的，是不是？》
安安点点头。
只要爸爸妈妈还会来接她，那么不管等多久，她都愿意。
岑燕君都活到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哪能看不出眼底的意兴阑珊和紧张。
顾老爷子从书房冒出来：《你这样说，孩子要生你的气了。》
她说：《其实本来呢，爸爸妈妈要早点来接安安的。不过因为晚上奶奶要出门，想带上安安，是以让爸爸妈妈晚一点过来。》
安安摆摆小手，双眸弯弯的，天真道：《不生气呀。》
顾老爷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就不能顺着我一回吗？
……
经过《实习父母》节目热播之后，顾峄城也算半个名人了，站在疗养院门外等待的黄护工一眼就认出他，赶紧上前。
《老太太闹得不行，多少人哄着都没用——》话说到一半，她看见顾峄城已经把车门锁上，奇怪地问，《莫小姐没来吗？》
不知过了多久。
《我太太不舒服，在家休息。》顾峄城走在前面：《她住哪一间？》
黄护工也考虑不了这么多，连忙为他指路。
走到莫雅琴的房间外，她敲门：《莫阿姨——》
《砰》一声响，是重物被用力砸到门上的嗓音。
接着，无数玻璃杯、水果盘被丢到地板上，发出脆响。
黄护工哭笑不得道：《莫阿姨，您的家人来了。若是您不开门的话，我就只能用钥匙了。》
她拿出一串钥匙，找到莫雅琴的房号。
钥匙插到锁眼里，《咔嗒》一声，房门开了。
《出去！》莫雅琴尖叫着，随手抄起一个电视遥控，猛地砸过来。
黄护工吓得脖子一缩，紧紧闭上眼。
可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袭来，顾峄城业已将遥控接住，回身关门：《这里交给我就能够了。》
黄护工松了一口气，哪还需要他多说什么，一下子就跑走了。
顾峄城关上房门，给屋内上锁。
莫雅琴还在发泄，只是等抬起头时，忽然看见门前那道高大的身影。
她愣住了：《怎么是你？谁让你来的？出去！》
顾峄城随手提起某个热水壶，放到她面前：《不继续砸了？》
莫雅琴站在地上，边上满是破碎的玻璃杯，她一动也不动，死死地瞪着他。
紧接着，他又拾起套房茶几上的水果刀：《还有此，砸吧。》
莫雅琴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目通红。
《不砸了？也对。》顾峄城坐下，平静道，《热水壶会烫伤您，水果刀会割伤您，您这么惜命的人，怎么可能会做让自己受伤的事？》
莫雅琴目眦欲裂：《你甚么意思？》
《您要好好活着，留着您的命，死死管着莫穗，让她知道，自己是您的女儿，就得一辈子听您的话。》顾峄城抬起眸，眼神冷冽，《阿姨，这是高中那年，您对我说的。》
上高中那年，莫雅琴发现顾峄城和莫穗有早恋倾向。
她不仅在家里对莫穗破口大骂、跑去学校找老师，还在教室门前拦下顾峄城。
他怕莫穗难堪，没有将这一切告诉她。
只是直到现在，他还想起自己是怎样对莫雅琴说的。
他说，不要再做无用功了。
不知过了多久。
他和莫穗之间是分是合，向来就不由莫雅琴决定。
《你凭什么娶我的女儿？》莫雅琴嗓音尖锐，《她还有大好的人生，根本就不应该结婚！她十几岁就入行，拍了这么多好的电影，现在是影后，将来甚至可能会更——》
《说了这么多，只落了一点。》顾峄城打断她，《您不希望她幸福吗？》
莫雅琴咬着牙：《结婚不可能幸福。》
《那是您的婚姻。》顾峄城沉声，《您不幸福，就认为所有的婚姻都不会幸福。》
四周恢复了平静。
莫雅琴说不过眼前此年轻人。
她的牙关仍紧紧咬着，表情偏执：《你们才二十三岁！二十三岁的年纪，你们自己都没想清楚将来的路该怎样走。》
顾峄城的眉心微微一拧。
他不清楚莫雅琴的身体状况，只是很显然，她现在看起来不正常。
莫雅琴换上阿兹海默症，病情一直在进展。
是以她的记忆，停留在莫穗二十三岁那一年吗？
那一年，孩子出生了。
顾峄城沉默片刻，试探着说：《可是我们有某个女儿。》
莫雅琴的神情变得迟疑。
仿佛用了很长时间去思考，等到回过神之后，她斩钉截铁地说：《宝宝死了。》
下一秒，她攥紧拳：《莫穗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我什么都心知。她在剧组拍戏的时候，去看他爸了。》
《他爸以前做过这么多对不起我的事，就算是死了，就算她奶奶死命求她，她也不该去的。只是一场葬礼而已，人都没了，她还非要去膈应我？ 》莫雅琴越说越激动，睁大眼睛，表情狰狞。
顾峄城认真地，从她颠三倒四的一番话中，理清逻辑。
莫穗的父母是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婚的，不是因为赌博、外遇等理由，只是因为两个人过不到一块去而已。
他们分开之后，莫父始终想办法联系女儿，但是莫雅琴不让孩子和他见面。
顾峄城不清楚长辈之间的恩怨，但婚后，他听莫穗提起莫父已经去世的事情。
原来当年，她参加了她父亲的丧礼。
《她伤了我的心，她伤了我的心……》莫雅琴喃喃道。
莫雅琴太偏执了，不可能听人劝告，顾峄城不愿再和她对话。
他起身离开，说道：《我知道，您想要无时无刻掌控自己的女儿。只是莫穗业已长大了，她不可能再像小时候一样，任您摆布。就算现在，您用这样的方式逼她过来看你，但你能成功几次？这一次，来的人是我，下一次还是我，大概将来的每一次，来的都是我。缘于我不允许您，再伤害我的太太。》
他望向莫雅琴：《您可以继续闹，但我也没有耐心，如果烦了，可能会把您送走。在世界各地，有不少疗养院，住宿环境好，一日三餐也很丰盛，只是您语言不通而已，这当不算太大的障碍。也许您该换个环境生活，到那时候，想要联系上我们，就不是某个电话的事了。毕竟我们都很忙，要出国探望您的话，得好好安排时间。》
房门被重重关上，莫雅琴彻底僵住了。
他在威胁自己。
果不其然，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等到顾峄城动身离开之后，两个护工在外面转了一圈，都是一脸讶异。
《他对老太太说了什么，怎么不闹了？》
《不闹了才好，这样下去，我都快吃不消了……》
另同时，顾峄城步出疗养院。
他的心中，生出某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念头。
会不会是因为记恨莫穗去参加莫父的丧礼，为了报复，莫雅琴一气之下，向他们的女儿下手？
如果孩子的死亡不是意外，是蓄意，是人为……
顾峄城不敢再细想。
若是是这样，那太残忍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猜测莫穗还在睡，便直接开车去北城第一人民医院。
希望运气好，能碰到当年的医生。
他和莫穗都需要某个答案。
……
傍晚五点，安安跟着奶奶和老大爷出门。
小团子看看自己亮晶晶的裙子，再看看奶奶亮晶晶的裙子，心就踏实了。
一路上，她不清楚他们要去哪里，只知道自己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个小公主似的。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她们是小公主和老公主！
《小丫头，猜猜我们要去哪里？》岑燕君神秘兮兮地问。
安安眨眨眼：《去买拼图吗？》
《玩物丧志。》顾老爷子没好气道。
岑燕君瞪他一眼：《老头，拼图是益智游戏。》
等到让老爷子消停了，岑燕君才对安安言道：《我们去琪琪家，此日是琪琪她爷爷的六十岁生日。》
得知马上就要见到琪琪，安安期待不已。
但同时，她又悄悄在心里头算数。
六十比一百要小。
琪琪她爷爷才六十岁，比她家里的老大爷要小好多好多哇。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顾老爷子觉得鼻子痒痒的，耳朵也痒痒的，回头看了安安一眼。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团子一脸无辜地望着他：《怎么啦？》
顾松亭与岑燕君要参加的，是霍家老爷子的生日宴。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快到宴会厅时，他们看见霍老爷子将霍子辰拉到外面的楼梯间，对他破口大骂。
《顾家那小子真对付你了？》
《你不说我也心知，是被那样东西小明星摆了一道？聂秘书业已告诉我了，小明星删了微博，但很明显，得罪了姓顾的，以后她不可能再接到戏了。为了自保，她说出是你在她背后主使这一切。你的眼光就这么差？》
霍子辰的脸色都白了：《不、不是——我跟她没什么的。》
《我懒得管你和她有没有甚么不正当的关系！我只心知，集团谈好的新项目骤然黄了？并且，接下来好几个项目，各个集团同时撤资，他们摆明是为了卖顾峄城面子！》
《爸，你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
《闭嘴！》霍老爷子怒喝一声，《我现在开始怀疑，究竟能不能把霍氏交到你手中！》
安安被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凶哇。
她眨眨双眸，刚要开口，小嘴巴就被奶奶给捂住了。
顾老爷子在嘴边比了某个《嘘》的手势。
小团子把嘴唇抿得紧紧的，老老实实地跟着奶奶从电梯间外飘过去。
等到走远了，岑燕君为难道：《老头，我们儿子对付他们家儿子了？》
《听起来是这样……》顾松亭说。
《这——》岑燕君咳一声，《都这样了，咱们还好意思来吃饭？》
《那就回家等爸爸妈妈吧！》安安兴奋地说。
《你不想见琪琪了？》岑燕君忍不住笑了。
《更想见爸爸妈妈。》安安抬起小胳膊，看看自己的电话手表，《此日爸爸妈妈才给我打了某个电话呢！》
岑燕君正和小丫头说着话，忽然看见蒋海茹带着琪琪走过来。
光是从对方的眼神中，她就能看得出来，自己儿子是真没让他们霍家好受。
否则，她的塑料老姐妹是不会板着脸的。
然而岑燕君一点都不不好意思。
没办法，谁让她儿子就是这么厉害？
岑燕君挺了挺胸，走上前：《海茹啊。》
蒋海茹的嘴角僵了僵，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燕君啊。》
《琪琪！》安安招招小手。
《安安！》琪琪飞奔过来。
小姐妹俩一起跑到边上，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顾老爷子拧拧眉，将手背在后面。
周遭宾客来来往往。
岑燕君和蒋海茹面对面，嘴角都挂着虚伪的笑容。
也不心知过了多久，蒋海茹言道：《你孙女也来了啊？这孩子是真可爱，只可惜不是亲生的。领养的孩子，哪能和亲生的一样？你要是能说得动你儿子和儿媳，就催催他们，让他们给你生个亲孙子带带。》
岑燕君轻嗤一声：《你这闲事怎样都管到别人家去了？这么喜欢生孩子，就自己生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蒋海茹的脸一下子就绿了：《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是为久仰。》
岑燕君点点头：《我也为久仰，现在医疗这么发达，老太太想要生个孩子还不是轻微地松松的事？》
蒋海茹气得舌头打结，指着她《你你你》了个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顾老爷子望着老伴和对方的交锋，不由刮目相看。
岑燕君进攻老年人的手段，就是让人家自己去生孩子。
虽然看起来很无赖，但极其管用。
缘于上次岑燕君这么怼自己的时候，他就气得够呛。
《行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不跟你聊了。》岑燕君喊了一声，《安安，我们回家。》
《回家？ 》顾老爷子愣了一下。
《是啊，我们家鹦鹉此日也生日。跑来给人家过生日，还不如在家给鹦鹉过呢。》岑燕君说完，瞥了蒋海茹一眼，直接转身走了。
小尾巴安安新奇得不得了：《奶奶，鹦鹉也能过生日吗？》
《我说能过就能过，咱们去给它买个鹦鹉蛋糕。》岑燕君说，《走！》
顾老爷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岑燕君带着安安走了。
好半晌之后，他跟上她们的脚步。
他老伴出门之前，是精心打扮过的。
新裙子、新手包，还有新做的发型……
以她的性格，怎样也得进宴会厅转一圈，让所有人夸夸她有多显年纪不大、品味有多好才对。
但是这一次，岑燕君还没怎么露面，就选择直接动身离开。
缘于，她照顾安安的感受。
孩子虽小，但若是听见蒋海茹说起自己是领养的小孩，或者爸爸妈妈要生个弟弟妹妹这样的话，还是会在意的。
以后的事情，留着以后再说。
至少现在，在小团子还不够有安全感的当下，他们一家人，都想要保护好她。
宴会厅里，蒋海茹气得老脸通红，眉心紧紧拧起，快要夹死苍蝇。
琪琪小声问她：《奶奶，你怎样了？》
蒋海茹不耐烦道：《边上玩去。》
琪琪低下头，走到角落。
她好想找某个人给妈妈打电话，接自己回家。
此家不好，爸爸和爷爷奶奶都不好。
……
回家的路上，岑燕君让司机在路口停下。
《怎么了？》 顾老爷子问。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安安想吃蛋糕，我去给她买一个。》岑燕君说。
顾老爷子也打开车门，对司机说：《你先回去。》
老俩口一起带着安安去买蛋糕。
甜品店的冰柜里只有小蛋糕。
安安问：《鹦鹉会不会很意兴阑珊呀？》
岑燕君失笑，谁要管鹦鹉会不会意兴阑珊？
他们只希望小丫头不要意兴阑珊。
《要不让司机叔叔再赶了回来，带我们去其他店看一看。》岑燕君笑着说。
顾老爷子看看冰柜：《买六块小的，拼到一起不就行了？》
服务员让孩子自己选，等安安挑了六块三角蛋糕之后，将它们拼好，放在蛋糕盒里。
这样一来，就变成一整个大蛋糕了。
安安还向来没见识过这样的操作，不由惊呼一声。
顾老爷子瞄了小团子一眼，心里很得意。
看得出来，这孩子业已开始崇拜他了！
回奶奶家的路上，安安的小步伐变得越来越轻快。
她问：《奶奶，你和琪琪奶奶吵架了吗？》
岑燕君蹲下身：《你听见了吗？》
安安对着奶奶点点头，又摇摇头：《听见啦，只是听不懂。》
奶奶揉揉她的脑袋：《那些都是很长远的问题了，不需要这么早考虑。》
岑燕君着实很喜欢此小丫头，但与此这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这么无私。
大概很多年之后，她也会冒出私心，希望家里再添某个孩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至少不是现在。
如果，这孩子真是小俩口的亲生女儿该多好。
这样一来，就皆大欢喜了。
想到这里，岑燕君摇摇头。
一把年纪了，怎样突然变糊涂了呢？
安安不知道奶奶在想甚么。
她只是踢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迈着步子。
走了好久，她抬起眼，忽然看见顾家门前的那抹身影。
《是妈妈！》小团子欢呼一声，挣开奶奶的手，飞快地跑过去。
莫穗站在那儿，等待安安赶了回来。
这一觉，她睡得很踏实。
醒来之后，心中对安安的惦记变得越来越深。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仔细一算，其实和小团子分别不过两天不到的时间。
可她就是特别想要接孩子回家。
莫穗蹲下来，张开双臂，软乎乎的小人一下子就扑到怀里。
她差点被扑倒，好不容易才稳稳抱住小团子，笑着说：《安安又胖了。》
安安的小脸在妈妈冰凉凉的脸颊上蹭一蹭，歪着脑袋问：《爸爸呢？》
莫穗笑着说：《妈妈先来接你，爸爸一会儿直接回家。》
安安歪着脑袋，嘴角扬起，露出小米牙。
原来，爸爸妈妈真的会来接她的。
……
都不用妈妈催，她自己小跑步去房间里拿了自己的睡衣，往双肩上一甩，直接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小团子吃完了晚饭和小蛋糕，跟着莫穗回家，心情美滋滋的。
等到变得香喷喷之后，她钻进被窝，盖好被子，招招小手：《妈妈睡觉。》
看着孩子眼巴巴的小模样，莫穗笑个不停。
这会儿，孩子乖乖地躺着，露出自己的小脑袋：《妈妈抱抱。》
莫穗故意逗她：《妈妈不抱。》
安安不听话了，小脸蛋往妈妈怀里蹭，撒娇时的小奶音甜甜的：《妈妈抱抱呀。》
见妈妈平躺着，她趴到妈妈的怀里，就像是找到窝的小鸟。
小小某个奶团子，趴在肚子上，一点都不重，还暖暖的。
莫穗伸手抱住她，下巴轻轻靠在她的脑袋瓜子上，想起最后一次复诊时，林医生对自己说的话。
林医生说，收养某个小朋友着实能让她在一定程度上走出曾经的伤痛，但切记不要依赖这样的办法。
因为将此孩子当成替代品，只是暂时麻痹了她的痛觉神经而已。
但是，莫穗并不这么想。
若是当时节目中来的是其他小孩，她也会对那样东西孩子这么好，甚至愿意接那个孩子回家吗？
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她比谁都清楚，安安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
而他们喜欢安安，也并不是想要将她当成替代品。
安安就是安安。
是一个乖巧懂事、善良，并且讨人喜欢的宝宝。
莫穗轻微地拍着小团子的背，笑着说：《我们安安趴在妈妈怀里，好像一只小青蛙呀。》
安安听到这话，觉得新奇极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手扒拉着妈妈的脖子，小脸一抬，害羞地出声。
《呱。》
……
顾老爷子把棋盘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自己陪自己下棋。
孩子才回去没多久，家里就空落落的，显得怪冷清的。
岑燕君叹了一口气：《如果安安一直住在我们家就好了。》
《你昨天夜晚还说累。》老爷子说。
《这不是又累又开心嘛。》她斜他一眼，《你没带过小孩子，不懂这有多幸福。》
《谁说我没带过的！》顾老爷子反驳。
昨日他还带小丫头去公园玩了呢。
岑燕君撇撇嘴：《我又没说错，从小到大，你带过峄城几天，和他熟吗？得亏是我夹在你们中间，要不然，你这儿子可懒得搭理你。》
顾老爷子愈发不服气，把棋子摆在，挺直了腰杆子，准备反驳。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铃声就响了。
看见来电显示上顾峄城的名字，顾老爷子顿时扬眉吐气：《儿子不搭理我，会给我打电话？》
岑燕君也有些奇怪。
儿子没想到给老头打电话，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喂。》顾老爷子接起电话，还按了免提，一脸臭屁地看了老伴一眼，《峄城啊，什么事？》
《爸，殡仪馆和火葬场你熟吗？》
对上老伴揶揄的眼神，顾老爷子老脸一黑。
大夜晚的，他儿子说的是什么晦气话？
……
另同时，顾峄城接着电话等了好一会儿，只听见老爷子气鼓鼓的呼吸声。
他不理解。
只是想要让老爷子托人查一查当年那份火化证明的情况，有这么难吗？
顾峄城试着理智，但当她这句话一开口的瞬间，他的理智荡然无存。
有过一个女儿……
从她的语气中,他明显能察觉到，那是曾经的事。
所有的不解仿佛都在这一刻串联在一起,她的态度，也变得有迹可循。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顾峄城沉默许久,握着她手的掌心仿佛变得僵硬。
浑身血液直冲头顶，他骤然忘记思考。
可是她的手，也很凉，甚至比之前更加凉。
即便心中业已有了答案,可顾峄城还是沙哑着嗓音,问道：《现在,她在哪里？》
可当时她想的是,告诉他之后，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么多年了，莫穗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将这件事告诉他。
两个人一起为死去的孩子而哀伤吗？
如果他们必然会分开,又何必拉着他,让他与自己一起堕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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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去世,是莫穗心里的一个结。
推开他时,她一方面自我厌弃,但另一方面，又会因为想起他们的孩子，而埋怨当初在这段感情中，他也没有坚持下去。
哪怕当年的分手是两个人共同的选择，可她这样的心理状态，难免会钻牛角尖。
否则,她大可不必折磨自己这么多年。
原本这个秘密会一直被她深埋在心底，直到老去的那一天。
但是，现在她不再这样想了。
顾峄城有权知道一切。
很多时候，莫穗都听不进心理医生的话。
但如今冷静下来，林医生的一个个建议竟渐渐地涌现，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她开始面对自己最不愿意触碰的伤口。
揭开伤疤，才能真正治愈自己，治愈他们之间的感情。
屋子里很寂静，直到莫穗的嗓音回荡在耳畔。
五年前分手没多久，她怀孕了，心中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二十二岁的她，深知在正当红时未婚生子意味着甚么，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要求休息一年的时间。
小胎儿在腹中时很乖，整个孕期，莫穗没有孕吐，产检的各项指标都合格，身材也不曾走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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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工作上的一切交接都由吴姐完成，正好那阵子吴姐忙着照顾家中备战高考的儿子，是以她瞒得很好，谁都不心知她躲起来做了甚么。
怀胎十月，她唯一的孕期反应，就只有嗜睡。但是睡觉是多么幸福的事，向来睡眠严重不足的她在那段时间没有任何顾虑，没事便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再摸一摸自己肚子里的宝宝，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预产期在秋天。
在莫雅琴的陪伴下，她提早住进私家医院。
没有任何人打扰，莫穗安心生下他们的女儿。
刚出生时，他们的孩子像一只皱巴巴的小猴子，皮肤很白，头发软软的。
产后，她不敢请保姆，怕对方口风不紧。
莫雅琴在家照顾了她四十天。
从小到大，莫穗都心知母亲是爱她的，可只有被精心照顾的那一段时间，她才能感觉到这一点。
莫雅琴不让她看电视、看电话、熬夜，甚至不让她多说话，怕她伤元气，所有的要求，都是为她的身体考虑。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莫穗没有再试图说服她，安心地陪着孩子，度过这四十天时间。
那四十天里，除了睡觉的时候，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陪孩子。
她的女儿很乖，几乎不哭，某个多月大的小婴儿还不会互动，只是躺在婴儿床上伸伸腿，晃晃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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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这么枯燥平淡的小日子，让莫穗觉得很幸福。
后来，她得去工作了。
那是在孕期中接的戏，剧本很好，她着实想拍。并且，她想为将来考虑，给孩子创造更好的物质条件。
提着行李箱动身离开家时，莫穗依依不舍，但她想，她们没多久就会见面的。
只是谁心知，就是这样的心中决定，让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
《是婴儿蒙被综合症，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
《等到我从片场回来，遗体已经火化。》
即便在林医生面前，她也没有试过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由头梳理一遍。
对她而言，每一次的回忆，都是钻心的疼痛。
此时，莫穗用手紧紧抓着被角，白皙的手背上露出青筋，脸色也愈发苍白。
《这就是答案了。》她说，《失礼，不该瞒着你，也不该把你当成浮木。》
莫穗想，这个话题太沉重了，他不一定能接受。
而她选择说出来，也是为了放过自己，并且给他重新选择的机会。
但是她话音刚落，他业已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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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阴影笼罩，他轻俯身，将她抱入怀中。
宽大而又温暖的怀抱，让她无措，又逐渐冷静下来，仿佛到底还是有人与她悲欢相同，她有了依靠。
莫穗闭上眼睛，这么多年的经历在脑海中掠过。
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之后，她发现，面对这一切并不难。
顾峄城的下巴抵着她的双肩，紧紧抱住她，又像是安慰小孩一般，轻轻地拍她的单薄的背。
孩子不是她某个人的，可从出生到动身离开，都是她某个人在面对。
《对不起。》
低沉暗哑的嗓音在她的耳畔回荡。
莫穗微微一怔，僵在半空中的手，慢慢落在顾峄城背上，再慢慢收紧。
她许久没有抬头，直到他的衬衣湿了一片。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放肆地哭了。
哭出来之后，心头的大石，到底还是落下。
莫穗没有胃口，但还是听他的，吃了半碗粥。
这一夜，她的高烧反反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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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峄城一直守在床边，观察她体温的变化、换洗毛巾为她擦额头的汗、按时喂她吃药。
天快亮的时候，莫穗的烧彻底退了，睡得踏实安心了些。
而他也到底还是能够静下来，想一想晚上从她口中得知的一切。
顾峄城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有某个女儿。
如果当时没有离开过，他也会见到他们的孩子出生。
一个不哭不闹的小婴儿，一定很可爱。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着，想要挣脱束缚，却无能为力。
心底有某个念头，想要像她一样怀念此孩子，但遗憾的是，他不心知孩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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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与此同时，他也深知，亲身经历这一切的莫穗，要比他痛苦许多。
是她独自背负了这五年的煎熬。
窗外，太阳慢慢升起。
他的手轻轻抚过莫穗的发丝，她睡得很熟，眉心不再深锁。
《没事的，都过去了。》顾峄城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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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峄城担心莫穗的身体，第二天醒来也没有回北城，而是留在剧组陪她。
他们很默契，谁都不再提当年，两个人待在一起，仿佛一切悲伤都还没发生过。
贺启胜说：《要不你先休息一天，明天再继续，身体要紧。》
莫穗摇头：《烧业已退了，况且也没有其他症状，没问题的。我想尽快把在江城的戏拍完，请两天假，回家一趟。》
贺导点头同意。
这一场戏，是莫穗和戏中男主一起在黄昏之下谈心。
白皑皑的雪地上，男一号程岩用单车载着她。
她的小洋装在风中飘荡，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腰间，露出甜美的笑容。
但是不论怎么拍，莫穗都进不了状态。
倒不是笑不出来，只是余光之中，总能扫到顾峄城的目光。
不管程岩载着她去哪里，那道目光，总会紧紧追随。
进组将近半个月，这还是同组的工作人员们第一次见到莫穗这副样子。
周明敏抱着某个热水壶，坐在导演身边，被长长的羽绒服裹得娇小，她一会儿看看莫穗别扭的表情，一会儿又看看顾峄城幽怨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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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启胜对身边的助理说道：《你去清一下场。》
《清场？》助理挠头，只是拍一场女子校园的雪景戏而已，这么唯美又纯粹的场面，不至于清场吧……
周明敏仰着巴掌大的小脸，笑眼弯弯，朝顾峄城的方向望去。
大榕树下，他穿着驼色的长大衣，两只手插着兜，望着莫穗。
有时候，程岩会骑去相反的方向，他就会往前几步，确保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微微仰起下巴，看得更清楚一些。
片场若干个工作人员也是《实习父母》的忠实观众，当时在节目中磕了一波糖，没想到出了节目，还会有售后探班糖。
《顾总始终盯着莫穗看，车都业已骑去老远了，他还盯着不放，好甜呀。》
《以前我就很磕他们，当时一些黑粉说他们的表现都是为了节目效果，我还在弹幕区激情开麦。真想让黑子们来看看，现在不算是节目效果了吧？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假装不了的，我猜顾总现在一定很想把程岩赶下去，自己载着媳妇谈恋爱去。》
《莫穗也偷偷看顾总呢，以前没想到还有人说她是嫁给土大款，怎样可能！光看顾总的颜值，就知道影后也是外貌协会了！》
顾峄城没听见工作人员的议论声。
他只知道，自己盯着盯着，就被导演助理请走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顾先生，我们这边要清场哦。》
顾峄城被请走之后，回头一看，心中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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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清场，但怎样会只清他一个？
见这一幕，周明敏笑得停不下来，心情特别好，还和贺启胜打趣了几句。
而与此这时，莫穗也开始入戏。
但此时，瞄见顾峄城一脸怨念的表情，她的眼底不由荡了一抹笑意。
她的台词功底很好，只是想要演出恋爱情节让人冒粉红泡泡的氛围感有些吃力。
这样的笑意，就是贺导所要的甜美笑容。
听见一声《卡》之后，被清场的顾峄城到底还是可以回来了。
他抢了乔果的工作，走到莫穗身边，想要为她披上外套。
《顾总，让我来就好啦。》乔果说。
乔果手中拿着毛毯，与他的外套相比，要暖和许多。
顾峄城怔了一下，正要收回自己的手，却见她伸手，想要接过他的外套。
是以他默默帮她披上衣服，再从乔果那儿把毛毯拿过来，将她包得严严实实的。
落日余晖之下，他们面对面站着，最终相视一笑。
和多年前一样，像是漫天星光洒在她的眼底，眸光清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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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莫穗忽然意识到，她到底还是走出过往。
是医生、是安安、是顾峄城，他们一起带着她，逃离万丈深渊。
……
贺启胜将莫穗的戏集中在同一天拍摄。
夜晚，顾峄城订好机票，带着她一起回北城。
江城下了一场大雪，航班延误，他们等到凌晨四点才上机。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飞机划过高空，莫穗望着窗外，忽然听见他开口。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带我去你和孩子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吧。》
清晨九点四非常，他们步出北城机场。
不知过了多久。
莫穗带着顾峄城，回到她以前的家。
这个小区的私密性很好，环境也清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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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着一个儿童乐园说道：《我本来想，等宝宝长大了，就带她来这儿玩的。》
顾峄城搭着她的肩，无声地安抚着。
他们坐着电梯上楼。
打开房门之前，莫穗做了个深呼吸。
他握着她的手，一起按下门把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步入这个屋子，顾峄城仿佛能够看见四年前的莫穗，以及他们的孩子。
婴儿床、婴儿摇铃、奶瓶、温奶器、还没来得及用上的玩具健身架……
莫穗和他，一起回忆他们的孩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头一回，她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一切。
《我们的孩子—— 》顾峄城沉吟许久，问道，《有她的死亡证明吗？》
她并没有见到孩子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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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之间，他的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如果孩子还活着呢？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只是很快，他的希望破灭了。
莫穗拿出四年前医院开的死亡证明，以及殡仪馆出具的火化证明。
证明上都盖了章。
他将两张证明放进口袋里。
这时，莫穗的电话铃声响了，是莫雅琴打来的。
即使没有开免提，但顾峄城还是能听见电话那头对方歇斯底里的声音。
《颁奖典礼是怎样回事？你结婚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亮出钻戒，你不要事业了？》
《你们怎样结婚？宁导的戏，你不想接了？莫穗，你才二十三岁，怎么能结婚？》
莫穗的心一颤，下意识捂住听筒，挂断电话。
下一刻，疗养院的黄护工也打来了。
《莫小姐，很抱歉打扰你。此日莫阿姨和其他几位阿姨在一起聊天，她说你是影后，只是还没看过你领奖时的样子，让我给她找出当时的颁奖典礼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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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都好好的，她非常以你为荣，笑得很开心。只是谁都没想到，听见你亲口宣布结婚的消息时，她突然就崩溃了。》
《她还念叨着，你今年二十三岁，还在事业的高峰期，怎么能这么愚蠢……我想，莫阿姨的记忆大概又错乱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哄不好她，能不能请你来一趟？》
《好。》莫穗说，《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立刻去。》
她挂断电话，慌乱地起身，想要出门。
但顾峄城拦住她。
他双手抓住她单薄的双肩，让她坐回沙发上：《你在家休息，我去。》
莫穗抬起眼，恍惚地看着他。
她着实没有力气再去应付莫雅琴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让我来解决吧。》顾峄城眸光笃定，嗓音温润。
《你刚生过病，又熬夜等航班，现在一定很累。现在家里睡一觉，等我赶了回来，我们一起去接安安。 》他又说。
莫穗沉默着，轻轻点头。
在江城时，她答应过自己，尽量摆在过往，并且和十几岁时那样，无条件信任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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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等到快半晌午，居然还没见爸爸妈妈赶了回来接自己。
小团子耷拉着脑袋对奶奶说：《奶奶，安安想回家啦。》
岑燕君笑着言道：《爸爸妈妈有事情要忙，不过你爸爸已经跟我说了，今天一定会赶了回来。安安很听话，会耐心等的，是不是？》
安安点点头。
只要爸爸妈妈还会来接她，那么不管等多久，她都愿意。
岑燕君都活到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哪能看不出眼底的意兴阑珊和紧张。
顾老爷子从书房冒出来：《你这样说，孩子要生你的气了。》
她说：《其实本来呢，爸爸妈妈要早点来接安安的。不过因为晚上奶奶要出门，想带上安安，是以让爸爸妈妈晚一点过来。》
安安摆摆小手，双眸弯弯的，天真道：《不生气呀。》
顾老爷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就不能顺着我一回吗？
……
经过《实习父母》节目热播之后，顾峄城也算半个名人了，站在疗养院门外等待的黄护工一眼就认出他，赶紧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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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闹得不行，多少人哄着都没用——》话说到一半，她看见顾峄城已经把车门锁上，奇怪地问，《莫小姐没来吗？》
不知过了多久。
《我太太不舒服，在家休息。》顾峄城走在前面：《她住哪一间？》
黄护工也考虑不了这么多，连忙为他指路。
走到莫雅琴的房间外，她敲门：《莫阿姨——》
《砰》一声响，是重物被用力砸到门上的嗓音。
接着，无数玻璃杯、水果盘被丢到地板上，发出脆响。
黄护工哭笑不得道：《莫阿姨，您的家人来了。若是您不开门的话，我就只能用钥匙了。》
她拿出一串钥匙，找到莫雅琴的房号。
钥匙插到锁眼里，《咔嗒》一声，房门开了。
《出去！》莫雅琴尖叫着，随手抄起一个电视遥控，猛地砸过来。
黄护工吓得脖子一缩，紧紧闭上眼。
可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袭来，顾峄城业已将遥控接住，回身关门：《这里交给我就能够了。》
黄护工松了一口气，哪还需要他多说什么，一下子就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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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峄城关上房门，给屋内上锁。
莫雅琴还在发泄，只是等抬起头时，忽然看见门前那道高大的身影。
她愣住了：《怎么是你？谁让你来的？出去！》
顾峄城随手提起某个热水壶，放到她面前：《不继续砸了？》
莫雅琴站在地上，边上满是破碎的玻璃杯，她一动也不动，死死地瞪着他。
紧接着，他又拾起套房茶几上的水果刀：《还有此，砸吧。》
莫雅琴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目通红。
《不砸了？也对。》顾峄城坐下，平静道，《热水壶会烫伤您，水果刀会割伤您，您这么惜命的人，怎么可能会做让自己受伤的事？》
莫雅琴目眦欲裂：《你甚么意思？》
《您要好好活着，留着您的命，死死管着莫穗，让她知道，自己是您的女儿，就得一辈子听您的话。》顾峄城抬起眸，眼神冷冽，《阿姨，这是高中那年，您对我说的。》
上高中那年，莫雅琴发现顾峄城和莫穗有早恋倾向。
她不仅在家里对莫穗破口大骂、跑去学校找老师，还在教室门前拦下顾峄城。
他怕莫穗难堪，没有将这一切告诉她。
只是直到现在，他还想起自己是怎样对莫雅琴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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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要再做无用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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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莫穗之间是分是合，向来就不由莫雅琴决定。
《你凭什么娶我的女儿？》莫雅琴嗓音尖锐，《她还有大好的人生，根本就不应该结婚！她十几岁就入行，拍了这么多好的电影，现在是影后，将来甚至可能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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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莫雅琴说不过眼前此年轻人。
她的牙关仍紧紧咬着，表情偏执：《你们才二十三岁！二十三岁的年纪，你们自己都没想清楚将来的路该怎样走。》
顾峄城的眉心微微一拧。
他不清楚莫雅琴的身体状况，只是很显然，她现在看起来不正常。
莫雅琴换上阿兹海默症，病情一直在进展。
是以她的记忆，停留在莫穗二十三岁那一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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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孩子出生了。
顾峄城沉默片刻，试探着说：《可是我们有某个女儿。》
莫雅琴的神情变得迟疑。
仿佛用了很长时间去思考，等到回过神之后，她斩钉截铁地说：《宝宝死了。》
下一秒，她攥紧拳：《莫穗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我什么都心知。她在剧组拍戏的时候，去看他爸了。》
《他爸以前做过这么多对不起我的事，就算是死了，就算她奶奶死命求她，她也不该去的。只是一场葬礼而已，人都没了，她还非要去膈应我？ 》莫雅琴越说越激动，睁大眼睛，表情狰狞。
顾峄城认真地，从她颠三倒四的一番话中，理清逻辑。
莫穗的父母是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婚的，不是因为赌博、外遇等理由，只是因为两个人过不到一块去而已。
他们分开之后，莫父始终想办法联系女儿，但是莫雅琴不让孩子和他见面。
顾峄城不清楚长辈之间的恩怨，但婚后，他听莫穗提起莫父已经去世的事情。
原来当年，她参加了她父亲的丧礼。
《她伤了我的心，她伤了我的心……》莫雅琴喃喃道。
莫雅琴太偏执了，不可能听人劝告，顾峄城不愿再和她对话。
他起身离开，说道：《我知道，您想要无时无刻掌控自己的女儿。只是莫穗业已长大了，她不可能再像小时候一样，任您摆布。就算现在，您用这样的方式逼她过来看你，但你能成功几次？这一次，来的人是我，下一次还是我，大概将来的每一次，来的都是我。缘于我不允许您，再伤害我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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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莫雅琴：《您可以继续闹，但我也没有耐心，如果烦了，可能会把您送走。在世界各地，有不少疗养院，住宿环境好，一日三餐也很丰盛，只是您语言不通而已，这当不算太大的障碍。也许您该换个环境生活，到那时候，想要联系上我们，就不是某个电话的事了。毕竟我们都很忙，要出国探望您的话，得好好安排时间。》
房门被重重关上，莫雅琴彻底僵住了。
他在威胁自己。
果不其然，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等到顾峄城动身离开之后，两个护工在外面转了一圈，都是一脸讶异。
《他对老太太说了什么，怎么不闹了？》
《不闹了才好，这样下去，我都快吃不消了……》
另同时，顾峄城步出疗养院。
他的心中，生出某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念头。
会不会是因为记恨莫穗去参加莫父的丧礼，为了报复，莫雅琴一气之下，向他们的女儿下手？
如果孩子的死亡不是意外，是蓄意，是人为……
顾峄城不敢再细想。
若是是这样，那太残忍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猜测莫穗还在睡，便直接开车去北城第一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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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运气好，能碰到当年的医生。
他和莫穗都需要某个答案。
……
傍晚五点，安安跟着奶奶和老大爷出门。
小团子看看自己亮晶晶的裙子，再看看奶奶亮晶晶的裙子，心就踏实了。
一路上，她不清楚他们要去哪里，只知道自己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个小公主似的。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她们是小公主和老公主！
《小丫头，猜猜我们要去哪里？》岑燕君神秘兮兮地问。
安安眨眨眼：《去买拼图吗？》
《玩物丧志。》顾老爷子没好气道。
岑燕君瞪他一眼：《老头，拼图是益智游戏。》
等到让老爷子消停了，岑燕君才对安安言道：《我们去琪琪家，此日是琪琪她爷爷的六十岁生日。》
得知马上就要见到琪琪，安安期待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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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时，她又悄悄在心里头算数。
六十比一百要小。
琪琪她爷爷才六十岁，比她家里的老大爷要小好多好多哇。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顾老爷子觉得鼻子痒痒的，耳朵也痒痒的，回头看了安安一眼。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团子一脸无辜地望着他：《怎么啦？》
顾松亭与岑燕君要参加的，是霍家老爷子的生日宴。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快到宴会厅时，他们看见霍老爷子将霍子辰拉到外面的楼梯间，对他破口大骂。
《顾家那小子真对付你了？》
《你不说我也心知，是被那样东西小明星摆了一道？聂秘书业已告诉我了，小明星删了微博，但很明显，得罪了姓顾的，以后她不可能再接到戏了。为了自保，她说出是你在她背后主使这一切。你的眼光就这么差？》
霍子辰的脸色都白了：《不、不是——我跟她没什么的。》
《我懒得管你和她有没有甚么不正当的关系！我只心知，集团谈好的新项目骤然黄了？并且，接下来好几个项目，各个集团同时撤资，他们摆明是为了卖顾峄城面子！》
《爸，你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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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霍老爷子怒喝一声，《我现在开始怀疑，究竟能不能把霍氏交到你手中！》
安安被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凶哇。
她眨眨双眸，刚要开口，小嘴巴就被奶奶给捂住了。
顾老爷子在嘴边比了某个《嘘》的手势。
小团子把嘴唇抿得紧紧的，老老实实地跟着奶奶从电梯间外飘过去。
等到走远了，岑燕君为难道：《老头，我们儿子对付他们家儿子了？》
《听起来是这样……》顾松亭说。
《这——》岑燕君咳一声，《都这样了，咱们还好意思来吃饭？》
《那就回家等爸爸妈妈吧！》安安兴奋地说。
《你不想见琪琪了？》岑燕君忍不住笑了。
《更想见爸爸妈妈。》安安抬起小胳膊，看看自己的电话手表，《此日爸爸妈妈才给我打了某个电话呢！》
岑燕君正和小丫头说着话，忽然看见蒋海茹带着琪琪走过来。
光是从对方的眼神中，她就能看得出来，自己儿子是真没让他们霍家好受。
否则，她的塑料老姐妹是不会板着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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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岑燕君一点都不不好意思。
没办法，谁让她儿子就是这么厉害？
岑燕君挺了挺胸，走上前：《海茹啊。》
蒋海茹的嘴角僵了僵，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燕君啊。》
《琪琪！》安安招招小手。
《安安！》琪琪飞奔过来。
小姐妹俩一起跑到边上，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顾老爷子拧拧眉，将手背在后面。
周遭宾客来来往往。
岑燕君和蒋海茹面对面，嘴角都挂着虚伪的笑容。
也不心知过了多久，蒋海茹言道：《你孙女也来了啊？这孩子是真可爱，只可惜不是亲生的。领养的孩子，哪能和亲生的一样？你要是能说得动你儿子和儿媳，就催催他们，让他们给你生个亲孙子带带。》
岑燕君轻嗤一声：《你这闲事怎样都管到别人家去了？这么喜欢生孩子，就自己生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蒋海茹的脸一下子就绿了：《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是为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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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燕君点点头：《我也为久仰，现在医疗这么发达，老太太想要生个孩子还不是轻微地松松的事？》
蒋海茹气得舌头打结，指着她《你你你》了个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顾老爷子望着老伴和对方的交锋，不由刮目相看。
岑燕君进攻老年人的手段，就是让人家自己去生孩子。
虽然看起来很无赖，但极其管用。
缘于上次岑燕君这么怼自己的时候，他就气得够呛。
《行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不跟你聊了。》岑燕君喊了一声，《安安，我们回家。》
《回家？ 》顾老爷子愣了一下。
《是啊，我们家鹦鹉此日也生日。跑来给人家过生日，还不如在家给鹦鹉过呢。》岑燕君说完，瞥了蒋海茹一眼，直接转身走了。
小尾巴安安新奇得不得了：《奶奶，鹦鹉也能过生日吗？》
《我说能过就能过，咱们去给它买个鹦鹉蛋糕。》岑燕君说，《走！》
顾老爷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岑燕君带着安安走了。
好半晌之后，他跟上她们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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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伴出门之前，是精心打扮过的。
新裙子、新手包，还有新做的发型……
以她的性格，怎样也得进宴会厅转一圈，让所有人夸夸她有多显年纪不大、品味有多好才对。
但是这一次，岑燕君还没怎么露面，就选择直接动身离开。
缘于，她照顾安安的感受。
孩子虽小，但若是听见蒋海茹说起自己是领养的小孩，或者爸爸妈妈要生个弟弟妹妹这样的话，还是会在意的。
以后的事情，留着以后再说。
至少现在，在小团子还不够有安全感的当下，他们一家人，都想要保护好她。
宴会厅里，蒋海茹气得老脸通红，眉心紧紧拧起，快要夹死苍蝇。
琪琪小声问她：《奶奶，你怎样了？》
蒋海茹不耐烦道：《边上玩去。》
琪琪低下头，走到角落。
她好想找某个人给妈妈打电话，接自己回家。
此家不好，爸爸和爷爷奶奶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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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岑燕君让司机在路口停下。
《怎么了？》 顾老爷子问。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安安想吃蛋糕，我去给她买一个。》岑燕君说。
顾老爷子也打开车门，对司机说：《你先回去。》
老俩口一起带着安安去买蛋糕。
甜品店的冰柜里只有小蛋糕。
安安问：《鹦鹉会不会很意兴阑珊呀？》
岑燕君失笑，谁要管鹦鹉会不会意兴阑珊？
他们只希望小丫头不要意兴阑珊。
《要不让司机叔叔再赶了回来，带我们去其他店看一看。》岑燕君笑着说。
顾老爷子看看冰柜：《买六块小的，拼到一起不就行了？》
服务员让孩子自己选，等安安挑了六块三角蛋糕之后，将它们拼好，放在蛋糕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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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就变成一整个大蛋糕了。
安安还向来没见识过这样的操作，不由惊呼一声。
顾老爷子瞄了小团子一眼，心里很得意。
看得出来，这孩子业已开始崇拜他了！
回奶奶家的路上，安安的小步伐变得越来越轻快。
她问：《奶奶，你和琪琪奶奶吵架了吗？》
岑燕君蹲下身：《你听见了吗？》
安安对着奶奶点点头，又摇摇头：《听见啦，只是听不懂。》
奶奶揉揉她的脑袋：《那些都是很长远的问题了，不需要这么早考虑。》
岑燕君着实很喜欢此小丫头，但与此这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这么无私。
大概很多年之后，她也会冒出私心，希望家里再添某个孩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至少不是现在。
如果，这孩子真是小俩口的亲生女儿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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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就皆大欢喜了。
想到这里，岑燕君摇摇头。
一把年纪了，怎样突然变糊涂了呢？
安安不知道奶奶在想甚么。
她只是踢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迈着步子。
走了好久，她抬起眼，忽然看见顾家门前的那抹身影。
《是妈妈！》小团子欢呼一声，挣开奶奶的手，飞快地跑过去。
莫穗站在那儿，等待安安赶了回来。
这一觉，她睡得很踏实。
醒来之后，心中对安安的惦记变得越来越深。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仔细一算，其实和小团子分别不过两天不到的时间。
可她就是特别想要接孩子回家。
莫穗蹲下来，张开双臂，软乎乎的小人一下子就扑到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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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差点被扑倒，好不容易才稳稳抱住小团子，笑着说：《安安又胖了。》
安安的小脸在妈妈冰凉凉的脸颊上蹭一蹭，歪着脑袋问：《爸爸呢？》
莫穗笑着说：《妈妈先来接你，爸爸一会儿直接回家。》
安安歪着脑袋，嘴角扬起，露出小米牙。
原来，爸爸妈妈真的会来接她的。
……
都不用妈妈催，她自己小跑步去房间里拿了自己的睡衣，往双肩上一甩，直接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小团子吃完了晚饭和小蛋糕，跟着莫穗回家，心情美滋滋的。
等到变得香喷喷之后，她钻进被窝，盖好被子，招招小手：《妈妈睡觉。》
看着孩子眼巴巴的小模样，莫穗笑个不停。
这会儿，孩子乖乖地躺着，露出自己的小脑袋：《妈妈抱抱。》
莫穗故意逗她：《妈妈不抱。》
安安不听话了，小脸蛋往妈妈怀里蹭，撒娇时的小奶音甜甜的：《妈妈抱抱呀。》
见妈妈平躺着，她趴到妈妈的怀里，就像是找到窝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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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某个奶团子，趴在肚子上，一点都不重，还暖暖的。
莫穗伸手抱住她，下巴轻轻靠在她的脑袋瓜子上，想起最后一次复诊时，林医生对自己说的话。
林医生说，收养某个小朋友着实能让她在一定程度上走出曾经的伤痛，但切记不要依赖这样的办法。
因为将此孩子当成替代品，只是暂时麻痹了她的痛觉神经而已。
但是，莫穗并不这么想。
若是当时节目中来的是其他小孩，她也会对那样东西孩子这么好，甚至愿意接那个孩子回家吗？
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她比谁都清楚，安安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
而他们喜欢安安，也并不是想要将她当成替代品。
安安就是安安。
是一个乖巧懂事、善良，并且讨人喜欢的宝宝。
莫穗轻微地拍着小团子的背，笑着说：《我们安安趴在妈妈怀里，好像一只小青蛙呀。》
安安听到这话，觉得新奇极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手扒拉着妈妈的脖子，小脸一抬，害羞地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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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呱。》
……
顾老爷子把棋盘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自己陪自己下棋。
孩子才回去没多久，家里就空落落的，显得怪冷清的。
岑燕君叹了一口气：《如果安安一直住在我们家就好了。》
《你昨天夜晚还说累。》老爷子说。
《这不是又累又开心嘛。》她斜他一眼，《你没带过小孩子，不懂这有多幸福。》
《谁说我没带过的！》顾老爷子反驳。
昨日他还带小丫头去公园玩了呢。
岑燕君撇撇嘴：《我又没说错，从小到大，你带过峄城几天，和他熟吗？得亏是我夹在你们中间，要不然，你这儿子可懒得搭理你。》
顾老爷子愈发不服气，把棋子摆在，挺直了腰杆子，准备反驳。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铃声就响了。
看见来电显示上顾峄城的名字，顾老爷子顿时扬眉吐气：《儿子不搭理我，会给我打电话？》
岑燕君也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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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没想到给老头打电话，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喂。》顾老爷子接起电话，还按了免提，一脸臭屁地看了老伴一眼，《峄城啊，什么事？》
《爸，殡仪馆和火葬场你熟吗？》
对上老伴揶揄的眼神，顾老爷子老脸一黑。
大夜晚的，他儿子说的是什么晦气话？
……
另同时，顾峄城接着电话等了好一会儿，只听见老爷子气鼓鼓的呼吸声。
他不理解。
只是想要让老爷子托人查一查当年那份火化证明的情况，有这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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