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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第一滴血 ━━

业火焚身 · 福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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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德里老城区。

这里和拉詹的庄园像是两个世界。街道狭窄,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垃圾、廉价香料和尿臊混合的刺鼻气味。破败的水泥楼挤在一起,窗户用塑料布封着,偶有灯光从缝隙里漏出,像垂死之人的双眸。

姜泰谦靠在一辆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车里除了他,还有两个拉詹的手下——辛格和阿里。辛格是个沉默的锡克教徒,头巾包得一丝不苟,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把老旧的****。阿里年纪不大些,脸上有道疤,嘴里嚼着槟榔,眼睛盯着窗外,像只等待猎物的鬣狗。

他们业已在车里蹲了三个小时。

《快了吧?》阿里吐掉槟榔渣,声音含糊。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等信号。》辛格头也不抬。 ‌‌​‌​‌​​

姜泰谦没说话。他脑子里还是下午在庄园走廊里听到的那些话——《白色屋内,地下,水声,锁链》。还有智勋跪在地毯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安娜》的样子。

那不是智勋。至少不彻底是。那样东西声音里的绝望和嘶哑,属于一个素未谋面的、偷了拉詹货的叛徒。而智勋,只是被迫吞下了那份绝望,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车里的对讲机《滋啦》响了一声,传来短促的电流声。辛格拿起对讲机,里面传出模糊的印地语:《确认。水泵房地下室。一个人。活着,但状况不好。》

辛格摆在对讲机,望向姜泰谦:《上校说,您负责确认。》

姜泰谦的心脏猛地一沉。确认什么?确认叛徒的身份?还是确认智勋的《预言》是否准确?

他推开车门,湿热粘稠的空气旋即涌了进来,裹着浓重的臭气。他深吸一口气——若是那能叫空气的话——跟着辛格和阿里,钻进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巷道。

巷道两侧是斑驳的砖墙,糊满了五颜六色的招贴画和政治标语,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脚下是湿滑的烂泥,混合着不明生物的粪便。姜泰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皮鞋很快沾满了污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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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和一股更浓重的霉味、血腥味。

辛格推开门,侧身让姜泰谦先进。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台阶破损,边缘长满青苔。墙上挂着裸露的电线,灯泡忽明忽灭,发出《嗡嗡》的噪音。水声,滴答,滴答,从深处传来,像某种倒计时。

姜泰谦走下楼梯。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湿。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墙壁刷着粗糙的白灰,着实没有窗边。天花板很低,水管裸露,凝结着水珠,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

房间中央,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男人,很瘦,瘦得皮包骨,几乎看不出人形。衣服破烂不堪,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皮肤。脖子上着实有一圈暗红色的烙印,但因为溃烂和污垢,看不清具体字母。他的双眸很大,深深凹陷在眼窝里,此刻正死死盯着进来的三个人,瞳孔里是濒临崩溃的恐惧。

他没有撞门,也没有哭喊。他只是蜷缩着,像一只意识到自己必死的动物,用最后的本能保护着脆弱的腹部。 ‌‌​‌​‌​​

《安娜是谁?》辛格用印地语问,嗓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男人浑身一震,双眸猛地瞪大,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安……娜……我女儿……求求你们……放过她……她甚么都不心知……》

姜泰谦感到胃里一阵翻搅。智勋《看》到的全对——白色屋内,地下,水声,锁链(尽管没有实物锁链,但男人脖子上溃烂的烙印和墙上的铁环痕迹,业已足够),还有那个名字,安娜。

叛徒。偷了拉詹的货。按照规矩,死路一条。

但此男人现在这副样子——他可能业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关了数周甚至数月,被饥饿、干渴、黑暗和恐惧渐渐地折磨。死亡对他来说,也许业已是解脱。

《确认了。》姜泰谦听见自己说,嗓音冷得不像自己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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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格点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不是枪。在这种地方,枪声太引人注意。

男人看见匕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试图往后缩,但后面就是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匕首,紧接着,目光移到了姜泰谦脸上。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绝望,但最深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仿佛他早已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已在黑暗中演练过无数次自己的死亡。

辛格走过去,动作干脆利落。一手捂住男人的嘴,另一手将匕首精准地刺入心脏偏左的位置——避开了胸骨,直抵要害。男人身体猛地一弓,双眸瞪得几乎要裂开,喉咙里发出被闷住的《咕噜》声。然后,所有的挣扎和紧绷,都像被抽走了线的木偶,迅速软了下去。

辛格拔出匕首,在男人的破衣服上擦了擦,收起来。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安静,高效,像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阿里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颈动脉,对辛格点点头。

《处理干净。》辛格说,《老规矩。》 ‌‌​‌​‌​​

阿里开始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拿出东西——大号的黑色塑料布,扎带,消毒水。他熟练地将尸体裹起来,用扎带捆好,然后喷洒消毒水,掩盖血腥味。

姜泰谦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他以前不是没见过血,不是没见过死人。在韩国,逼债,火并,清理门户,他都参与过。但那些都带着一种《江湖规矩》的粗糙和直接。而面前这一幕,太冷静,太程序化,像工厂流水线上的标准作业。

这个男人,几个小时前,还在智勋的《视野》里痛苦地活着。而现在,他成了一具需要被《处理干净》的尸体。连接这两端的,是智勋无意识中《看到》的信息,是拉詹的意志,是辛格精准的一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而他,姜泰谦,是那样东西《确认》的环节。是他,亲口说出了《是他》,给此男人的死亡盖上了最后的印章。

《走吧。》辛格拍拍他的肩,《此地不宜久留。》

姜泰谦回身,走上楼梯。每踏上一级台阶,都感觉脚下粘滞,像踩在血泊里。身后传来塑料布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阿里低低的哼歌声——他没想到在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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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铁门,回到巷道,湿热的空气再次包裹上来。姜泰谦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胃里翻江倒海,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只吐出些许酸水。

《首次都这样。》辛格递过来一根烟,《习惯了就好。》

姜泰谦接过烟,点燃,用力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冲进肺里,压下那股恶心的感觉。烟雾缭绕中,他看见巷道尽头面包车的轮廓,像某个蹲伏的、等待吞噬一切的怪物。

《上校会满意的。》辛格也点燃一支烟,淡淡地说,《那小子,挺准。》

那小子。智勋。

姜泰谦夹着烟的手指在发抖。

他们回到车上,阿里很快也回来了,手里拎着某个空了的袋子。面包车发动,驶离老城区,汇入德里夜晚稀疏的车流。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

姜泰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灯火通明的购物中心,挤满突突车的十字路口,蜷缩在路边睡觉的乞丐,金碧辉煌的寺庙……这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无声的电影。而他坐在车里,手上沾着看不见的血,脑子里回响着那个男人临死前的眼神,和智勋空洞的呓语。

《安娜……安娜……》

那样东西叫安娜的女孩,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父亲。

回到庄园时,天业已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将天际线染成一种脏兮兮的灰蓝色。

拉詹还没睡,在书房等他们。他穿着晨袍,坐在书桌后,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见他们进来,他微微点头。

《确认了?》他问,眼睛看着姜泰谦。

《……确认了。》姜泰谦听见自己说,《是他。和智勋描述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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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詹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像到底还是验证了某个珍贵定理的科学家。

《很好。》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尸体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辛格回答。

《很好。》拉詹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姜泰谦,《辛苦你了,泰谦。首次参与这种‘清理’,感觉如何?》

姜泰谦张了张嘴,想说《恶心》,想说《想吐》,想说《那男人有个女儿叫安娜》。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嗓音干涩:《……还好。》

《习惯就好。》拉詹用和辛格一模一样的话说,然后挥了扬手,《去休息吧。翌日下午,第一批‘货物’就到了。你负责接收和初步安置。》

姜泰谦机械地点头,回身,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自己屋内门前,推门进去,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他抬起手,望着自己的掌心。很干净,没有血。但他总觉得,有一股铁锈和血腥的混合气味,顽固地附着在皮肤上,洗不掉,擦不净。

他想起那样东西男人的双眸。临死前的双眸。里面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认命的绝望。好像他早就心知,自己偷了不该偷的东西,惹了不该惹的人,结局早已注定。他唯一放不下的,是那样东西叫安娜的女儿。

安娜。智勋在无意识中念出的名字。

那个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哀求,放过他无辜的女儿。

姜泰谦闭上双眸,把头埋进膝盖。

他想起了智勋。智勋跪在地毯上,眼神涣散,身体发抖,嘴里念着《安娜》的样子。那不是智勋在说话,是那样东西男人濒死的绝望,借由智勋的嘴,传递出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姜泰谦。是他把智勋带到了这儿,带到了拉詹面前,带进了此疯狂的、用痛苦和死亡做交易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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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静妍发来的信息。

《泰谦,在那边还好吗?智勋怎样样?妈妈很忧心,每天都打电话问我。你甚么时候能回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紧接着,某个字一个字地回:

《都好。智勋适应中。这边生意忙,还要一阵。照顾好自己。》

发送。删除记录。

紧接着,他点开另一个聊天窗口,是他在韩国的搭档,负责《招人》的。

《第一批五个,资料发我。要干净,无案底,家庭关系简单。尽快。》 ‌‌​‌​‌​​

对方很快回复:《恍然大悟。照片和简历今晚发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姜泰谦关掉电话,扔在地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此刻的脸——苍白,疲惫,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挣扎。

他立起身来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业已亮了,庄园的花园在晨光中苏醒,喷泉开始喷水,园丁在修剪草坪,白孔雀在草地板上漫步。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有序,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完美的微型世界。

而在世界的另一头,在德里肮脏的地下室,一具裹在塑料布里的尸体正在被酸液或火焰处理。在韩国某个破旧的考试院或半地下室,五个年纪不大男女正对着《月薪三百万韩元、包吃住、海外工作》的招聘广告心动不已,准备踏上一条不归路。在首尔,静妍可能刚刚起床,准备去上班,心里还怀着对未来的模糊希望。在二楼那样东西紧锁的屋内里,智勋可能还在睡,也可能业已醒了,正盯着天花板,等待下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训练》或《展示》。

而他,姜泰谦,站在这个宁静花园的窗前,是连接这一切的枢纽,是推动这一切运转的齿轮。

他不再是那个只是想赚一笔金钱就金盆洗手的韩国黑道了。从他点头同意拉詹的人口贩卖计划开始,从他踏进那个地下室、说出《确认了》三个字开始,他就业已跨过了那条线。那条把人当人、和把人当货物、当工具、当消耗品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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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的那边,是姜泰谦。

线的这边,是连他自己都开始陌生的、冷血的、高效的《泰谦社长》。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想喝口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震颤。他放下杯子,走到浴室,打开冷水,把头埋进洗手池。

冰冷的水冲刷着脸,微微平息了那股灼烧感。他抬起头,望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眼睛布满血丝的男人。

镜中的男人也看着他,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皮囊。

《你杀了人。》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嘶哑,《你间接杀了某个人。你还会杀更多人。你会把更多像智勋一样的年轻人,送进这个地狱。你明知道这是错的,但你停不下来了,对吗?》

镜中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空洞的双眸,沉默地回望着他。 ‌‌​‌​‌​​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进房间,照亮了地毯上精致的花纹,照亮了墙上价值不菲的油画,照亮了此用鲜血和谎言堆砌起来的、华丽的囚笼。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一天,永远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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