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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勋的尖叫在宴会厅里回荡,像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短促,然后戛然而止。
他晕了过去。
身体软倒在拉詹怀里,白色的长袍像折断的翅膀,凌乱地铺散开。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只有眼角那颗用紫金粉点画的泪痣,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有那么几秒钟,整个宴会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不知名的夜鸟发出的、像婴儿啼哭般的鸣叫。
姜泰谦第某个反应过来,冲过去,想从拉詹怀里接过智勋。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智勋!智勋!》
但拉詹的手臂收紧了。他没有看姜泰谦,只是低头望着怀里昏迷的少年,眼神专注得像在凝视一件方才出土的、脆弱易碎的古董。他的手指轻微地拨开智勋额前湿透的头发,动作温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他没事。》拉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是……看见了太多东西。阿米尔!》
阿米尔像一道白色幽灵,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带神子回房间。让医生过来,用安神精油,不要用镇静剂。》拉詹吩咐,紧接着小心地将智勋横抱起来,递给阿米尔。老人的手臂稳稳地接住,转身,抱着智勋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姜泰谦想跟上去,但拉詹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像一道铁箍。
《泰谦,坐下。》拉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抗拒的权威。
姜泰谦僵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阿米尔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上,他才渐渐地地、异常缓慢地,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膝盖撞在桌沿,很疼,但他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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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将军,让你看笑话了。》拉詹转向哈利德,面庞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哈利德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酒,双眸盯着智勋消失的门前,面庞上是一种混合了吃惊、好奇和某种更暗沉东西的表情。
《不,不,上校,这很有趣。》哈利德渐渐地坐了下来,喝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他……经常这样?》
《这是第一次。》拉詹也坐了下来,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袖口溅上的一点酒渍,《但这是好兆头。说明他与……另某个世界连接的通道,眼下正打开。》
《另某个世界?》哈利德挑眉。
《灵魂的世界。记忆的世界。》拉詹放下餐巾,看向姜泰谦,目光意味深长,《或者说,业力的世界。泰谦,你表弟……比你想象的更有价值。》
姜泰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不知道拉詹在说什么,但他听出了里面的狂热和笃定。那不像是在演戏,也不像是对美色的痴迷,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宗教般的信仰。
智勋到底看到了甚么?为什么会尖叫?怎样会会晕倒?
《将军,》拉詹继续对哈利德说,《关于我们之前的提议,我想,我们可以更深入地谈谈了。智勋的‘特殊天赋’,或许能为我们带来些许……意想不到的优势。》
哈利德的眼睛亮了:《你是说,他能……看见?》
《也许。需要测试,需要引导。》拉詹微笑,《但这意味着,他不仅仅是‘收藏品’,更能够成为……工具。非常有价值的工具。》
工具。此词让姜泰谦的胃猛地一缩。他望着拉詹,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慈祥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此男人对智勋的《兴趣》,远不止是色欲或收藏癖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更冰冷、更理性、也更疯狂的……利用。
《我很有兴趣。》哈利德摆在酒杯,身体前倾,《上校,我们可以合作。我提供资金、渠道,你提供……‘资源’和‘技术’。至于收益……》
《五五分成,和之前说好的一样。》拉詹说,《但智勋,是非卖品。他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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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血腥的独占欲。
哈利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理解。
《自然。我只是个投资人,对‘核心技术’没有非分之想。然而……》他顿了顿,《测试的时候,我希望在场。我想亲眼看看,这所谓的‘神迹’,到底是甚么样子。》
《很快。》拉詹点头,《等智勋恢复,我会安排。现在,让我们先谈谈具体的合作框架……》
他坐在那儿,像个局外人,听着那些决定智勋命运(或许还有更多人命运)的低声密语,感觉自己正一寸寸冻结成冰。
他们又开始交谈,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夹杂着印地语和阿拉伯语的混合语言。姜泰谦听不懂,但他也不需要听懂。他心知,他们眼下正以智勋的《异常》为基础,构建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生意。而智勋本人,就像实验室里那只被注射了未知药物的小白鼠,将被观察、被测试、被利用,直到……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智勋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刺眼的光斑。空气里有浓重的安神精油味道,甜腻中带着一丝苦涩。他躺在那张巨大的四柱床上,身上盖着丝绒被子,很软,很暖,但他只认为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赶了回来。
哈利德将军的脸,刀疤,贪婪的眼神。蓝宝石戒指。紧接着,那些画面——少年脖子上的项链,血,小女孩的尸体,无数只从镜子里伸出来的苍白的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皙,没有血迹,也没有被抓住的痕迹。但那种冰冷的、被无数只手触碰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是幻觉吗?是那杯酒的问题?还是……
门被轻轻推开。阿米尔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颜色乳白,和之前喝过的安神汤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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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醒了。》阿米尔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上校吩咐,您醒了就喝此。能帮助您稳定精神。》
智勋望着那碗汤,没动。
《我昨晚……》他开口,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看到了东西。很可怕的东西。》
阿米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石雕。
《上校说,那是神启。是苏米小姐在通过您,传达信息。》老人的声音平板无波,《您需要学会控制,学会解读。否则,那些画面会伤害您。》
苏米。又是苏米。
《我不是她。》智勋低声说,手指攥紧了被子,《我是李智勋。我不认识甚么苏米。》
阿米尔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将汤碗又往前推了推。
《请喝。凉了效果会打折扣。》
智勋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渐渐地地,一口一口喝下去。液体温热,带着熟悉的、奇异的甜苦味。喝完后,他感觉身体深处那股冰冷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脑子依然昏沉。
《上校说,您此日需要休息。明天开始,会有老师来教您冥想和控制的技巧。》阿米尔收起空碗,《另外,姜社长想见您。如果您认为能够,他现在在门外。》
泰谦哥。
智勋的心脏猛地一跳。昨晚,在那些恐怖的画面间隙,他似乎望见了泰谦哥的脸。苍白,不安,眼神复杂。他想见他,想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样回事,想听他说《别怕,哥带你回家》。
但他也知道,希望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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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进来吧。》他最终说。
阿米尔微微躬身,退出房间。几秒钟后,门再次被推开,姜泰谦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糟。双眸红肿,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垮地挂着。他走进来,关上门,站在门口,望着床上的智勋,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说甚么,但发不出声音。
屋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叫声,和两人之间沉重到几乎凝滞的呼吸声。
《哥。》智勋先开口,声音很轻。
那一声《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姜泰谦喉咙的锁。他踉跄两步,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了下来,伸手想碰智勋,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最后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智勋……》他的嗓音干涩,《昨晚……你望见了甚么?怎样会尖叫?》
智勋望着他。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熟悉到能闭着双眸画出每一条纹路。这是小时候背他去公园、在他被欺负时挡在他面前、在他考上大学时喝醉了说《哥罩你》的表哥。
可现在,这张面庞上写满了恐惧、愧疚、挣扎,还有一种智勋看不懂的、更深沉的黑暗。
《我望见了血。一个死了的少年,戴着蓝宝石项链。还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尸体,被上校抱着。》智勋渐渐地地说,眼睛始终盯着姜泰谦,《还有镜子。很多镜子,里面伸出手,想抓我。》
姜泰谦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越来越白,最后几乎透明。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幻觉。》他艰难地说,《是那杯酒,或者是你太累了……》
《是吗?》智勋轻声反问,《那上校为什么说,那是‘神启’?为什么说是甚么‘苏米’在通过我传达信息?哥,那样东西苏米是谁?上校怎样会把我当成她?》
姜泰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心知苏米是谁,也不心知拉詹那套疯狂的《转世》理论。但他心知,拉詹对智勋的执念,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扭曲,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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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勋,》他最终说,嗓音发颤,《你听我说。这里……很危险。拉詹,哈利德,他们都不是正常人。你务必……务必保护好自己。他们让你做甚么,你就做,不要反抗,不要惹怒他们。等哥……等哥想办法,带你动身离开。》
《怎么动身离开?》智勋问,声音依然很轻,但像针一样扎进姜泰谦的耳朵里,《门锁着,窗户锁着,电话没信号,护照被收走了。哥,你告诉我,怎样动身离开?》
姜泰谦哑口无言。他没法回答。缘于他自己就是那样东西把智勋锁在这儿的人。
《哥,》智勋望着他,眼睛清澈得可怕,像一面镜子,照出姜泰谦所有的狼狈和不堪,《你把我带到这儿,真的是为了工作吗?还是……为了别的?》
姜泰谦的心跳停了半拍。他避开智勋的视线,望向地板。深红色的波斯地毯,花纹繁复,看久了会头晕。
《是为了工作。》他听见自己说,嗓音空洞,《只是……情况比我想的复杂。但哥会解决的。你相信哥。》
相信。
这个词像一记耳光,用力扇在智勋脸上。他笑了,那笑容苍白,破碎,没有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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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相信哥。》他说,紧接着躺下去,拉起被子盖住自己,背对着姜泰谦,《我累了,想睡会儿。哥,你去忙吧。》
逐客令。
姜泰谦僵在那儿,望着智勋背对着他蜷缩起来的身体,那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轻微地一碰就会碎裂。他想说点甚么,想解释,想保证。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片苦涩的淤血。
他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小小的隆起。
《智勋,》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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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他拉开门,步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暗,空调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面庞上。他靠在墙上,渐渐地滑坐在地板上,把头埋进膝盖。
对不起。
太轻了。太迟了。
接下来的几天,庄园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紧张的平静。
智勋被允许在限定的时间内在花园里散步,但总有阿米尔或女仆远远跟着。他开始接受《训练》——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祭司每天下午会来他的房间,教他最简单的冥想和呼吸控制技巧,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缓慢地念诵着古老的梵文音节。智勋学得很慢,他无法集中精神,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恐怖的画面。
姜泰谦则忙得不见人影。他在准备《第一批货》的接收和安置——那五个从韩国骗来的年轻人,即将抵达。拉詹在德里郊区买下了一栋废弃的女子学校,正在改造成《培训中心》。姜泰谦需要安排接机、住宿、伪造文件,还要应付拉詹时不时关于《新生意》的询问。
他们很少见面。偶尔在走廊或花园碰上,也只是点点头,错身而过。智勋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姜泰谦则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阴沉,眼底的黑暗像不断堆积的淤泥。
直到一周后的那个下午。
姜泰谦刚从《培训中心》赶了回来,满身尘土和汗水,准备回房间洗澡。经过二楼走廊时,他听见智勋的屋内里传来嗓音——不是老祭司的诵经声,是拉詹的声音,很温和,很耐心,像是在教导甚么。
鬼使神差地,他停在门外,没有敲门,只是侧耳倾听。
《……放松,智勋。不要抗拒那些画面。让它们流过你,像水流过石头。你是容器,是通道,不是主体。》拉詹的声音传来。
没有回应。只有智勋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现在,望着我手里的东西。》拉詹继续说,嗓音更低,更慢,《告诉我,你感觉到了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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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智勋的声音,颤抖的,破碎的:
《冷……很冷……像冰……还有……铁锈味……血的味道……》
《很好。还有呢?》
《痛苦……不少痛苦……尖叫……听不清……很多人在尖叫……》
《他们在哪里?》
《……地下……很黑……有水……滴水的声音……还有……锁链……》
姜泰谦的后背窜过一阵寒意。他不知道拉詹在让智勋《感应》什么,但那些描述——冰冷,铁锈,血,地下,锁链——听起来绝不是甚么美好的东西。
《现在,告诉我,》拉詹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你‘看’到了谁?》
更长的沉默。然后,智勋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扼住喉咙的抽气。
《某个……男人。很瘦,双眸很大,在流血……脖子上有……烙印……字母……K……还是R……看不清……》
《他在哪里?》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在一个屋内里。白色的墙,没有窗户。他在撞门……用手,用头……流血了……很多血……》
《他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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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但快了。他在哭……喊一个名字……安娜……安娜……》
声音戛但是止。紧接着是智勋剧烈的咳嗽和干呕声。
姜泰谦再也忍不住,推门冲了进去。
房间里,智勋跪坐在地毯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两手死死抓着胸前的衣料,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面前的地板上,放着某个巴掌大的、生锈的铁盒,盒盖打开着,里面是空的。
拉詹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条很旧的、磨损严重的皮质项圈,项圈内侧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污渍。看见姜泰谦冲进来,拉詹抬起头,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泰谦,我说过,训练的时候不能打扰。》
《你在对他做甚么?!》姜泰谦吼道,冲过去想扶起智勋。
但拉詹伸手拦住了他。那只手很稳,力道不大,但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我在帮他。》拉詹站起来,将项圈小心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也在帮我们。智勋刚刚证明了他的价值。他‘望见’了某个我们找了很久的人。》
《什么人?》
《某个叛徒。》拉詹淡淡地说,《偷了我一批货,逃了三个月。我们只心知他可能藏在德里某个地方,但始终找不到。刚才,我给智勋看了那个叛徒最后戴过的项圈——他养的一条狗的项圈。智勋‘望见’了他的状态,和他藏身之处的细节。没有窗户的白色房间,地下,有水声。德里符合这个条件的地方不多。》
姜泰谦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低头看智勋。智勋还跪在那儿,眼神涣散,身体不住地发抖,嘴里喃喃地重复着那个名字:《安娜……安娜……》
那不是智勋的声音。那嗓音里带着一种陌生的、成年男人的绝望和嘶哑。
《他……他被附身了?》姜泰谦的声音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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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拉詹微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诡异,《他只是……连接上了。连接上了那样东西叛徒临死前的痛苦和恐惧。这是天赋,泰谦。无价的天赋。》
他弯腰,轻轻轻拍智勋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唤醒某个熟睡的孩子。
《智勋,看着我。》
智勋涣散的目光渐渐地聚焦,落在拉詹面庞上。那双双眸里充满了泪水,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你做得很棒。》拉詹说,声音温柔得像蜜糖,《你帮了我一个大忙。现在,休息吧。阿米尔会来照顾你。》
他直起身,对姜泰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姜泰谦看着智勋,智勋也看向他,眼神里是彻底的茫然和破碎。他想留下,想说点什么,但拉詹业已朝门口走去。他只能跟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步出屋内,关上门。走廊里,拉詹止步脚步,回身看着他,双眸在阴影里闪着兴奋的光。
《你望见了吗,泰谦?这不是幻觉,不是巧合。他真的能做到。只要给他某个媒介——物品,照片,甚至一个名字——他就能连接上与之相关的人的痛苦、记忆,甚至……临死前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
姜泰谦的喉咙发干:《这……这怎么可能……》
《这世界上的事,你不心知的,不代表不存在。》拉詹点燃一支雪茄,重重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走廊里盘旋,《印度古老的传统里,有一种修行者,被称为‘感知者’。他们能触摸物品,读取残留的记忆和情感。智勋的能力,比那更强,更直接。他不需要触摸,只需要靠近,集中精神,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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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对他的身体……》
《有损耗,自然。》拉翰点头,《每次连接,都会消耗他的精神,也会让他承受被连接者的痛苦。但没关系,我们可以控制。渐渐地训练,增强他的承受力。而且,这种能力,用得好,价值连城。》
他望着姜泰谦,目光灼灼。
《想想看,泰谦。在生意场上,若是我们能提前‘望见’对手的底牌,望见他们的恐惧和弱点,看到他们隐藏的秘密……在谈判桌上,我们将战无不胜。在追讨债务、清理叛徒时,我们将无所不知。甚至……》他压低声音,《在更高层面的权力游戏里,这种能力,是核武器级别的筹码。》
姜泰谦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墙上,才勉强站稳。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想……把他当成工具?用他的……痛苦,来赚钱?》
《工具?》拉詹笑了,那笑容冰冷,《不,泰谦。他不是工具。他是神子。是湿婆赐予我的,最珍贵的礼物。我只是在……帮助他发掘自己的天赋,让他发挥应有的价值。这对他,对我们,都是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让智勋一次次连接他人的痛苦和死亡,被那些恐怖的画面折磨,紧接着利用他望见的信息去谋利。这就是拉詹所谓的《最好安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更让姜泰谦恐惧的是,在拉詹的疯狂逻辑里,这一切竟然如此自洽,如此《合理》。而他,姜泰谦,此刻就站在这疯狂的核心,手里还沾着把智勋送进来的血。
《那样东西叛徒……》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你找到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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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派人去了。根据智勋的描述,应该是老城区某个废弃的地下水泵房。今晚,就会有结果。》拉詹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冰冷,《若是智勋的‘看到’是准确的,那么,我们的‘神子’,就真的名副其实了。》
他拍了拍姜泰谦的肩,回身离开,足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德里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姜泰谦独自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听着身后门内隐约传来的、智勋压抑的啜泣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脚下旋转、崩塌。
在那儿,某个黑暗的地下室,某个叫《安娜》的人,眼下正承受着叛徒临死前的痛苦和恐惧。
而在这里,在此华丽的牢笼里,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表弟,方才完成了他作为《神子》的首次《神迹》。
用痛苦交换信息。
用破碎交换价值。
而这一切,才方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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