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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江宁府贡院深锁的阅卷堂内，烛火彻夜未熄。
十八房同考官各自批阅完分配的试卷，将荐卷送入正副主考房中。
按规矩，各房取中的试卷要先由房官初选，再送主考覆阅，最后定名次。
林学政坐在正厅上首，面前堆着各房送来的荐卷。他先抽出标记为《上上》的几份，这是各房公认的优卷。
第一份是《甲字三号》，文采斐然，八股工稳，策问详实。房官批语：《理明辞达，气韵生动，当列前茅。》林学政看完，微微点头，在卷面写下《拟第五》。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第二份《丁字九号》，经义深厚，引经据典如数家珍。批语：《学殖深厚，非积年苦读不能至。》林学政沉吟片刻，写下《拟第三》。
第三份……
当看到第七份时，林学政眉头微蹙。这是《庚字十二号》，文章着实不错，但细看之下，总认为有些熟悉，那破题的方式，那论据的选择，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翻开房官批语：《才思敏捷，见识超群，可列第一。》
第一？林学政重新细读。
文章着实好，但……好得有些刻意。尤其是那篇《论漕运》，数据详实得过分，连本朝漕司去年才统计出的秘数都引用了。这可不是寻常秀才能接触到的。
他心中起疑，却没声张，继续往下看。
直到望见第十五份，他的手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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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面字迹清秀工整，七篇八股文篇篇精到，五道策问更是让他面前一亮。
《论边防》一篇，不仅分析历代得失，还提出《以商养兵、以屯实边》的具体方略；《论赋税》一篇，直指本朝赋役《黄册》之弊，建议简化税制、按亩征收……
批语是另一位房官写的：《文理俱佳，然字迹稍稚，疑为年少考生。策问所论虽佳，但过于锐进，宜压名次以磨其锋。》
林学政翻到糊名处，早已被前序流程揭开了。
看到《谢青山，安平县，年七岁半》一行字时，他眼中精光一闪。
果然是他。
再看批语，《宜压名次以磨其锋》，这话冠冕堂皇，实则是在打压。
林学政将这份试卷单独抽出，放在一旁。继续审阅其他荐卷。
全部看完，已是子时。他唤来书吏：《去请王副主考，还有甲房、庚房的两位同考官。》
不多时，三人来了。副主考王大人是京城派来的翰林，五十来岁，面容清癯。
甲房同考官姓陈，庚房同考官姓孙，都是府学的教授。
《诸位，》林学政开门见山，《荐卷已阅毕，名次大致有了眉目。只是有几份卷子，想请诸位一同参详。》
他先拿出《庚字十二号》：《这份卷子，孙同考官拟为第一？》
孙同考官忙道：《是。下官以为，此卷经义、策问、诗赋俱佳，当为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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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林学政看向王副主考，《王大人以为如何？》
王副主考仔细看了一遍，点头：《确是佳作。然而……》他顿了顿，《这‘论漕运’一篇，引用的数据是否太新了些？有些数字，连老夫都不甚清楚。》
孙同考官脸色微变：《这……或许是考生家中有人为官，能接触邸报？》
《邸报也不会登这些细数。》王副主考淡淡道，《除非……是户部或漕司的人。》
话里有话。孙同考官额头冒汗，不敢再说。
林学政又拿出谢青山的试卷：《这份，陈同考官拟压名次？》
陈同考官拱手：《回大人，此子才学着实出众，但年纪太轻，策问又过于锐进。下官担心年少成名，易生骄矜，故想压一压，磨磨性子。》
《磨性子？》林学政笑了，《陈大人倒是用心良苦。然而本官以为，科举取士，取的是真才实学。既文章好，就该给好名次。至于年纪……我朝可没有规定年少不能高中。》
《这……》
《再者，》林学政拾起两份试卷，《诸位不妨比比，这两份孰优孰劣。》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将两份试卷并列摊开。一份是《庚字十二号》，一份是谢青山的。
王副主考凑近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他指着《庚字十二号》的策问，《文章虽好，但总觉有些空泛。‘论边防’只说要筑城练兵，却无具体方略。而这份……》他指向谢青山的试卷，《‘以商养兵’开边市，以茶马盐铁易草原物产，既充实军费，又羁縻各部。这主意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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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学政点头：《王大人慧眼。还有这‘论赋税’，直指黄册造伪、里甲逃亡之弊，提出‘一条鞭法’雏形。将赋役杂征合并，折银征收。虽实施起来或有困难，但这份见识，已远超寻常秀才。》
陈、孙两位同考官脸色都白了。
《是以本官以为，》林学政慢慢道，《此卷当为第一。》
《大人！》孙同考官急道，《庚字十二号乃是……乃是本地名士之后，若压了他的名次，恐惹非议！》
《名士之后？》林学政冷冷看他，《孙大人，科举取士，看的是文章，不是家世。莫非你收了他家好处？》
《下官不敢！》孙同考官扑通跪地。
王副主考沉吟片刻：《林大人，可否查查这两份试卷的考生身份？》
《可。》
书吏取来名册。庚字十二号考生叫周文瑾，其叔父正是江宁府通判周文远。而谢青山，农家子，父亲是猎户，养父也是猎户。
《原来如此。》王副主考冷笑，《周通判的侄子……难怪孙大人这般上心。》
孙同考官面如死灰。
林学政沉声道：《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岂容徇私舞弊！孙同考官，你暂且停职，待本官上奏朝廷再行处置！》
又望向陈同考官：《陈大人虽未徇私，但以‘磨性子’为由打压寒门才子，也有失公允。今日起，你也不必参与阅卷了。》
两人被带下去后，王副主考叹道：《没想到，江宁府的秋闱也有这般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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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都一样。》林学政摇头，《好在及时发现。王大人，你看这谢青山的试卷……》
《当为解元！》王副主考斩钉截铁，《七岁半的解元，千古未有！这不仅是他的荣耀，也是我朝文教昌盛的明证！本官回京后，定要奏明圣上！》
《那就有劳王大人了。》
十月初一，寅时，贡院开始誊写红榜。
十月初三，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照壁前就挤满了人。考生、家人、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许二壮护着谢青山往里挤，林文柏若干个师兄也来了，个个不安得脸色发白。
《让让！让让！贴榜了！》
衙役捧着红榜出来，人群顿时沸腾。红榜从最后一名贴起，每贴一张，就有人欢呼或叹息。
《第八十名，李茂才……》
《第七十九名，孙文斌……》
名次越往前，人群越澎湃。贴到第二十名时，林文柏忽然抓住谢青山的手：《是……是我！第二十名！》
《恭喜林师兄！》
接着，第十七名周明轩，第十五名吴子涵，第十二名郑远……静远斋四人全中了！尽管名次不算很高，但都中了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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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激动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谢师弟，你的呢？》林文柏抹着眼泪问。
谢青山摇头：《还没看到。》
前十名的红榜是单独贴的。当衙役捧出那张宽大、纸张更佳的红榜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十名……第九名……第八名……》
每贴一张，就是一阵惊呼。这些名字，都是江宁府有名的才子。
贴到第三名时，谢青山看到了《周文瑾》，正是那样东西庚字十二号考生。
他得了第三，脸色却难看得很，狠狠瞪了红榜一眼，转身挤出了人群。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第二名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秀才，当场跪下磕头，老泪纵横。
最后，只剩第一名了。
衙役展开最后一张红榜，高声唱道：《乡试解元谢青山，安平县，年七岁半！》
静。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惊呼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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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元？！七岁半的解元？！》
《我的天！这真是千古奇闻！》
《谢青山……不就是那样东西四岁半的秀才案首吗？》
《神童！真正的神童！》
许二壮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一把抱起谢青山转圈：《解元！我侄子是解元！七岁半的解元！》
林文柏几人也围上来，又哭又笑：《谢师弟！解元！你是解元！》
谢青山被众人簇拥着，脑子一片空白。解元……乡试第一……他真的做到了。
官差敲着锣来报喜时，许家院里正在吃早饭。
《报——喜——咯！安平县许家村谢青山，高中乡试解元！举人老爷第一名！》
胡氏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板上。
李芝芝愣在灶间，锅铲都忘了放下。
许大仓拄着拐杖立起身来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许老头烟袋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裤腿上都没察觉。
《解……解元？》胡氏嗓音发颤，《我孙子……是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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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解元！乡试头名！》官差满面笑容，《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
胡氏《哇》一声哭出来，又笑：《解元……我孙子是解元……》
李芝芝也哭了，许大仓眼圈通红，许老头抹着眼泪一个劲儿说：《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消息瞬间传遍全村。王里正第某个赶来，接着是陈夫子，接着是全村老少，把许家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胡大娘，你们家这是要出宰相了啊！》
《七岁半的解元！咱们村要出名了！》
《许老哥，请客！必须大摆宴席！》
胡氏擦着眼泪，连连点头：《请！请！等承宗赶了回来就请！》
正热闹着，赵员外带着赵文远也来了。赵文远这次没中，神情有些落寞，但还是真心为谢青山欣喜。
《青山真是……太厉害了。》他叹道，《我爹说了，以后赵家就是青山最坚实的后盾。》
赵员外拍拍许大仓的肩：《许老弟，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将来青山必成大器！》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片喜气洋洋中，谁也没注意到，某个周家的伙计悄悄挤进人群，找到了许二壮。
《许二爷，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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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二壮正欣喜，跟着伙计走到角落：《甚么事？》
伙计压低声音：《我们东家……周老板，昨儿在码头落水，没了。》
《什么？！》许二壮大惊。
《现在铺子由少爷接管了。》伙计嗓音更低，《少爷说……周家以后不做苇编生意了，和许家的合作……到此为止。》
许二壮脸色煞白：《为什么？合作得好好的……》
《小的也不心知。》伙计匆匆说完，塞给许二壮一张银票，《这是结清的货款，少爷让给的。许二爷，你好自为之。》
说完，伙计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他强压下心头慌乱，回到院里，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继续应付道喜的人。
许二壮握着那张五百两的银票，手都在抖。不是欣喜，是气的。周家这是要过河拆桥？不，不对……周老板刚死，少爷就断了合作，太蹊跷了。
直到天色将暗，人群散去，许家人才发现许二壮不对劲。
《二壮，你怎样了？》胡氏问。
许二壮把银票放在桌上，说了周家的事。
屋里一片死寂。
许久，许大仓深沉道：《周老板……真是意外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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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说是意外，但……》许二壮咬牙，《太巧了。承宗刚中解元，周老板就死了，合作就断了。》
李芝芝脸色发白：《难道……是有人不想让咱们好过？》
胡氏拍桌：《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凭手艺吃饭，碍着谁了！》
始终没说话的谢青山开口了：《二叔，周家少爷还说了什么？》
《就说以后不做这生意了。》许二壮想起什么，《对了，那伙计临走前说了句‘好自为之’……像是在警告。》
谢青山心里一沉。他想起宋先生的话：《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也想起考场上的陷害，那份莫名出现在考篮里的小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看来，是同一批人。
他们先是在考场陷害他，失败后，又断了他家的生计。心知他家中贫寒，若断了收入，他连读书都难，更别说继续科举了。
不知过了多久。
好毒的手段。
《承宗，你怎样看？》许大仓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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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深吸一口气：《爹，奶奶，娘，二叔，咱们家……被人盯上了。》
《谁？为什么要盯上咱们？》
《缘于我。》谢青山苦笑，《七岁半的解元，太扎眼了。有人不想让我继续往上考，想断了我的路。》
屋里一片沉默。
许久，胡氏咬牙道：《断就断！咱们靠自己！没了周家，咱们自己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对！》许二壮也来了劲，《咱们现在有本钱，有人手，自己开铺子！》
许大仓点头：《我腿好了，也能帮忙。》
李芝芝却担忧：《可咱们没做过生意，开铺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会就学！》胡氏一锤定音，《承宗能中解元，咱们就能开铺子！不能让人看扁了！》
谢青山望着家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家人，不管遇到甚么困难，都一条心。
《二叔，咱们先不急着开铺子。》他冷静分析，《周家骤然断合作，肯定有原因。咱们先打听清楚，是谁在背后指使。知己知彼，才能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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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承宗说得对。》许大仓点头，《二壮，你明天去府城打听打听。》
《好！》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里，谢青山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解元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淡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现在恍然大悟了。四岁半的秀才案首，或许还能被当作《神童》佳话。
但七岁半的解元，业已威胁到太多人的利益了。
乡试之后是会试、殿试。若他继续高中，就会挤掉别人的名额，挡了别人的路。
所以，有人坐不住了。
他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怕吗？
不。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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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生计？那就另谋生路。
为了家人，为了所有期待他的人，他不能退。
窗外，秋风萧瑟。
而少年的眼中，燃起了更坚定的火焰。
他倒要看看，那些人还能使出甚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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