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七章 立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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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四号，立春。

陈锋站在市场东头的一间空铺子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这间铺子以前是个卖瓷砖的，老板跑了，一直空着。现在窗边擦得干干净净，地板上扫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张新的营业执照。执照上的名字，写的是《陈锋》。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小吴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他说：《哥，早饭。》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陈锋接过来，咬了一口。 ‌‌​‌​‌​​

小吴说：《哥，你真要自己干了？》

陈锋没说话。

小吴说：《周姐那边怎样办？》

陈锋说：《还去。》

小吴愣了一下。

陈锋说：《这边是小武的，那边是周姐的。两边干。》

小吴望着他，没说话。 ‌‌​‌​‌​​

陈锋说：《一大早在那边，下午来这边。晚上回那边记账。》

小吴说：《那不累死？》

陈锋说：《累不死。》

小吴没再问。

他蹲在门前，晒着太阳，吃包子。

陈锋站在他旁边，也晒着太阳。立春的阳光暖洋洋的，和冬天不一样。照在身上，从里到外都暖了。

小武从外面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新夹克，面庞上的伤好了，走路也利索了。他站在店里，四下看了看，说：《还行。》 ‌‌​‌​‌​​

陈锋点点头。

小武说：《以后这边就归你管。》

陈锋说：《我甚么都不懂。》

小武说：《不用懂。你在就行。》

他望着陈锋，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凉凉的，也不是狠的，是一种陈锋说不清的东西。

小武说：《你往这儿一坐，我心里就踏实。》

他拍了拍陈锋的肩膀，走了。 ‌‌​‌​‌​​

陈锋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

小吴凑过来，说：《哥，小武哥对你真信任。》

陈锋说：《嗯。》

小吴说：《哥，以后我跟你干。》

陈锋看着他。

小吴说：《那边店里反正有邓哥他们。我跟你来这边。》

陈锋说：《你想好了？》 ‌‌​‌​‌​​

小吴说：《想好了。》

他眼睛里有光，还是那种光。

陈锋点点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半晌午的时候，陈锋回周姐那边。一进门，周姐就看着他。

周姐说：《听说你那边开张了？》

陈锋说：《嗯。》 ‌‌​‌​‌​​

周姐说：《小武的铺子？》

陈锋说：《是。》

周姐点点头，没再问。

她低头翻账本，翻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两边跑，忙得过来？》

陈锋说：《试试。》

周姐说：《试吧。不行再回来。》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陈锋懂。 ‌‌​‌​‌​​

他说：《周姐，我永远是你店里的人。》

周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真的笑，不是平时那种。

她说：《干活去。》

陈锋去干活了。

下午，他又去东头那边。小吴业已把货整好了，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陈锋看了看，说：《行。》

小吴说：《哥，第一单生意甚么时候来？》

陈锋说：《等着。》 ‌‌​‌​‌​​

两个人坐在店里，望着门外。

阳光从门前照进来，在地上铺了金黄的一片。有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慢的，悠悠的。

小吴说：《哥，你说会有人来吗？》

陈锋说：《会。》

小吴说：《你怎么心知？》

陈锋说：《小武的人会来。》

小吴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

他说：《哥，那不算生意吧？》

陈锋说：《算。》

小吴没再问。

果不其然，下午三点多，来了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旧工装，站在门前往里看。他看了一会儿，步入来，说：《你们这儿，有325水泥吗？》

陈锋站起来，说：《有。》

那人说：《多少钱一袋？》

陈锋报了价。那人想了想，说：《来十袋。》 ‌‌​‌​‌​​

小吴蹦起来，跑去搬货。陈锋收了金钱，开了票。那人把货装上车，走了。

小吴回来，满脸的笑。他说：《哥，开张了！》

陈锋点点头。

小吴说：《那人是小武哥的人吧？》

陈锋说：《不是。》

小吴说：《那是什么人？》

陈锋说：《真来买东西的。》 ‌‌​‌​‌​​

小吴愣了一下，紧接着笑得更厉害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楼顶，望着远方那些高楼的灯火。立春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和冬天彻底不一样。那些灯火还是那么多，一片一片的，在夜里闪着光。

他站了很久。

想起今天的事。新店开张了。第一单生意。小吴的笑。周姐说的话。小武拍他肩膀的样子。

五年了。

他来上海五年了。 ‌‌​‌​‌​​

从某个甚么都不会的外地人，到现在两边跑，管着两边的店。周姐信任他，小武信任他，小邓他们跟着他，小吴跟着他。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混出来了。

但他知道，他站着。站得比五年前稳。

他站了一会儿，下楼。

走到楼下，看见小吴蹲在那儿。

陈锋说：《又等我？》

小吴站起来，说：《哥，我算了一下。》 ‌‌​‌​‌​​

陈锋说：《嗯？》

小吴说：《还有六个月。》

陈锋望着他。

小吴说：《六个月后，我就能回去了。》

他眼睛里有光，很亮。

陈锋说：《挺好。》

小吴说：《哥，到时候你也跟我回去玩。》 ‌‌​‌​‌​​

陈锋没说话。

小吴说：《我盖了新房子，你住。我带你爬山，抓鱼，吃我妈做的饭。》

陈锋说：《好。》

小吴笑了。他说：《哥，你答应了？》

陈锋说：《再说。》

小吴说：《你说了好。》

他转身上楼，脚步轻快。 ‌‌​‌​‌​​

陈锋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然后上楼，回屋。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小吴的话。盖新房子，爬山，抓鱼，吃他妈做的饭。

他不心知六个月后能不能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但他知道，小吴是真的想让他去。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

二月十号，小武又来了。

他站在东头店门口，往里看了看，说：《还行。》

陈锋说：《还行。》

小武说：《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陈锋说：《一般。》

小武点点头，说：《慢慢来。》

他步入来，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小吴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

小武说：《阿贵那边，有消息了。》

陈锋望着他。

小武说：《他跑回老家了。但这回不是一个人回去的。带了几个人。》

陈锋说：《他要干甚么？》

小武说：《不心知。但得防着。》

他摆在茶杯，望着陈锋。

小武说：《你这儿，离市场门前近。有甚么事，第一时间通知我。》 ‌‌​‌​‌​​

陈锋说：《好。》

小武立起身来来，往外走。走到门前，又回头说：《对了，你那小兄弟，叫甚么来着？》

陈锋说：《小吴。》

小武说：《他不错。踏实。》

他走了。

小吴从旁边钻出来，说：《哥，小武哥夸我了？》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陈锋说：《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吴笑了，说：《那我得好好干。》

那天下午，陈锋在店里坐着，想着小武说的话。阿贵带了人赶了回来。要干甚么？他不心知。但他心知，有些事，还没完。

不知过了多久。

二月十五号，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

是老客户，欠了若干个月。他去了，站在那人跟前，不说话。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钱给了。 ‌‌​‌​‌​​

回到店里，他把金钱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放好。

周姐说：《听说你那边生意还行？》

陈锋说：《还行。》

周姐说：《小吴那小子，跟着你干？》

陈锋说：《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周姐点点头，说：《他不错。》 ‌‌​‌​‌​​

陈锋没说话。

周姐说：《你这人，带人有一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锋说：《没有。》

周姐说：《有。你自己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陈锋站了一会儿，去干活了。

二月二十号，小邓的爸的骨灰送来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邓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搬货。他摆在手里的水泥袋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哥，我得去一趟火车站。》

陈锋说：《去吧。》

小邓走了。陈锋看着他走远，甚么也没说。

下午，小邓回来了。他抱着一个盒子，用布包着，抱得很紧。他走进店里，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把盒子放哪儿。 ‌‌​‌​‌​​

陈锋说：《放柜台后面。》

小邓走过去，把盒子放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放好了，他退后两步，望着那个盒子，望着。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邓说：《哥，我把他接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说过，想来上海看看。》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盒子。双眸里有泪，但没流下来。 ‌‌​‌​‌​​

陈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着，望着那个盒子。

炉子烧得呼呼响。

二月二十五号，市场里来了几个陌生人。

陈锋正在东头店里坐着，小吴跑进来说：《哥，外面来了若干个人，望着不对劲。》

陈锋立起身来来，走到门口。

市场里走道上站着若干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眼神和小武他们一样，凉凉的。他们站在那儿，往四周看，像是在找什么。 ‌‌​‌​‌​​

陈锋看了一会儿，回身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小吴说：《哥，要不要告诉小武哥？》

陈锋说：《不用。》

小吴说：《为甚么？》

陈锋说：《他心知。》

小吴没再问。 ‌‌​‌​‌​​

下午的时候，那几个人走了。小武也没来。甚么事都没发生。

他想起此日那若干个人的眼神。和阿贵的人一样，凉凉的。但他们不是阿贵的人，是别的什么人。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楼顶。风吹过来，还是冷的，但没那么冷了。远方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和以前一样。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来干什么。

但他心知，有些东西在动。

他站了一会儿，下楼。

走到楼下，没看见小吴。他站了一下，上楼。 ‌‌​‌​‌​​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边边，往外看。外面那堵墙上，有月光照下来，白白的。墙那边有光透过来，是隔壁楼的灯光。

他看了一会儿，躺下。

窗外的风吹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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