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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大寒。
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陈锋一大早出门的时候，巷子里没有人。刘婆婆的门关着，门口的雪没人扫，积了厚厚一层。他踩着雪往外走，脚下咯吱咯吱响，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泛着冷冷的白光。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厚外套，靠在墙上，缩着脖子，看样子等了很久。陈锋走近了，才看清是谁。
是小武。
陈锋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儿？》
小武站直了，搓了搓手，说：《等你。》
陈锋望着他。
小武说：《三叔走了。》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此日凌晨三点。心脏病。》
他脸上没甚么表情，但双眸里有一点东西，陈锋看见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动。雪地上有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陈锋说：《甚么时候的事？》
小武说：《凌晨。我在医院，陪着。他走的时候，说了句话。》
陈锋看着他。
小武说：《他说，让小陈来。》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我不恍然大悟。他走之前，怎样想的不是武刚，不是你小武，是你。》
他盯着陈锋，那眼神很复杂，陈锋读不懂。
小武说：《我没问。但我想了一夜，想恍然大悟了。》
陈锋说：《恍然大悟什么？》
小武说：《三叔看得比我远。他看的是以后。》
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陈锋。
小武说：《我来告诉你一声。三叔走了，后事我来办。你该干嘛干嘛。》
他回身要走。
陈锋说：《等等。》
小武停下。
陈锋说：《甚么时候办？》
小武说：《后天。永安殡仪馆。》
他走了。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远。
陈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亮。他开门，生炉子，打扫，和平时一样。小邓他们陆续来了，各干各的。周姐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和平时一样。
但不一样。
半晌午的时候，消息传开了。
市场里到处都在议论。三叔走了。那样东西在这片压了二十年的人，没了。
有人说，三叔人不错，这二十年没让外人进来过。
有人说，接下来不知道会怎么样，谁接，怎么接，都是事。
有人说，阿贵的人还在外面，这回肯定要动。
陈锋听着，不说话。
下午，小武没来。陈锋去送货，路上看见市场东头围了一圈人。他没过去，骑着车走了。
到工地的时候，李工头在。他看见陈锋，说：《小陈，听说你们那边出大事了？》
陈锋说：《嗯。》
李工头说：《三叔没了？》
陈锋点点头。
李工头望着他，说：《你站哪边？》
陈锋说：《什么哪边？》
李工头说：《别装了。三叔没了，肯定有人抢。你站哪边？》
陈锋没说话。
李工头说：《你这人，我看了几年。你不想沾事，但这事你躲不掉。》
他签了字，把单子递过来。
陈锋接过单子，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风大，冷。他骑得慢，脑子里想着李工头的话。你站哪边？
他不心知。
他从来没想过站哪边。
他就知道干活，干活，干活。
但现在，似乎不行了。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三轮车停好，进店交单子。周姐看了看，没说话。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炉子烧得呼呼响。
周姐忽然说：《三叔的事，听说了？》
陈锋说：《嗯。》
周姐说：《你打算怎样办？》
陈锋看着她。
周姐说：《我不问别的。就问一句，你打算怎样办？》
陈锋说：《不知道。》
周姐点点头，说：《那就先别想。该干嘛干嘛。》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陈锋站了一会儿，走了。
夜晚回去，他没上楼，直接去了张老板那儿。
麻将馆关着门，里面黑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等了一会儿，再敲，还是没人。
他站在门口，风从背后吹过来，冷得刺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去。
走到楼下，看见小吴蹲在那儿。
陈锋说：《又等我？》
小吴站起来，说：《哥，你今天不对劲。》
陈锋望着他。
小吴说：《我看出来了。》
陈锋没说话。
小吴说：《不管什么事，我跟你。》
他眼睛里有光，和那天晚上一样。
陈锋看了他一会儿，说：《上楼。》
两个人上楼，进了屋。陈锋坐在床上，小吴坐在凳子上。
陈锋说：《三叔死了。》
小吴愣了一下。
陈锋说：《有人要抢他的地盘。接下来，市场里可能不太平。》
小吴没说话。
陈锋说：《我不心知会怎么样。但我可能得站队。》
小吴说：《站哪边？》
陈锋说：《不知道。》
小吴说：《哥，你站哪边，我站哪边。》
陈锋望着他。
小吴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没有你，那天夜晚我就冻死在街上了。》
陈锋说：《没那么严重。》
小吴说：《有。》
他站起来，说：《哥，你早点睡。》
他走了。
陈锋坐在床上，没动。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第二天，陈锋照常去市场。
市场里的气氛和昨日不一样了。走道上的人少了，开门营业的店也少了。好多店关着门，门上贴着纸，写着《暂停营业》。有人在门前站着，三三两两，小声说着甚么。看见陈锋走过来，他们就不说了，看着他走过去。
他回到店里。周姐业已在，小邓他们也都在。没人说话。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半晌午的时候，小武来了。
他双眸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脸色发灰，像是一夜没睡。他站在店门前，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翌日的事，你来不来？》
陈锋说：《来。》
小武望着他，说：《好。》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说：《有人要动。》
陈锋说：《知道。》
小武说：《翌日之后，可能就不一样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
下午，他照常去送货。路上风大，冷，但他没认为。脑子里想着翌日的事。三叔的葬礼。小武说有人要动。翌日之后，可能就不一样了。
他不心知会怎样样。
但他知道，他得去。
一月二十二，大寒第三天。
陈锋请了半天假，去了永安殡仪馆。
殡仪馆在郊区，坐了一个多钟头的车才到。下车的时候，天阴着，风大，冷。他往里走，看见门口站着好多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不说话，三三两两地站着。
他走进去。灵堂不大，中间放着三叔的遗像。那张照片他见过，是三叔年轻时候拍的，穿着深色的夹克，双眸定的，沉甸甸的。
小武站在灵堂边上，穿着黑衣服，面庞上没什么表情。看见陈锋，他轻微地点头。
陈锋走过去，上了香，鞠了躬。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三叔的双眸还是定的，像在望着甚么。
小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小武说：《来了不少人。》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有些是来送行的。有些是来看的。》
不知过了多久。
陈锋说：《你小心。》
小武看了他一眼，说：《心知。》
站了一会儿，陈锋说：《走了。》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后面一阵骚动。他回头，看见一群人从外面涌进来，为首的那样东西人，他认识。
是阿贵。
他还是那身白衬衫，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一样的眼神。
他们走到灵堂中央，站住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阿贵望着三叔的遗像，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望着小武。
阿贵说：《三叔走了，我来送送。》
小武说：《送完了，能够走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阿贵笑了。那笑容，陈锋见过，和当年在麻将馆里一模一样。
阿贵说：《不急。还有事要谈。》
灵堂里的人都站着，望着他们俩。空气像是冻住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武说：《此日不谈事。》
阿贵说：《今天不谈，翌日也得谈。三叔没了，这片归谁？》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小武更近了。
小武没动。
阿贵说：《你一个人，压不住。》
他后面那几个人往前走了几步。
小武身后也有人动了。
陈锋站在门前，望着这一切。
他看见阿贵那眼神，还是凉的，像刀。
他看见小武那眼神，不是凉，是狠。
他看见灵堂里那些人，有的往后退，有的往前站。
他看见三叔的遗像，挂在墙上，双眸定的，望着这一切。
他站了一会儿。
紧接着往回走。
走到门前的时候，他停下。
回头，看着小武。
小武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灵堂，隔着那些人，隔着那凝固的空气，看着对方。
陈锋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风大，冷。他走在路上，脚下踩着残雪，咯吱咯吱响。步出很远，还能听见灵堂里传来的嗓音，嗡嗡嗡的，听不清说甚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没回头。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进店，坐了下来。
周姐望着他，没问。
小邓他们望着他，没问。
小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没问。
陈锋坐在那儿，炉子烧得呼呼响。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贵来了。》
没人说话。
他说：《灵堂上。》
还是没人说话。
他说：《可能要出事。》
小吴抬起头，望着他。
陈锋说：《小武某个人，压不住。》
小吴说：《哥，你帮不帮？》
陈锋没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小吴说：《你帮谁？》
陈锋望着炉子里的火。火苗跳动着，一下一下的。
他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没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
他坐在店里，一直坐到很晚。炉子里的火灭了，他也不觉得冷。就那么坐着，望着黑暗。
后来，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前。
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小武。
他面庞上有伤，嘴角破了，眼眶青了一块。衣服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站在那儿，望着陈锋。
小武说：《我赢了。》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阿贵跑了。他的人散了。》
陈锋还是没说话。
小武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小武说：《你说的对，我一个人，压不住。》
他望着陈锋，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小武说：《三叔看人，比我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前，他停下，说：《翌日，来市场东头。》
他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听着他的足音越来越远。
天亮的时候，他立起身来来，走到门口。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望着那些雪花，看了很久。
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陈锋一大早出门的时候，巷子里没有人。刘婆婆的门关着，门口的雪没人扫，积了厚厚一层。他踩着雪往外走，脚下咯吱咯吱响，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泛着冷冷的白光。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厚外套，靠在墙上，缩着脖子，看样子等了很久。陈锋走近了，才看清是谁。
是小武。
陈锋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儿？》
小武站直了，搓了搓手，说：《等你。》
陈锋望着他。
小武说：《三叔走了。》
陈锋没说话。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小武说：《此日凌晨三点。心脏病。》
他脸上没甚么表情，但双眸里有一点东西，陈锋看见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动。雪地上有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陈锋说：《甚么时候的事？》
小武说：《凌晨。我在医院，陪着。他走的时候，说了句话。》
陈锋看着他。
小武说：《他说，让小陈来。》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我不恍然大悟。他走之前，怎样想的不是武刚，不是你小武，是你。》
他盯着陈锋，那眼神很复杂，陈锋读不懂。
小武说：《我没问。但我想了一夜，想恍然大悟了。》
陈锋说：《恍然大悟什么？》
小武说：《三叔看得比我远。他看的是以后。》
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陈锋。
接下来更精彩
小武说：《我来告诉你一声。三叔走了，后事我来办。你该干嘛干嘛。》
他回身要走。
陈锋说：《等等。》
小武停下。
陈锋说：《甚么时候办？》
小武说：《后天。永安殡仪馆。》
他走了。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远。
陈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亮。他开门，生炉子，打扫，和平时一样。小邓他们陆续来了，各干各的。周姐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和平时一样。
但不一样。
半晌午的时候，消息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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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里到处都在议论。三叔走了。那样东西在这片压了二十年的人，没了。
有人说，三叔人不错，这二十年没让外人进来过。
有人说，接下来不知道会怎么样，谁接，怎么接，都是事。
有人说，阿贵的人还在外面，这回肯定要动。
陈锋听着，不说话。
下午，小武没来。陈锋去送货，路上看见市场东头围了一圈人。他没过去，骑着车走了。
到工地的时候，李工头在。他看见陈锋，说：《小陈，听说你们那边出大事了？》
陈锋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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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点点头。
李工头望着他，说：《你站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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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工头说：《别装了。三叔没了，肯定有人抢。你站哪边？》
陈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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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工头说：《你这人，我看了几年。你不想沾事，但这事你躲不掉。》
他签了字，把单子递过来。
陈锋接过单子，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风大，冷。他骑得慢，脑子里想着李工头的话。你站哪边？
他不心知。
他从来没想过站哪边。
他就知道干活，干活，干活。
但现在，似乎不行了。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三轮车停好，进店交单子。周姐看了看，没说话。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炉子烧得呼呼响。
周姐忽然说：《三叔的事，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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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回去，他没上楼，直接去了张老板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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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门口，风从背后吹过来，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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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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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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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灵堂中央，站住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阿贵望着三叔的遗像，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望着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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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阿贵那眼神，还是凉的，像刀。
他看见小武那眼神，不是凉，是狠。
他看见灵堂里那些人，有的往后退，有的往前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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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往回走。
走到门前的时候，他停下。
回头，看着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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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隔着灵堂，隔着那些人，隔着那凝固的空气，看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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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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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没回头。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进店，坐了下来。
周姐望着他，没问。
小邓他们望着他，没问。
小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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