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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厂街上依旧是行人稀少,各家铺子的幌子在秋风里有一搭、无一搭地飘着,显得分外萧条。
荣宝斋的大门前停着一辆送货的马车,上面是堆成小山似的宣纸,庄虎臣同时验货,同时指挥着张喜儿、宋栓往里搬。他看见王雨轩从东边走过来,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儿迎上去:《呦,王大人,您可是老没来了。》
王雨轩叹了口气:《唉,朝廷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哪儿还有工夫出来闲聊啊。》
《甭管出了甚么事儿,咱不是还得过日子吗?您每天办完公事,回家也是待着,不如在荣宝斋喝喝茶,聊聊天,再不济逛逛琉璃厂,也比在家待着强,您说是不是此理儿?》庄虎臣陪着王雨轩进了铺子,直接让到了后院东屋。
《刑部杨大人还没到吗?》王雨轩进了东屋有些意外,他琢磨着,《按说不会呀,他早该到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嗨,保不齐杨大人被甚么事儿缠上了,得,您请坐,喝碗茶,慢慢等着。》庄虎臣安顿好王雨轩,又到外面验货去了。
他刚跨出门槛,就看见左爷带着黑三儿、柴禾等喽啰从对面的铺子里晃出来,向荣宝斋张望着。庄虎臣心里一紧,他举棋不定了片刻,还是满脸堆笑着迎了上去:《哎哟,这不是左爷吗?怎么着,到我们铺子里坐坐?》
左爷瞟了他一眼:《庄掌柜的挺会做人啊,后面有人撑腰还这么客气?免了吧,省得那位霍爷又找我麻烦。》
《这是哪儿的话?我跟霍爷不认识,天地良心,我可没有要得罪左爷的意思。》
左爷摆摆手:《这你不用解释,霍爷不是你招来的,是你们那位少东家招来的。庄掌柜的,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庄虎臣点头哈腰:《您说,您说。》
《霍爷身上长着腿儿,今儿个住在京城,明儿个没准儿就是西北了,可荣宝斋……似乎没长着腿儿吧?》
《左爷说得没错儿,荣宝斋是没长腿儿,还得戳在琉璃厂,还得指望您左爷照应,这点我心里明白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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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就好,庄掌柜的,你还真是聪明人啊。》左爷的话意味深长,庄虎臣心里明镜似的,他赶紧接过话来:《左爷,您客气了,常言道,水大漫然而桥去,我庄虎臣知道好歹。》黑三儿不耐烦了:《姓庄的,你他妈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嘴上谁也不得罪,其实心里巴不得我们左爷倒霉,不就是那个姓霍的给荣宝斋戳着吗?行啊,咱走着瞧,有能耐你就给荣宝斋安上轮子,让姓霍的推着走。》
这时,身穿官服的杨宪基从远处走来,左爷这几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庄虎臣没看见杨宪基,他依旧点头哈腰地说:《这位兄弟可是言重了,庄某担待不起啊,就算我得罪了左爷和弟兄们,你们也得给我指条明道儿,庄某该怎么做,这事儿才算完?》
《哎哟,庄掌柜的,你甭看我,我可甚么都没说,刚才我兄弟说甚么了?我什么也没听见啊。》左爷装傻充愣,柴禾见状向前跨了一步,以息事宁人的口吻言道:《怎么才算完?这你该恍然大悟呀,按老规矩走不就完了,不就是点儿银子的事儿吗?》
《得,左爷,您稍候,我给您开银票去……》庄虎臣转身刚要走,杨宪基走过来:《等等,庄掌柜的,这几位是谁呀?》
《哟,是杨大人来啦?您里面请,王大人在里面等您呢。》庄虎臣应承着,又看了看左爷,《这几位也不是外人,都是附近的朋友……》
杨宪基背着手审视着他们:《朋友?我看不像,倒像是街头的泼皮无赖,怎么着,他们想敲诈你?》
庄虎臣慌忙否认:《没有,没有……》
《这样吧,你们几个,一会儿跟我到刑部衙门走一趟,是不是敲诈,咱们总能搞清楚。》杨宪基不怒自威,左爷和喽啰们都被吓住了。
左爷急忙解释:《大人您误……误会了,我和庄掌柜的,的确是……是朋友……》
杨宪基双眸一瞪:《哼!我太知道你们都是什么朋友了,光天化日的在京师之地、天子脚下敲诈勒索,想造反是不是?》
《不敢,不敢,大人息怒,小的不敢……》左爷低下头来,杨宪基挥扬手:《那就都给我滚!》
左爷带着喽啰们仓皇离去,庄虎臣某个劲儿地给杨宪基作揖:《多谢杨大人,多谢杨大人出手相助……》
杨宪基自嘲地抖了抖官服:《如今这身官服也只能吓唬吓唬地痞无赖啦。庄掌柜的,您就等着改缙绅吧!》说完,径直步入了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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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后院东屋,杨宪基和王雨轩寒暄过后,庄虎臣一边倒茶,一边试探着问:《杨大人,您是要调任?》
杨宪基用鼻子哼了一声:《调任?要是调任还好呢,唉,贬啦!》
庄虎臣瞬间愣住了,王雨轩睁大了双眸:《贬啦?凭甚么贬你啊?》
《你说,这六君子脑袋都掉了,凭的又是甚么呀?》说到这儿,杨宪基反倒平静了。庄虎臣不便再待下去,就借故离开了。
《刘光第的案子牵连上我啦,老佛爷算是开恩,没把我拿进大牢问罪,只是贬了官,业已算是皇恩浩荡了。》杨宪基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王雨轩急着问:《怎样回事?》
《刘光第入狱后,我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偷偷去看过他,他在大狱里写了一首诗,托我在适当的时候呈给皇上,我答应了,可后来被狱卒告发了,老佛爷震怒,本想重办我,后来又念及我多年为官清廉,来了个从轻发落,只是削职为民了事。》
王雨轩感叹着:《杨兄啊,伴君如伴虎,这是从我们打算入仕那天起就明白的道理,大家心里都有数儿,官场如同赌场,一宝押下去,是福是祸就看你的造化了,您虽说被贬了官,可命还在,保不齐哪天又东山再起呢,您还是得想开点儿。》王雨轩立起身来身,在屋里踱着步,《唉,变法呀变法,难啊!不变法吧,大清国积重难返,净受洋人欺负;变法吧,闹不好又把脑袋给变没了,这可如何是好呀!》
杨宪基也站起身:《得,我该回去了,不瞒您说,我被贬官的事,家里人还不心知呢,我得回去料理一下。王兄,宪基这就告辞了,多保重!》
王雨轩给杨宪基作揖:《杨兄保重!》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已经是傍晚时分,斜阳西下,秋月坐在院子里一丛迎风摇曳的南竹前埋首抚琴,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小玉从厨房里跑出去开门。
秋月站起身迎上去:《大人,今天怎样晚了?》
来人是杨宪基,他迈进门槛,院子里传来的是舒缓、缥缈的琴声,如行云流水,悠然、散淡,杨宪基停住脚步,凝神细听,半晌,不禁脱口而出:《好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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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宪基苦笑着:《忙着办些公文移交的事,耽误的时间长了,好在从此就不用去衙门里办公了。》秋月皱起眉头:《怎么了?》
杨宪基长长地舒了口气:《老佛爷有旨,宪基被削职为民了!》
听到这意外的消息,秋月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为什么?》
杨宪基无可奈何地指着自己:《说我跟维新变法的人搅在一块儿!》
《您为自己申辩啊?》
《眼下,维新变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事儿,谁听你申辩啊?》杨宪基在石桌旁坐下,哭笑不得地说,《过几天,我就要到芳林苑去种地啦!》
《大人,芳林苑在哪儿?》
《远啦,嗨,不提这烦心事儿了!》杨宪基摇摇头,随口吟出了下面的诗句: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风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秋月稍加思索:《陆放翁的诗……》随即她来到琴案前,略一定神,轻舒秀腕,吟唱出诗的后半阕: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杨宪基沉浸在诗境当中,立起身来身在小院中漫步:《陆放翁闲居六年,他回想一生当中,力主抗金,希图改革时政,却屡屡遭到贬谪,深感世味淡薄如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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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在琴声的余韵中缓缓立起身来:《夜来的春雨声,晨起深巷里传来的卖花声,给陆放翁的生活平添了一层幽静,倒也悠然自得。》
杨宪基驻足,苦笑着:《悠然自得?恐怕是难排寂寞吧!》
《芳林苑,名字怪好听的,我也搬去,与您同住。》秋月来到杨宪基的身侧。
杨宪基凝视着她,怜惜地抚摸着她的秀发:《舍去秦淮河的莺歌燕舞,随我隐名到这京城是非之地,已经够委屈你的了!》他轻微地地把秋月揽在怀里,《蹉跎人间事,难全两情缘!此行路途遥远,我先去看看再说吧。》
秋月伏在杨宪基的肩头,不由自主黯然泪下。
片刻,秋月抬起头来,心想,不能再给他添烦恼了,于是擦了擦眼泪,坐回到琴案前,在香炉里又燃上几炷香,微调琴弦,目露秋波地一瞥杨宪基,额头略微一点,再次轻舒秀腕,一曲《卿盼君归兮》舒缓、温润,又不失妩媚地从秋月的指尖流溢出来。杨宪基开始还随着琴声凝息静听,渐渐地地,曲调由慢转快,逐渐清脆、激越,杨宪基的精神亦随之一振,他大声喊道:《小玉,拿我洞箫来!》
小玉将洞箫递给杨宪基,他和着琴韵吹奏起来,此时琴声渐缓,箫声渐起,琴箫合奏,婉转回旋……
已经接近午夜了,皓月当空,琉璃厂一条街上静悄悄的,只有荣宝斋里烛光摇曳、人影晃动,还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柜台上放着已经挑选出来的毛笔,张喜儿嘴里念叨着:《羊毫、狼毫、点花、兰竹、十八描……掌柜的,核对完了,的确如此儿。》
《那你到后院把玉版宣都找出来,数个数儿,看看有多少。》庄虎臣吩咐着,张喜儿去了后院,宋栓手里一边捆着墨,一边困得直打瞌睡。庄虎臣走过去捅捅他:《嘿,你干吗呢?》宋栓睁开眼睛,一激灵。庄虎臣不禁心生怜惜:《要不然,你先趴着睡会儿?》
《掌柜的,我不困了。》宋栓站起来,在原地蹦了几下,又坐了下来继续捆墨。
庄虎臣看着四周堆集的文房用品,感叹着:《铺子买卖好,咱们就得多受累!》
得子赶紧回答:《我们不怕受累,掌柜的,您不是也在这儿吗?》他同时裁着纸,一边兴致盎然地问:《掌柜的,我裁的这纸,到时候都是给皇上用的?》
庄虎臣点着头:《当是皇上用,在康熙爷、雍正爷、乾隆爷、嘉庆爷这四朝,每年都是皇上亲自开笔书福,往后,皇上就不亲自动笔了,让南书房的那些翰林帮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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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算是皇上写的?》
《自然了,都算是皇上写的。》庄虎臣目测了一下得子裁出的六吉纸的书目,摇摇头:《还不够。》
得子睁大了双眸:《还不够?》
《那是,你算算,这王公大臣、内廷侍从,再加上全国各省的总督、将军、巡抚大员,人可扯了去了。》
得子想了想:《那这点纸可不够写的。》
《你那个是一半儿,等张喜儿倒腾过来,你接着裁玉版宣。》
庄虎臣喜形于色:《幼林,大喜事儿,宫里跟咱荣宝斋订货啦!》
张幼林从荣宝斋的门前路过,好奇地步入来,不禁吃了一惊:《师父,这是怎样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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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张幼林恍惚了片刻,立即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从此咱荣宝斋就……》庄虎臣接过话来:《就走上坦途了,我说伙计们,一会儿完了事,咱得弄点儿酒庆祝庆祝。》众人欢呼起来,张幼林也脱掉长衫,和大家一起忙活。
在荣宝斋的历史上,这批来自宫中的订货显得格外重要,这意味着某个不起眼的南纸店,从此有了雄厚的依托背景和不断增长的知名度,正如庄虎臣所言:从此,荣宝斋走上坦途,成了享誉中外的名店。
在承德北部的木兰围场,贝子爷身穿杏黄色的猎装,带领着额尔庆尼等一队皇亲贵胄正在纵马驰骋,追赶一只豹子。所见的是贝子爷稳稳地坐在飞驰的枣红马上,气定神闲,张弓一箭就射中了豹子的左后腿,围猎的人们发出一片欢呼声,并迅速追赶上去,把这只受了伤的豹子驱赶到一片林间的空地板上,团团围住。
《你再狡猾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儿。》贝子爷看着还在挣扎的豹子,心满意足地言道,他环顾左右,《这儿就交给你们了。》随即转身策马离去,额尔庆尼跟了上去。
贝子爷在一片茂盛的草甸子上下了马,松开缰绳,任马儿尽情地吃着草,他解下随身带着的水囊喝了几口水,而后递给了额尔庆尼。额尔庆尼接过水囊并没有急于喝水,而是笑吟吟地望着贝子爷:《阿哥,我瞧出来了,你今儿可是玩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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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维新变法闹腾了这么些日子,到底还是有了了结,我这心也踏实下来了。》
贝子爷盘腿坐了下来,额尔庆尼也凑到他身边:《大清国祖宗定下的章法,哪能说变就变啊。》
《该变也得变,然而,怎么个变法儿,这里头的学问可就大啦!》
额尔庆尼附和着:《你说的是,这回跟着吃瓜落儿的可就倒霉了,听说,刑部左侍郎杨宪基也跟着卷铺盖了。》
《杨宪基?》贝子爷思忖了片刻,摇摇头,《没听说过。》
《你怎样忘啦,就是从秦淮河赎出秋月姑娘的那样东西杨宪基啊。》
经额尔庆尼这一提醒,贝子爷的双眸突然一亮,露出了艳羡的神色:《那姑娘可是美貌倾国倾城啊,诗词歌赋也样样在行,杨宪基没那艳福。》贝子爷转念一想,《哎,他卷铺盖了,秋月姑娘怎么着了?》
《这就不心知了,听说惦记她的人不少。》
《嗯?这倒有点儿意思了,这么好的姑娘没想到没主儿啦。》贝子爷似乎是陷入了沉思,差不多就是从那一刻起,他也开始打起了秋月的主意。
张家的堂屋里,张李氏、张山林、张幼林和庄虎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说笑着,用人端上来从京城最有名的糕点铺、位于前门外煤市街的《正明斋》订购的内府玫瑰火饼、奶油萨其马、杏仁干粮、鸡油饼和蜂蜜蛋糕。
春节将至,京城的大街小巷、各家各户的大门已经贴上了崭新的吉祥对联。馄饨挑、卖烫面饺儿、卖甑儿糕的和各类贩夫走卒串街走巷,小贩们沿街吆喝着:卖新历书、月份牌儿,卖新年画……好一派过年的景象。
张李氏夹了一块萨其马放在庄虎臣面前的盘子里:《这些年,虎臣你真没少受累啊。》
庄虎臣谢过,诚恳地言道:《东家信得过,裉节儿上能放手让我大胆去做,没有您的鼎力支持,光凭我庄虎臣,能干成甚么呀?》
《虎臣啊,你做事精明,有远见,荣宝斋此台子业已给你搭起来了,往后,生、旦、净、末、丑,随你怎么演,只要铺子里的买卖能够蒸蒸日上,我们都会支持你!》张李氏面露笑容,庄虎臣也心情舒畅:《一门心思干事儿,身子后头没人给你穿小鞋儿,就不愁干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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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你尽管放心,我们既然请你来当掌柜的,对你就是一百个信任。》张李氏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和山林商量了,以往按琉璃厂的老规矩,年终分红,是东六伙四,咱荣宝斋从今年开始,破掉这老规矩,年终分红,东家和伙计各占一半!》
庄虎臣一时愣住了,张李氏又重复了一遍:《从今年开始,荣宝斋年终分红,东家和伙计各占一半!》说着,张李氏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大红包,庄虎臣接过红包,澎湃得一时没说出话来。
张幼林嗑着瓜子:《从我爷爷那辈开始,我们张家就没有一个会做生意的,多亏了我师父,我看分红按东四伙六也当,有本事的人就该多分红。》
庄虎臣呵斥道:《幼林,怎样胡说八道?这是你该说的吗?》
张山林拍拍庄虎臣的双肩:《你为我们张家的买卖尽心尽力,我们张家是不会亏待你的!》
庄虎臣立起身来身,澎湃地给张李氏重重地鞠了一躬:《感谢东家的知遇之恩,我庄虎臣有九分力,绝不使八分,只要咱们大家能拧成一股绳儿,荣宝斋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从张家出来,张幼林和庄虎臣并排走在椿树胡同宽敞的大道上。道路两旁,椿树茂密的枝杈昂首伸向蔚蓝色的天际,寒风袭来,发出《沙沙》的响声。庄虎臣站住:《幼林,天儿冷,回去吧,别送了。》
《再走走,师父,过几天我要去清苑的北洋师范读书了。》
《清苑?》庄虎臣想了想,《不近哪,都过定州了,你不是在同文馆吗?干吗要跑到那儿去?》
《嗨,还不是缘于变法的事儿,》张幼林神色黯然,《同文馆的不少教习和学生都是维新派人士,朝廷眼下正收拾这些人,被抓的被抓,逃跑的逃跑,我们这些没事儿的也没心思继续读书了,不如干脆换个学堂,我就和几个同学转到北洋师范去了。》
《那继林少爷呢?》庄虎臣关切地问,张幼林眺望着远方:《他还在同文馆,我这位堂兄是个天塌下来也不管的主儿,他只会一心一意读他的书,不关心什么变法不变法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这一走……我还真有点儿舍不得。》庄虎臣的手搭在了张幼林的双肩上。
《我也舍不得您,师父,往后铺子里的事儿就全靠您支应了……》师徒俩聊着,身影消失在南来北往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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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杨宪基动身离开京城后,秋月便想出各种办法试图搭救他。这天中午,秋月又把伊万约到了《圣彼得堡》咖啡厅。一架白色的钢琴摆在大厅的中央,印度籍的侍应往来送着咖啡、甜点,伊万和秋月相对而坐,桌子上是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伊万认真地赏玩着手里的一只白色的玉手镯,秋月轻声言道:《这是我家祖上在朝廷里做官的时候,乾隆爷赏的……》
听到《乾隆爷》三个字,伊万抬起头来,语调也有些兴奋:《要说你们大清国的皇帝当中,论书画、玉器、文物赏玩样样在行的,可就数乾隆爷了,他当皇帝的这几十年里是遍收民间的精品……》
秋月愁容满面,显得心不在焉,伊万心知她心情不好,也就收住了话头。沉默了一会儿,伊万喝了一口咖啡,又闲聊起来:《哎,秋月小姐,你们中国的历史上,有那么几位皇帝雅好收藏,只是可惜……除了乾隆皇帝的,其他都没留下来。》
《哦,你说说,都有哪几位皇帝呀?》秋月应承着。
《隋炀帝和宋徽宗都是喜欢收藏的皇帝,就说隋炀帝吧,他收集的书画,在运输的过程中,船翻了,都沉到了河里;宋徽宗的藏品,被金人抢走了,不知所终。》伊万摇头叹息。
《宋徽宗的书画堪称一流,可他做皇帝很糟糕,如果他只是怡情翰墨,没准儿能愉快地过一辈子,还能给后辈子孙多留下点儿书画遗产。》秋月仿佛对话题有了些兴趣,伊万就更来精神了,他把手镯放在了桌子上:《宋徽宗这种皇帝固然不是好皇帝,但光绪皇帝又怎样样呢?他倒是想为江山社稷励精图治,振兴大清国,只可惜,他没这个能力,光有宏图大志,不具备实现目的的手段,其结果必然很悲惨,维新变法没玩好,这不就被软禁啦?》
秋月不大同意伊万的观点,她争辩道:《光绪还是个好皇上,如果他没有宏图大志,不广招天下英才变法维新,他满可以活得很舒服,何至于被囚禁?》
《我看,变法维新不是嚷嚷出来的,得有实力,说白了,光绪皇帝的实力不够,用你们的话说,叫胳膊拧然而大腿,只好做了人家的阶下囚。问题是,他还不是输得最惨的,那些追随他参与变法的人结局最悲惨,他们连脑袋都输掉了。》
秋月紧张地环顾四周:《您小声点……》
此时,琴声响起,一位穿着燕尾服的洋人神情悠然,他在演奏俄罗斯作曲家穆索尔斯基的钢琴组曲《图画展览会》的片段。弹琴者是位高手,技巧上的难度被他处理得轻松自如,加之音乐本身丰富的色彩与奇特的想象,旋即就把秋月吸引住了,她不由自主沉浸其中。
一曲终了,秋月回过神来,伊万拿起了玉镯:《这副玉镯的成色不错,是和田玉。当年乾隆皇帝平定了准噶尔部的叛乱,打通了新疆到京城的通道,和田玉就源源不断地进贡到紫禁城来了,据我所知,最多的时候,一年能有一万多斤。》
秋月认为不可思议:《伊万先生,您似乎什么都知道。》
《自然,我是中国通嘛,不然俄国大使馆凭甚么聘我做雇员?》伊万的面庞上浮现出得意的神情,继续说道,《秋月小姐,我很欣赏贵国的乾隆皇帝,此人既有文韬又有武略,是个很有作为的皇帝。》
秋月睁大了双眸:《天哪,你很欣赏……皇帝?你该心知,在我们国家用这种口吻谈论皇上可是要被杀头的,这叫大不敬。》伊万微笑着:《对不起,我不是大清国的臣民,贵国的皇帝即使不喜欢我,也没有权力杀我的头。更何况,我是在夸奖乾隆皇帝,我认为他是个很有眼光的人,当时扬州有个官员,进贡了一把精心雕刻的镂空玉壶,满心想得到皇帝的夸奖,可没想到,乾隆皇帝大发脾气,说:拿这没用的东西干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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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不置可否:《怎样是没用的东西?难道玩还要有用吗?》伊万点点头:《这就是乾隆皇帝的高明之处了。秋月小姐,您想想,这壶是做甚么用的?》
《装水呀,盛酒也行。》
《对呀,装水的壶,要是都镂空了,那水还不都漏出去啦?》
秋月思索一会儿:《乾隆爷的意思是,赏玩也要实用?》
《秋月小姐真是冰雪聪明!》伊万由衷地赞叹着,而后继续说道,《乾隆皇帝具有很强的操作性,他这样的人适合管理国家。咱们还拿赏玉来说吧,乾隆皇帝刹住了江南掀起的一股奢靡之风,提倡厚重、仿古的器物,从艺术的角度来看,乾隆皇帝也称得上是鉴赏大家了。》
《乾隆爷驾崩以后,他收藏的字画、玉器都怎样样了?》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驾崩?驾崩是甚么意思?》伊万没听恍然大悟,秋月有些嗔怪:《您此中国通怎么连这都不懂?驾崩就是死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伊万恍然大悟:《噢,驾崩就是死了,您等一等……》伊万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样东西小本子,把新学到的词记上。合上本子,伊万接着言道:《乾隆皇帝死了以后,他的儿子嘉庆皇帝,显然对父亲的珍宝没甚么兴趣,就把它们在宫里封存了。至于这副玉镯,当年要不是乾隆皇帝把它赏给了您的祖上,大概此日还躺在紫禁城的某座宫殿里睡大觉呢。》
话题越扯越远,秋月拉回到面前,她认真地问:《伊万先生,您觉得这玉镯怎么样?》
不知过了多久。
《上好的和田玉,洁白无瑕,温润无比。秋月小姐,这是件好东西,您当好好留着。》
秋月试探着:《您想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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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感到意外:《怎样会要把它卖掉呢?》
《我需要银子。》秋月直言不讳,伊万很惊讶:《您能告诉我理由吗?》
秋月目光暗淡:《杨大人被贬了,我得想办法帮他。》
伊万思忖着:《杨大人是朝廷高官,他当很有钱呀?》
《他从秦淮河赎我出来的时候,花了一万两银子,这回贬官,又被抄了家,现在可一贫如洗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哦,是这样,那好吧,这玉镯我要了,请您开价,我决不还价。》
秋月的双眸里霎时涌出了泪水:《伊万先生,承蒙您!》
左爷和黑三儿、柴禾步入了琉璃厂东头的明远楼茶馆,茶馆的伙计迎上来,点头哈腰的:《哎哟,这不是左爷吗?您老可是有日子没来了,您坐,您坐,我这就给您泡茶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左爷在靠窗子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傲慢地吩咐着:《给我来壶碧螺春,记住!要明前的茶,你别想拿次茶来糊弄我,左爷我一品就能品出来。》
伙计赔着笑脸:《哪儿能呢?左爷您是什么身份,我哪儿敢用次茶糊弄您?您稍候!》伙计回身刚要动身离开,被黑三儿叫住:《等等,老规矩还记得吗?》
伙计眼珠子一转:《哟,这您可得提个醒儿,老规矩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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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片糕、瓜条儿、葵花子儿、葡萄干儿各一碟,你小子是甚么记性?》柴禾明显地不耐烦,伙计的面庞上又堆起了笑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立刻去拿,对不住您哪,左爷不是有日子没来了嘛,我把这老规矩给忘了,几位爷多包涵!》
黑三儿瞟着伙计的背影:《左爷,瞧见没有?这小子在装傻充愣,这要搁在以前,咱就是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忘了左爷的规矩,现在……唉!》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柴禾也接上话来:《左爷,昨儿个我派了两个弟兄下去收银子,您猜怎么着?琉璃厂这一条街的店铺,只收上往常一半儿的银子,有些店铺一见了我的人就哭穷,说是生意不好,绕来绕去的,就是不交银子,这是来软的,还有的店铺干脆来硬的,说左爷您已经罩不住琉璃厂了,还好意思收保护费?慧远阁的王掌柜说话更难听……》
柴禾顿住了。
左爷一拍桌子:《说!大爷我听着呢!》
柴禾的声音低下来:《他说……左爷让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连个屁都没敢放,从此算是栽了,别说是罩着琉璃厂、收保护费,他能不能保护自个儿都难说……》
左爷面庞上的肌肉猛地抽动起来,但他立刻克制住自己,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人嘴两张皮,想说什么由他去,咱还能把人家嘴堵上?》
《您说的是,您说的是。》黑三儿赶紧打圆场。
伙计端上茶来,左爷悠闲地品着,漫不经心地问:《霍震西最近怎么样啊?我还挺想他的。》
黑三儿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您放心吧,我早派人盯上他了,听我的人说,霍震西最近正在置办货物,准备回西北。》
左爷一下子直起身子:《消息可靠吗?》
《当是八九不离十,从他置办的那些货就能看出来,有茶叶、绸缎和布匹,还有文房用具,要不是回西北,他买那些东西干什么?》
左爷仰天狂笑:《老天有眼啊,机会来啦,姓霍的,你的大限到了!》柴禾给左爷添上茶:《我恍然大悟了,对这姓霍的,左爷您早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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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爷拿起一粒葡萄干放进嘴里:《小子,这么说吧,左爷可不是能随便得罪的,谁得罪了左爷,不死也得让他脱层皮,一会儿你预备几样礼品,拿着我的帖子到京东东皇庄找一下老康,就说我想见他,有要事相商。》
《左爷,这个老康是甚么人?》
左爷朝左右望望,小声回道:《这儿没外人,对你们两个我也不相瞒,听说过‘草上飞康小八’吗?》
柴禾吃了一惊:《康小八?老天爷啊,那是个职业刺客、江洋大盗,江湖上的名声如雷贯耳。》
《老康就是大名鼎鼎的‘草上飞’?》黑三儿摇着脑袋,《真没思及……》
左爷凶狠地盯着他俩:《都给我把嘴闭严了,这件事要给我烂在肚子里,打死也不能说出去,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往后谁把‘草上飞’的字号露出去,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是!左爷,谁要走漏了消息,天打五雷轰!》黑三儿抢先表了态,柴禾也不甘示弱:《左爷,帮里不是有规矩吗?谁要坏了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贝子爷和额尔庆尼并排坐在行驶的马车里,额尔庆尼显得忧心忡忡:《阿哥,你说,义和团会不会也闹到京城来?》此时,马车路过《圣彼得堡》咖啡厅,贝子爷还没顾上答话,他透过车窗看见秋月和伊万从里面走出来,立即让车夫止步,小声嘀咕着:《秋月姑娘和洋人还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秋月姑娘?在哪儿呢?》额尔庆尼也凑到了窗边前。
马路的对面,伊万彬彬有礼地问:《我送送您吧?》
秋月摇摇头:《谢谢,伊万先生,我想某个人走走。》
伊万也不勉强,他上了马车:《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来找我。》
秋月挥手作别:《承蒙,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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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坐的马车远去了,秋月漫步在使馆区寂静的街道上想着心事。
贝子爷的目光跟着秋月移动着,他吩咐车夫:《掉头,跟上那位姑娘。》
秋月走了不多远,所见的是张幼林背着书包从前面一处宅院的侧门里出来,她一愣,喊了一声:《幼林!》
张幼林转过身,见是秋月,立即眉开眼笑地跑过来:《秋月姐!》
秋月满脸狐疑:《你怎么回来了?》
《洋教习过洋节,我们也跟着放假,我还没回家呢,先过来把洋教习托我带的东西交给人家,没思及就碰见你了。秋月姐,咱俩真有缘……》秋月的面庞上也有了笑模样,两人在街上亲热地一边聊着,同时向前走。
马车里的贝子爷感到挺纳闷:《这位小爷又是谁呀?怎么秋月姑娘一见到他就欣喜了呢?》
额尔庆尼摇摇头:《没见过。》
《你差人打听打听。》
秋月和张幼林在街的拐角处消失了,贝子爷这才依依不舍地吩咐车夫原道返回。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按照庄虎臣的安排,得子接长不短地就跟三郎小聚一次,为的是从他口中打听额大人的动向,把牢荣宝斋与宫中的买卖。那天夜晚,在珠市口的一家小饭铺里,得子和三郎已经吃完了饭,正在喝茶聊天儿,三郎煞有介事地问:《得子,你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在温泉的煤洞里挖出了刘伯温的预言碑。》
得子摇摇头:《没听说,那碑上写着什么呀?》
三郎同时想一边说着:《最恨和约、误国殃民、上行下效、民冤不伸……还有,我记得不大准了,似乎是说官府羽翼洋人、趋炎附势、肆虐同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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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子半信半疑:《这碑是真的吗?要是有人做局,事先在地下埋好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
《那可就不知道了。》
得子朝四周看了看:《得,祸从口出,咱不说此了。三郎,这些日子,谁常到府上走动?》
三郎白了他一眼:《我说得子,你查户口是怎样着?》
得子赶紧摆摆手:《没,没有,我随便问问,你们家大人和我们荣宝斋,不是有买卖上的事儿嘛。》
《还别说,这些日子,琉璃厂那茂源斋,还有慧远阁的掌柜的,老围着我们家大人转。》
《你们家大人搭理他们吗?》得子关心的就是此,三郎也直言不讳:《我们家那大人,有奶就是娘,谁给的好处多,买卖就跟谁做。》
得子的心一沉:《那你以后多留点神,要是听见你们家大人说起宫里需要文房用品什么的,给我递个信儿,我们掌柜的亏待不了你。》
三郎点点头,得子话里的含意,他听明白了。
昨天夜晚,庄虎臣回家给三叔祝寿,喝多了点儿,一大早起晚了,他吃完早饭就匆匆往铺子里赶。路过一家铁铺子,铁匠们正在忙着打制大刀、长矛,庄虎臣想着心事没注意,差点儿撞在从铁炉子里伸出来的刀片上。
《嘿,爷们儿,瞧着点儿!》一位上了年纪的铁匠高声喊着。
庄虎臣止步脚步,他望着地上堆积如山的大刀、长矛,诧异地问:《大哥,我想起您这铺子是做农具的,怎么改做兵器了,是要打仗吗?》
老铁匠得意扬扬地回答:《打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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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洋人?》庄虎臣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赶紧离开了。
来到铺子里,得子把和三郎在饭台面上聊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庄虎臣,出乎得子的意料,庄虎臣对刘伯温的预言碑表现出了更大的兴趣。
近来京城里到处都在风传义和团的事儿,买卖人最怕的就是政局有变,影响了生意,特别是荣宝斋,费尽心机好不容易走上了正轨,别再缘于点儿不沾边的事儿给砸趴下。庄虎臣越琢磨越起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宁。他干脆站到了荣宝斋的大门口,观察起过往的人流,借以排遣内心的忧虑。突然,人流里出现了王雨轩,庄虎臣定了定神,快步迎上去:《哟,王大人,可老没见了啊,听说您去了趟山东?》
王雨轩环顾左右,压低了嗓音:《嗨,别提了,山东那样东西乱啊……》
《来来来,您进来聊会儿。》庄虎臣不由分说,拉着王雨轩直接就来到了后院的东屋休息室。
庄虎臣给王雨轩倒上茶:《听说,山东那边闹义和团啦?》王雨轩眉头紧皱:《庄掌柜的,您这消息不够灵通啊,岂止是山东,我告诉您,眼下义和团业已在清苑成了势啦!他们以清苑为中心,向北到了新城、定兴、涞水一带,向东到了任丘、文安、霸县。》
庄虎臣大吃一惊:《这眼瞧着就到家门前儿啦?》
王雨轩点点头:《可不是嘛。》
王雨轩喝了口茶:《嗨,什么人都有,凑到一块儿,主要是砸教堂,也顺带着聚众抗官,那势法儿可大了,传单一出,就聚起上千号人,手里都带着兵器,好家伙,谁惹得起?》
沉默了片刻,庄虎臣又问:《参加义和团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这是干吗呀?义和团不是恨洋人吗,跟洋人干不就得了,干吗还跟官府过不去呢?》庄虎臣转然而此弯来,王雨轩叹了口气:《唉,庄掌柜的,您可真是买卖人,一天到晚的就琢磨着怎么发财了,这么说吧,洋人这么横,都是缘于朝廷太软!人家是试着来,先是要地、要银子,看你没怎么着就都给了,这不,得寸进尺了,教会的势力做大,教民和老百姓时有冲突,官府惹不起教会就偏袒教民,这么一来,老百姓的火儿就大啦。》
《官府没压压义和团?》
《告诉您吧,根本压不住!》
庄虎臣瞪大了双眸:《压不住?那他们要是到了京城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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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轩摆摆手:《不好说,照这么闹,义和团进京城是早晚的事儿。》
不知过了多久。
庄虎臣的心一沉,面庞上旋即愁云密布。
西山卧佛寺的门前有不少摆摊的,卖供香、卖蜡烛、卖水果、卖山货,还有算卦的、相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香客们络绎不绝地走进寺门,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左爷带着黑三儿、柴禾从马车上下来,左爷东张西望着:《咱们来早了?怎么没见老康的人影儿?》
《我也没见到八爷……》《八爷》俩字儿一出口,柴禾赶紧摇头否认,《不是,不是,是老康,我在东皇庄也没见到老康,只是有个自称是他侄子的人接见的我,他收下您的帖子,答应把您的口信儿传给老康。》
《这倒也不奇怪,但凡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得,我先溜达溜达,你们俩也随便走走。》左爷和黑三儿、柴禾分开了,他在商贩的摊位间闲逛着。左爷走过某个算卦摊,算卦先生叫住了他:《先生请留步。》
四周恢复了平静。
左爷站住了:《干吗呀,想给我算一卦?能够,然而我可丑话搁在前头,算得不准大爷我不给钱。》
左爷笑着道:《算卦的我见得多了,都是来这套,上来先唬一把,不是近来有血光之灾就是最近要发大财,反正是算来算去,把别人的银子算计到自己腰包里才算完,我说得没错吧?》
算卦先生是个中年汉子,个头不高,长着一脸浓密的胡须,他似乎并不介意:《这位先生,您误会了,我不想给您算卦,只是想告诉您,今年在您身上恐怕要有些大事发生,您若是不信,就只当我甚么也没说。》
算卦先生也是微微一笑:《先生倒是快人快语,那好,我来说一说,您看准不准:先生最近心里有事儿,可能是有个本事在先生之上的人挡了先生的路,是以乎,先生心里动了……》说到这儿,算卦先生闭了嘴。
《动了什么,怎么不说了?》
算卦先生把嘴凑到左爷的耳边,小声言道:《动了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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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爷浑身一震:《你……你是甚么人?》
算卦先生神态自若:《算卦的,正如您说的,把别人的银子算计到自己腰包里。》
《我看你不是算卦的,你究竟是甚么人?快说!》左爷凶相毕露,算卦先生哈哈大笑起来,只见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扯下假胡须:《左兄,看看我是谁?》
左爷愣住了:《你是草上……哦,你是八爷……》
不错,此人正是活动于京津唐地区的著名杀手、江洋大盗康天心,人称《康小八》,绰号《草上飞》。康小八轻声言道:《左兄,我如约来了,把你的手下人支远点儿,不要让他们见到我。》
左爷四处看看:《八爷,咱们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了附近的一片树林里,左爷拱拱手:《八爷,这事儿只有仰仗八爷您了,您若是不出手,他霍震西就没人治得了啦。》康小八靠在了一棵树干上:《左爷,你的意思,是出金钱买霍震西的项上人头?》
《是此意思。》左爷点点头。
《左爷能出个甚么价儿?》
《一千两,如何?》
《先付一千两,事成之后再付一千两。》康小八的口气不容置疑。
《两千两?》左爷沉默了片刻,《多了点儿吧?您高抬霍震西了,他的脑袋恐怕值不了两千两银子。》
《那就算咱们甚么也没说,您待着,我告辞了!》康小八转身要走,左爷上前拉住了他:《别价,别价,八爷,您性子也忒急了,我不是和您商量吗?》
《左爷,江湖上的事儿您该门清啊,仨瓜俩枣的买不来刺客,更何况姓霍的也是武功过人,要不是如此,您也犯不上来找我,是不是此理儿?》康小八的眼里不揉沙子,左爷还想再砍砍价,于是言道:《是此理儿,可两千两……实在是多了点儿,八爷,您能不能再让点儿?你我好歹是共过事儿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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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小八摇头:《恐怕不行,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您说是不是?》
《八爷,姓霍的虽说有些功夫,可八爷您恐怕不会和他比试拳脚,您不是还有两把‘喷子’吗?您二拇哥一动,甭管是什么武林高手,都得趴下,是以说嘛,这件事对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左爷,你这句话才算说到点子上,明说吧,我的价儿是高了点儿,可高就高在这两把‘喷子’上,你到江湖上打听打听,除了我康八爷,谁还有‘喷子’?》
《得嘞,我说然而您,两千两银子,我认了,明儿个我打发人先给您送一千两,余下的事成之后付,可有一样……》左爷停住了,他正在琢磨着下面的话怎样说出口,康小八替他说出来了:《以霍震西的项上人头为凭。》
左爷点点头:《的确如此,我订的货就是姓霍的脑袋,我得验完货再付那一半儿银子。》
康小八瞟了左爷一眼:《左爷,这我也得事先说清楚,我只要姓霍的性命,对他的脑袋没兴趣,你总不能让我拎颗血淋淋的人头招摇过市吧?这不明摆着自己往捕快的刀口上撞吗?》
《那也总得有个凭证啊,要不然我凭甚么相信您?》
《嘿嘿!》康小八干笑两声,《凭康八爷的江湖名声,你就得相信,不然我们各走各的,这事儿就算了。》
左爷见价钱砍不下来,嘴上就服了软:《到底是鼎鼎大名的康八爷,连谈生意都这么横,霸王硬上弓,说一不二啊,好吧,咱们就算谈定了,干掉姓霍的,您给我捎个信儿,我把余下的银子给您送来,姓霍的是死是活,全凭您八爷一句话。》
《一言为定,咱们能够成交了。》说完,康小八对左爷拱拱手,转身消失在树林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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