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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遗迹的刹那，阳光如利剑般劈开昏暗，凌清儿下意识抬手遮眼，脚步踉跄。
她缓了缓神，望向前方三步外的那个背影——罗焱正站在遗迹入口的石阶上，背对着她，阳光为他瘦削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他微微仰头，似在感受久违的天光，青色道袍的下摆在晨风中轻拂。
有那么一瞬间，凌清儿恍惚以为看见了林尘。
但错觉转瞬即逝。罗焱转过身，那张清秀的脸上业已换上了她熟悉的表情——眉眼低垂，眼神躲闪，嘴角抿成怯懦的弧度。他挪了挪脚，像是想靠近又不敢，最终停在原地，两手不安地绞着道袍的下摆。
《凌...凌师姐，》他的声音细微如蚊呐，《我...我们现在...》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上马，回宗。》凌清儿打断他，声音冷硬。她径直走向马群，踏雪温顺地低下头。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但握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罗焱迟疑地走向马群。他先是看了看追电——林尘那匹神骏的龙血马此刻正不安地踏蹄，鼻孔喷出白气。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最终走向那匹最不起眼的灰鬃老马。
上马时他的动作笨拙得可笑——左脚踩了三次才踩进马镫，身体歪歪扭扭地爬上去，险些从另一侧滑下来。坐稳后他抓着缰绳的手还在抖，灰鬃老马不耐地甩了甩头，他旋即吓得缩起脖子。
凌清儿冷眼望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是表演。但她不得不承认，这表演天衣无缝。若非亲眼见过遗迹中那样东西瞬间突破炼气十三层、施展《青龙化体诀》如臂使指、以碾压之势连杀九人的罗焱，她此刻恐怕真的会相信——相信面前这个连马都骑不好的少年，真的只是个侥幸活下来的废物。
《凌...凌师姐，》罗焱小心翼翼地催马跟上，灰鬃老马走得很慢，他就在后面小跑着追，声音缘于颠簸而断断续续，《我们...我们回去怎样说？》
凌清儿没有回答。她勒住马，踏雪停下，回身看向气喘吁吁追上来的罗焱。
晨光中，少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白皙的额头上。他抬头看她，双眸清澈见底，里面盛满了真实的惶恐——至少看起来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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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焱。》凌清儿的嗓音平静得可怕，《这儿没有别人了。》
罗焱愣了一下，面庞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凌师姐...你甚么意思？》
凌清儿盯着他的双眸，一字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哪怕林师兄对你不好，哪怕他羞辱你骂你，你何至于害死他？》
她每说一个词，罗焱的脸色就白一分。等她说完整句话，少年业已面无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涌起水光。
《凌师姐...》他的嗓音带上哭腔，《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我听不懂...》
《还要演吗？》凌清儿冷笑，《你演给谁看？这儿只有我，一个见过你真实面目、还被你用神魂誓约束缚的人，你还需要演给我看吗？》
罗焱沉默了。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只是轻微的颤抖，而后越来越剧烈，最后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他抬起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凌清儿冷眼看着他哭。
许久，呜咽声逐渐止息。罗焱摆在手，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瞬间的转变快得诡异。上一刻还是个哭泣的少年，下一刻就像换了个人。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怯懦躲闪，而是深不见底；他的姿态变了，不再佝偻瑟缩，而是挺直如松；连他周身的气机都变了，尽管依旧微弱如炼气一层，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
《凌师姐说对了。》罗焱开口，声音平稳清晰，与刚才的结巴怯懦判若两人，《这里没有别人，着实不需要演了。》
他顿了顿，看着凌清儿：《但回到宗门后，我还是会继续伪装，继续做那个炼气一层的废物罗焱。》
《怎么会？》凌清儿握紧缰绳，《你已经有了炼气十三层的修为，有了林师兄的功法感悟...你完全能够一鸣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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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呢？》罗焱打断她，语气平淡，《然后被所有人关注？被长老探查？被问这身修为从何而来？被怀疑与林尘之死有关？》
他轻摇了摇头：《凌师姐，你太天真了。一个骤然从炼气一层跳到十三层的弟子，在道宗会引起怎样的震动？执法堂会查，传功长老会查，甚至宗主都可能亲自过问，到那时，吸元术的秘密还藏得住吗？林尘之死的真相还瞒得了吗？》
凌清儿哑口无言。
《是以我要继续伪装。》罗焱继续说，嗓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还是那样东西废物罗焱，三年来毫无寸进的伪灵根，这次侥幸在遗迹灾难中活下来，但修为未进，依然是炼气一层。没有人会在意我，没有人会探查我，没有人会在我身上浪费半点精力。》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山脉轮廓：《而暗地里，我会用这身修为，慢慢寻找合适的功诀，慢慢巩固根基，渐渐地...变强。》
《合适的功诀？》凌清儿捕捉到这个字眼，《林师兄的《青龙化体诀》还不够强吗？》
《强，但太显眼。》罗焱淡淡道，《那是林尘的标志功法，一旦使用，必会引起怀疑，我需要修炼一套新的功诀，也许这辈子不会继续闭关修炼青龙化体诀。》
他说得如此坦然，仿佛在讨论翌日吃什么，而不是在谋划一场惊天骗局。
凌清儿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认为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你...你打算伪装多久？》她听见自己问。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直到我有足够的实力，不再需要伪装。》罗焱回答，《可能是筑基之后，可能是金丹之后，也可能...更久。》
他转回头，望向凌清儿：《而凌师姐，你需要做的很简单——回到宗门后，按照我们约定好的说辞，表现出该有的悲痛和庆幸。紧接着，像以前一样对待我。无视我，或者...继续看不起我，都可以。只要别太刻意，别让人看出破绽。》
《像以前一样...》凌清儿重复这五个字，嗓音里满是讽刺，《像以前一样，看着你被欺负？望着你被嘲笑？看着你被所有人当成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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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罗焱点头，《就像以前一样。甚么都没有变。》
《可一切都变了！》凌清儿到底还是失控，声音嘶哑，《林师兄死了！九个同门死了！你夺了林师兄的一切！你现在告诉我甚么都没有变？！》
《对宗门来说，甚么都没有变。》罗焱的嗓音依旧平静，平静得残忍，《林尘破境失败陨落，这是意外，是悲剧，但也是修真界每天都在发生的事。道宗会哀悼他，会缅怀他，但不会因为他的死就停止运转。而其他弟子...每年死在历练中的外门弟子还少吗？多九个，少九个，有谁会在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我...宗门从来不在乎罗焱。以前不在乎，以后也不会在乎，所以对宗门来说，着实甚么都没有变。》
凌清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心知罗焱说得对。残酷，只是事实。
林尘的陨落会引起震动，但也就只是震动而已。长老们会惋惜，同门们会感叹，但三个月后，半年后，一年后...还会有多少人想起他？
而罗焱...谁会想起罗焱？谁会在意罗焱？
《是以凌师姐，》罗焱的嗓音柔和下来，却更加令人心悸，《我们需要演一场戏。一场给所有人看的戏。你是悲痛的幸存者，我是侥幸的废物。我们之间甚么都没有，只有同门之谊——甚至可能连同门之谊都没有，只是恰好一起活下来了而已。》
他望着她，眼神深不见底：《记住了吗？甚么都没有变。》
凌清儿闭上双眸。
她调转马头，不再看罗焱：《走吧。天快黑了，找个地方歇脚。》
许久，她睁开眼，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我心知了。》
这一次，罗焱没有旋即跟上。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凌清儿挺直却脆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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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那情绪就消失了，重新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笨拙地爬上灰鬃老马，催马小跑着追上去，恢复了那副怯懦惶恐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仿佛他真的只是个被吓坏的、不知所措的少年。
夜幕降临时，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止步。
凌清儿选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取出干粮默默吃着。罗焱则在不远方生火——他生火的技术很差，折腾了半刻钟才生起一小簇火苗，还被烟呛得直咳嗽。
火光映着他清秀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不安和笨拙。
《凌师姐...》他小声开口，嗓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你...你恨我吗？》
凌清儿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恨我。》罗焱自顾自地说，声音很轻，《换了是我，我也会恨。但凌师姐，我没有选择...我天生就是伪灵根，若是没有吸元术，我一辈子都只能被人踩在脚下，一辈子都只能做废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不甘心。》
凌清儿依旧沉默。
罗焱也不再说话。他抱着膝盖，望着那簇小小的火焰，眼神空洞，仿佛真的只是某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夜深了。
凌清儿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但她没有睡。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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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约莫某个时辰后，她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动静——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是异常克制的足音。
她悄悄睁开一条缝。
月光下，罗焱站在十丈外的溪边，背对着她。他的背影挺直，没有丝毫佝偻。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月光下，一道微弱的青光在掌心流转，隐约凝聚成一条寸许长的龙形虚影，随即又迅速消散。
《青龙化体诀》。
他在偷偷修炼。在确认她《睡着》后，他谨慎地、克制地修炼，连青龙虚影都不敢彻底凝聚，生怕气机外泄。
但只持续了不到十息，他就收起了功法。他站在那儿，仰头望着星空，一动不动，仿佛在思考甚么，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紧接着他回身，轻手轻脚地走回来，重新在火堆边坐下，恢复了那副抱着膝盖的怯懦姿态。他甚至故意让呼吸变得不均匀，仿佛睡得不安稳。
凌清儿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冰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个人，连在独处的时候，在确认唯一的知情人《睡着》后，都不忘伪装。他的谨慎，他的隐忍，已经深入骨髓。
而更让她绝望的是，她心知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回到宗门后，她要继续做那样东西高高在上的宗主之女凌清儿，而他继续做那个卑微怯懦的废物罗焱。他们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要装作林尘真的只是破境失败陨落，要装作那九个同门真的只是被波及而死。
她要看着他继续被欺负，继续被嘲笑，继续被所有人看不起——甚至可能，她也要加入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群中，以维持《什么都没有变》的假象。
缘于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她的命，才能保住秘密，才能...让这个恶魔继续潜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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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山坳，吹动了那簇小小的火苗。火光摇曳，在两张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一张脸在假装熟睡，实则心如死灰。
一张脸在假装怯懦，实则静水深流。
而在百里之外的道宗山门，守山弟子刚刚换岗。今夜当值的是两个外门弟子，他们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听说林尘师兄带队去雷霄宗遗迹了？》
《是啊，都去三天了。估计快回来了吧。》
《林师兄这次要是筑基成功，那就是咱们道宗最年纪不大的筑基修士了。》
《那可不。不过跟咱们有甚么关系？反正咱们还是外门弟子...》
《说得也是。哎，你听说没，这次队伍里还有那样东西废物罗焱...》
《伪灵根那样东西？他去干嘛？拖后腿吗？》
《嘿嘿…大概吧…》
两人的嗓音渐远，融入夜色。
道宗的灯火在群山中星星点点，照亮了千年传承的殿宇楼阁，却照不进某些人心底的黑暗。
而山门外，古道蜿蜒，两个归来的人眼下正夜色中沉默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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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心怀鬼胎，却要装成无辜。
某个心如死灰，却要演出生机。
这场戏，从今夜开始，不知何时才能落幕。
但至少今夜，月色很美。
美得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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