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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使者的到来 ━━
黑袍子的人是第三天来的。
不是第二天。博罗卡说第二天会来，但第二天没人来。露琪卡一整天都在往北边看，看到脖子都酸了，还是甚么都没看见。她问博罗卡：《你不是说此日来吗？》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回：《我看错了。》
《你看错了？》
《嗯。》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露琪卡不知道该说甚么。她从来没想过博罗卡会看错。博罗卡向来不会看错。
达达听了，只是笑了笑，继续补裙子。
《火也会看错。》她说，《何况是人。》
不是一只，是一群。所有的狗都朝着同某个方向叫，叫得脖子上的毛全竖起来。
第三天一大早，太阳刚升起来，河滩上的雾还没散，狗就叫了。
卡洛第某个抓起锤子，往那边看去。雾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狗叫声混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雾里钻出某个人。
骑马的。穿着黑袍子。
那人骑得很慢，马也小心，一步一步踩着河滩上的石头，生怕踩空。走到近处，那人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
是铁门堡的使者——上次送请帖的那个。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卷羊皮纸，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像攥着一根烧火棍。
《达达在吗？》他问。
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身上穿着五层裙子——起早穿得少，但也不少。
《在。》
使者走过来，把羊皮纸递给她。《主教大人的信。》
达达没接。《我不识字。》
使者犹豫了一下，把羊皮纸收回去，卷起来。
《那我念给你听？》
《你念了我也听不懂。你们那些字，弯弯绕绕的。你直接说，什么事？》
使者张了张嘴，瞧了瞧周围——罗姆人全都出来了，站在远处看着这边，没人走近，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他压低嗓音：《借一步说话？》
达达笑了。《不用。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就行。》
使者咽了口唾沫，开口了。
《北边那个领主，派人来了。》
所有人都静下来。
连狗都不叫了。
使者继续说：《来了三个人。骑马带刀的那种。他们找到主教大人，说他们在追一群逃犯，逃犯往南边跑了。他们要求在铁门堡附近搜查，还说……》
他顿了顿。
《还说甚么？》达达问。
《还说，谁窝藏逃犯，谁就是同谋。同谋的下场，和逃犯一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雾一点点晒散，但那股凉意还在。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那样东西领主，》她问，《叫甚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不知道。他们叫他‘北方的狼’。》
达达点点头。她转过身，看着远方那些站着的人——卡洛，拉约什，博罗卡，露琪卡，还有其他的罗姆人，男的，女的，孩子，老人，全都站在那儿，望着她。
她又转回来，望着使者。
《主教大人怎么说？》
使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主教大人说……让你们先离开一段时间。往南走，走得远远的。等那些人走了再回来。》
达达没说话。
使者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为你们好。那些人不好惹。你们在这儿，他们会找上门来的。》
达达还是没说话。
使者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又补充道：《主教大人说，你们住的这片河滩，是他默许的。但那些人要是来搜，他挡不住。他没兵。他的兵守城墙还行，出去打，打不过。》
达达到底还是开口了。
《他让我们往哪儿走？》
《往南。越远越好。》
《走到什么时候赶了回来？》
《等那些人走了。等消息。》
达达又沉默了。她望着北边的山，那些青黑色的影子，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楚。
使者等得不耐烦了，但又不敢催。他站在那儿，攥着那卷羊皮纸，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你回去告诉主教大人，》达达说，《我心知了。》
使者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你们什么时候走？》
达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使者往后退了一步。
《走的时候走。》她说。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爬上马，一抖缰绳，马慢慢往回走。走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达达还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他忽然认为，此老太太比那些带刀的人更让人惧怕。
使者走后，达达把所有人都叫到火边。
没人说话。所有人围成一圈，望着火，也看着她。
达达坐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把七层裙子理了理，让它们垂得顺一些。然后她开口了。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点头。
《那你们说，怎么办？》
还是没人回答。这不是他们能回答的问题。几百年来，罗姆人遇到这种事，都是老人说了算。老人说走，就走。老人说留，就留。老人说打，就打——但向来不打。
达达望着他们，某个一个看过去。卡洛，拉约什，博罗卡，露琪卡，还有那些新来的——从北边逃过来的那些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佐伊身上。
佐伊坐在露琪卡旁边，脸色有点白。
达达收回目光，看着火。
《我活了很久。》她说，《久到见过不少这种事。有的往南走，活下来了。有的往南走，死在路上。有的没走，也活下来了。有的没走，死了。》
她停了一下。
《没有哪条路是保险的。没有哪个心中决定是错的。只有走了才心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卡洛忍不住问：《那我们是走还是留？》
达达没有直接回答。
《扬科他们往南走了。走了三天了。现在追上去，能追上。》
拉约什忽然开口：《那北边那些人呢？》
所有人都望着他。
拉约什说：《扬科说，他们跑出来十几口，剩下的……还在后面。那些没跑出来的呢？那些还在山里的呢？》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想说甚么？》
拉约什立起身来来。他不心知自己怎么会要立起身来来，但腿自己立起身来来了。
《我想说，那些人——那些还在山里的，他们往哪儿跑？他们心知南边有我们吗？他们心知这边有活路吗？》
没人回答。
博罗卡忽然开口了。
《他们不心知。》她望着火，火里的影子一跳一跳的，《他们往西跑了。往山里面跑了。跑进去，出不来。》
达达望着她。
《你看见了？》
博罗卡点点头。
《他们有多少人？》
《很多。老的，小的，还有抱孩子的。》
达达沉默了很久。火在烧，噼啪，噼啪。那嗓音此日听着，不像骂人，像是在催。
终于，她站起来。
《不走南。》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走北。》
卡洛第一个反应过来：《妈，北边有那样东西‘狼’！他的兵眼下正山里搜人！》
《我心知。》
《那我们去了，不是送死？》
达达看着他，很平静。
《那就不让他们搜到。》
卡洛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达达的双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母亲这一辈子，从没怕过死。她怕的，是别的。
《你是要去救他们？》露琪卡问。她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第一次认识此祖母。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达达点点头。
《他们是罗姆人。》她说，《和我们是同一棵树上的叶子。叶子落了，树就秃了。我们不去，谁去？》
没人再说话。
佐伊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快。她望着达达，望着这个穿着五层裙子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她比城墙还高。
达达转过头，望着她。
《你，》她说，《你回城堡。》
佐伊愣住了。
《什么？》
《你回城堡。回你爹那儿。》
佐伊立起身来来，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不回去！》
达达望着她，没说话。
《我是铜车轮的人！》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着，《这是你给我的！你说这是我们家的记号！》
达达点点头。
《我说过。你是铜车轮的人。但你还是你爹的女儿。你娘还在城堡里等你。》
佐伊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走！》
达达走到她面前，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
《你没走过我们走的路。》她说，《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路。雪，山，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走不动的人只能扔下。你娘把你扔下，是为了让你活。我把你留下，也是为了让你活。》
佐伊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不怕！我能走！》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我知道你能走。但你不能走。》她转过身，望着所有人，《谁都不能带她走。她是城堡的人。她有她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两条路碰在一起，走一段，得分开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佐伊还要说甚么，露琪卡忽然拉住她的手。
《别说了。》露琪卡的嗓音很低，不像平时的她，《奶奶定了的事，改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
佐伊看着她，看见她眼睛里也有泪，但她忍着，没流下来。
拉约什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看着佐伊，那眼神像是在记住什么。
那天下午，整个营地都在动。
收帐篷，捆行李，套马车，装东西。每个人都在忙，忙得没时间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还响。
佐伊站在河边，望着这一切。
她没帮忙。不是不想帮，是没人让她帮。每次她伸手，就有人把东西挪开，笑着对她说：《不用，你歇着。》那笑假的，谁都看得出来。
她心知为什么。因为她是外人。缘于她要留下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块马蹄铁还在她怀里，烫得像火。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达达走到她身边。
《翌日一早，我们走。》她说，《今晚，你再睡一夜帐篷。明早，我让人送你回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佐伊点点头。她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达达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马蹄铁，》她说，《你留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佐伊抬起头。
《那是你外婆的。也是你妈的。现在是你的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还能赶了回来吗？》佐伊问。
达达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青黑色的影子。
《路是活的。》她说，《它会告诉你。》
她回身走了。
佐伊站在那儿，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五层裙子在风里飘，像一朵落在地上的云。
那天夜里，篝火烧得特别旺。
所有人都坐在火边，围成一圈。达达坐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七层裙子铺开，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今天讲故事。》她说，《讲最后某个。》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心知，这是佐伊听的最后一个故事。
达达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光，看着光里跳动的影子。
《很久很久以前，》她开口了，《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从小一起长大。》
《他们一起追鸡，一起摸鱼，一起偷邻居家的果子，一起挨打。男的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女的也是。》
《后来，他们长大了。男的娶了别人，女的嫁了别人。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
《过了很多年，他们都老了。有一天，男的走在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背影很熟。他追上去一看，是那个女的。》
《两个人站在那里，望着对方，看了很久。》
《男的说，你怎么在这儿？女的说，你怎么也在这儿？男的说，我路过。女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站在那儿，谁也没往前走。后来，女的说，我得走了。男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这么分开了。谁也没回头。》
达达停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有人问，他们怎样会不一起走？讲故事的人说，缘于他们的路，不在同某个方向。》
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达达望着佐伊。
《你的路，和我们不在同某个方向。》她说，《但你走过这一段，这一段就在你身上。以后你走哪儿，都带着。》
佐伊的眼泪流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掉在手上的马蹄铁上。
露琪卡忽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拉约什坐在对面，看着她，甚么也没说。
博罗卡看着火，火里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像有不少人在里面走。
那一夜，没人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升起来，营地就空了。
帐篷没了，马车没了，人也没了。只剩下河滩上的脚印，还有一堆没烧完的灰。
佐伊站在河边，望着那些脚印往北边延伸，一直延伸到芦苇丛里，消失不见。
送她回城的那样东西老头站在旁边，等着。
《走吧。》他说。
佐伊点点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她最后看了一眼北边。山还是青黑色的，蹲在那儿，像一头睡着了的野兽。
她把那块马蹄铁贴在胸口，跟着老头往回走。
走几步，她回头。走几步，再回头。
甚么也看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
只有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往西，往不知道甚么地方去。
铁门堡的城门口，主教夫人站在那里等她。
看见佐伊走过来，她迎上去，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佐伊没哭。她靠在母亲身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烟火味儿，是别的东西。
《娘，》她忽然开口，《你会唱歌吗？》
主教夫人愣了一下。
《什么？》
《我外婆。她抱着你的时候，会唱歌。你想起吗？》
主教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她说。
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到她面前。
《那这个，你记得吗？》
主教夫人望着那块马蹄铁，望着上面那样东西符号——某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她的眼泪流下来。
《记得。》她说。
那天夜晚，佐伊睡在城堡的床上。床很软，比干草软多了。墙很厚，风一点也吹不进来。但她的眼睛始终睁着，看着天花板，望着那个没有洞的天花板。
她想念帐篷顶上那一小块天。想念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尽管看不见她，但她知道它们在。
她想念火。想念火噼啪的嗓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说话。
她想念露琪卡，想念她追鸡的样子，想念她把烤糊的鱼举过来问《吃鱼吗》。
她想念拉约什，想念他在河边洗裤子的样子，想念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她想念达达。想念她的故事，她的哄笑，她补裙子时那根一动一动的针。
她把那块马蹄铁贴在耳朵上，听。
甚么也听不见。
但她心知，那些声音还在。在铁里，在路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火还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不是第二天。博罗卡说第二天会来，但第二天没人来。露琪卡一整天都在往北边看，看到脖子都酸了，还是甚么都没看见。她问博罗卡：《你不是说此日来吗？》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回：《我看错了。》
《你看错了？》
《嗯。》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露琪卡不知道该说甚么。她从来没想过博罗卡会看错。博罗卡向来不会看错。
达达听了，只是笑了笑，继续补裙子。
《火也会看错。》她说，《何况是人。》
不是一只，是一群。所有的狗都朝着同某个方向叫，叫得脖子上的毛全竖起来。
第三天一大早，太阳刚升起来，河滩上的雾还没散，狗就叫了。
卡洛第某个抓起锤子，往那边看去。雾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狗叫声混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雾里钻出某个人。
骑马的。穿着黑袍子。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那人骑得很慢，马也小心，一步一步踩着河滩上的石头，生怕踩空。走到近处，那人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
是铁门堡的使者——上次送请帖的那个。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卷羊皮纸，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像攥着一根烧火棍。
《达达在吗？》他问。
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身上穿着五层裙子——起早穿得少，但也不少。
《在。》
使者走过来，把羊皮纸递给她。《主教大人的信。》
达达没接。《我不识字。》
使者犹豫了一下，把羊皮纸收回去，卷起来。
《那我念给你听？》
《你念了我也听不懂。你们那些字，弯弯绕绕的。你直接说，什么事？》
使者张了张嘴，瞧了瞧周围——罗姆人全都出来了，站在远处看着这边，没人走近，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他压低嗓音：《借一步说话？》
达达笑了。《不用。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就行。》
使者咽了口唾沫，开口了。
接下来更精彩
《北边那个领主，派人来了。》
所有人都静下来。
连狗都不叫了。
使者继续说：《来了三个人。骑马带刀的那种。他们找到主教大人，说他们在追一群逃犯，逃犯往南边跑了。他们要求在铁门堡附近搜查，还说……》
他顿了顿。
《还说甚么？》达达问。
《还说，谁窝藏逃犯，谁就是同谋。同谋的下场，和逃犯一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雾一点点晒散，但那股凉意还在。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那样东西领主，》她问，《叫甚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不知道。他们叫他‘北方的狼’。》
达达点点头。她转过身，看着远方那些站着的人——卡洛，拉约什，博罗卡，露琪卡，还有其他的罗姆人，男的，女的，孩子，老人，全都站在那儿，望着她。
她又转回来，望着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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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大人怎么说？》
使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主教大人说……让你们先离开一段时间。往南走，走得远远的。等那些人走了再回来。》
达达没说话。
使者抬起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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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还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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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到底还是开口了。
《他让我们往哪儿走？》
《往南。越远越好。》
《走到什么时候赶了回来？》
《等那些人走了。等消息。》
达达又沉默了。她望着北边的山，那些青黑色的影子，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楚。
精彩继续
使者等得不耐烦了，但又不敢催。他站在那儿，攥着那卷羊皮纸，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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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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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使者往后退了一步。
《走的时候走。》她说。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爬上马，一抖缰绳，马慢慢往回走。走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达达还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他忽然认为，此老太太比那些带刀的人更让人惧怕。
使者走后，达达把所有人都叫到火边。
没人说话。所有人围成一圈，望着火，也看着她。
达达坐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把七层裙子理了理，让它们垂得顺一些。然后她开口了。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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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说，怎么办？》
还是没人回答。这不是他们能回答的问题。几百年来，罗姆人遇到这种事，都是老人说了算。老人说走，就走。老人说留，就留。老人说打，就打——但向来不打。
达达望着他们，某个一个看过去。卡洛，拉约什，博罗卡，露琪卡，还有那些新来的——从北边逃过来的那些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佐伊身上。
佐伊坐在露琪卡旁边，脸色有点白。
达达收回目光，看着火。
《我活了很久。》她说，《久到见过不少这种事。有的往南走，活下来了。有的往南走，死在路上。有的没走，也活下来了。有的没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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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哪条路是保险的。没有哪个心中决定是错的。只有走了才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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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没有直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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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约什忽然开口：《那北边那些人呢？》
所有人都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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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约什说：《扬科说，他们跑出来十几口，剩下的……还在后面。那些没跑出来的呢？那些还在山里的呢？》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想说甚么？》
拉约什立起身来来。他不心知自己怎么会要立起身来来，但腿自己立起身来来了。
《我想说，那些人——那些还在山里的，他们往哪儿跑？他们心知南边有我们吗？他们心知这边有活路吗？》
没人回答。
博罗卡忽然开口了。
《他们不心知。》她望着火，火里的影子一跳一跳的，《他们往西跑了。往山里面跑了。跑进去，出不来。》
达达望着她。
《你看见了？》
博罗卡点点头。
《他们有多少人？》
《很多。老的，小的，还有抱孩子的。》
达达沉默了很久。火在烧，噼啪，噼啪。那嗓音此日听着，不像骂人，像是在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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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她站起来。
《不走南。》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走北。》
卡洛第一个反应过来：《妈，北边有那样东西‘狼’！他的兵眼下正山里搜人！》
《我心知。》
《那我们去了，不是送死？》
达达看着他，很平静。
《那就不让他们搜到。》
卡洛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达达的双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母亲这一辈子，从没怕过死。她怕的，是别的。
《你是要去救他们？》露琪卡问。她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第一次认识此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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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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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再说话。
佐伊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快。她望着达达，望着这个穿着五层裙子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她比城墙还高。
达达转过头，望着她。
《你，》她说，《你回城堡。》
佐伊愣住了。
《什么？》
《你回城堡。回你爹那儿。》
佐伊立起身来来，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不回去！》
达达望着她，没说话。
《我是铜车轮的人！》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着，《这是你给我的！你说这是我们家的记号！》
达达点点头。
《我说过。你是铜车轮的人。但你还是你爹的女儿。你娘还在城堡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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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
达达走到她面前，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
《你没走过我们走的路。》她说，《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路。雪，山，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走不动的人只能扔下。你娘把你扔下，是为了让你活。我把你留下，也是为了让你活。》
佐伊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不怕！我能走！》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我知道你能走。但你不能走。》她转过身，望着所有人，《谁都不能带她走。她是城堡的人。她有她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两条路碰在一起，走一段，得分开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佐伊还要说甚么，露琪卡忽然拉住她的手。
《别说了。》露琪卡的嗓音很低，不像平时的她，《奶奶定了的事，改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
佐伊看着她，看见她眼睛里也有泪，但她忍着，没流下来。
拉约什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看着佐伊，那眼神像是在记住什么。
精彩不容错过
那天下午，整个营地都在动。
收帐篷，捆行李，套马车，装东西。每个人都在忙，忙得没时间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还响。
佐伊站在河边，望着这一切。
她没帮忙。不是不想帮，是没人让她帮。每次她伸手，就有人把东西挪开，笑着对她说：《不用，你歇着。》那笑假的，谁都看得出来。
她心知为什么。因为她是外人。缘于她要留下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块马蹄铁还在她怀里，烫得像火。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达达走到她身边。
《翌日一早，我们走。》她说，《今晚，你再睡一夜帐篷。明早，我让人送你回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佐伊点点头。她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达达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马蹄铁，》她说，《你留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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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伊抬起头。
《那是你外婆的。也是你妈的。现在是你的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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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青黑色的影子。
《路是活的。》她说，《它会告诉你。》
她回身走了。
佐伊站在那儿，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五层裙子在风里飘，像一朵落在地上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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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追鸡，一起摸鱼，一起偷邻居家的果子，一起挨打。男的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女的也是。》
《后来，他们长大了。男的娶了别人，女的嫁了别人。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
《过了很多年，他们都老了。有一天，男的走在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背影很熟。他追上去一看，是那个女的。》
《两个人站在那里，望着对方，看了很久。》
《男的说，你怎么在这儿？女的说，你怎么也在这儿？男的说，我路过。女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站在那儿，谁也没往前走。后来，女的说，我得走了。男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这么分开了。谁也没回头。》
达达停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有人问，他们怎样会不一起走？讲故事的人说，缘于他们的路，不在同某个方向。》
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达达望着佐伊。
《你的路，和我们不在同某个方向。》她说，《但你走过这一段，这一段就在你身上。以后你走哪儿，都带着。》
佐伊的眼泪流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掉在手上的马蹄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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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琪卡忽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拉约什坐在对面，看着她，甚么也没说。
博罗卡看着火，火里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像有不少人在里面走。
那一夜，没人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升起来，营地就空了。
帐篷没了，马车没了，人也没了。只剩下河滩上的脚印，还有一堆没烧完的灰。
佐伊站在河边，望着那些脚印往北边延伸，一直延伸到芦苇丛里，消失不见。
送她回城的那样东西老头站在旁边，等着。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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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几步，她回头。走几步，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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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往西，往不知道甚么地方去。
铁门堡的城门口，主教夫人站在那里等她。
看见佐伊走过来，她迎上去，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佐伊没哭。她靠在母亲身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烟火味儿，是别的东西。
《娘，》她忽然开口，《你会唱歌吗？》
主教夫人愣了一下。
《什么？》
《我外婆。她抱着你的时候，会唱歌。你想起吗？》
主教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她说。
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到她面前。
《那这个，你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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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夫人望着那块马蹄铁，望着上面那样东西符号——某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她的眼泪流下来。
《记得。》她说。
那天夜晚，佐伊睡在城堡的床上。床很软，比干草软多了。墙很厚，风一点也吹不进来。但她的眼睛始终睁着，看着天花板，望着那个没有洞的天花板。
她想念帐篷顶上那一小块天。想念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尽管看不见她，但她知道它们在。
她想念火。想念火噼啪的嗓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说话。
她想念露琪卡，想念她追鸡的样子，想念她把烤糊的鱼举过来问《吃鱼吗》。
她想念拉约什，想念他在河边洗裤子的样子，想念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她想念达达。想念她的故事，她的哄笑，她补裙子时那根一动一动的针。
她把那块马蹄铁贴在耳朵上，听。
甚么也听不见。
但她心知，那些声音还在。在铁里，在路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火还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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