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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基尔港的钢铁巨兽 ━━
汽笛声划破波罗的海清晨的薄雾，六道巨大的灰色剪影出现在海平线上。
港岸上，黑压压的人群激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女人们挥舞着黑、白、红三色帝国旗帜，男人们摘下帽子抛向空中。
《来了！他们来了！》
《德意志的骄傲！》
《看那炮管！我的上帝啊，比房子还粗！》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码头的观礼台上，威廉二世皇帝紧握着镀金望远镜，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此日穿着全套海军元帅礼服，胸前的勋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嘴角挂着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
《阿尔弗雷德，》皇帝没有回头，嗓音却洪亮得足以让身后所有官员听见，《告诉我，三百年来，可曾有任何一支非英国舰队，能在回到母港时引起这样的轰动？》
提尔皮茨海军上将站在皇帝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保持着军人笔挺的姿态：《陛下，这是历史性的时刻。》
《历史性？》威廉二世放下望远镜，转身面对他的海军统帅，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煤块，《不，阿尔弗雷特，这是新时代的序章！》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基尔港、整个波罗的海、乃至整个世界的海洋拥入怀中。
《从今天起，皇家海军独霸海洋的神话终结了！从此日起，任何想要阻挡德意志获取‘阳光下地盘’的人，都务必先问问这些钢铁巨兽答不答应！》
官员和将领们齐声附和，掌声雷动。
但提尔皮茨的表情依旧严肃。他的目光越过狂欢的人群，落在那六艘正缓缓驶入泊位的战舰上。威斯特法伦号、莱茵兰号、波森号、黑森号、拿骚号、奥尔登堡号——每一艘都是以德意志的邦国命名，每一艘都代表着公海舰队崭新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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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提尔皮茨压低声音，《英国驻德武官就在观礼台左侧的记者区。他带的相机镜头很专业。》
《让他拍！》威廉二世毫不在意，《让他把每一张照片都发回伦敦，摆在爱德华舅舅的早餐桌上！我要让整个英国，从国王到码头工人，都看清楚德意志的气力！》
舰队彻底入港了。
六艘战舰以完美的间距停泊，黝黑的炮管齐刷刷指向天际，像钢铁森林。水兵们沿着舷侧列队，白色军装在灰色舰体的衬托下格外醒目。每艘舰的桅杆上都升起了巨大的帝国海军旗。
军乐队开始演奏《德意志高于一切》。
人群中爆发出大合唱，歌声震天动地。
威廉二世走下观礼台，在卫队的簇拥下登上威斯特法伦号的舷梯。这是精心设计的环节——皇帝要亲自登上这艘最强战舰，向全体国民展示皇室与海军的紧密联系。
甲板上，威斯特法伦号舰长冯·特罗塔上校立正敬礼：《陛下！威斯特法伦号全体官兵，欢迎您登舰！》
威廉二世回礼，紧接着做了一件让所有记者疯狂按动快门的事——他大步走过去，用力拥抱了这位舰长。
《上校！你和你的小伙子们，为帝国赢得了无上荣光！》
《为陛下服务！》特罗塔的声音有些哽咽。
随行的宫廷记者立刻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皇帝陛下以兄弟般的拥抱，表彰威斯特法伦号官兵的卓越功勋……》
但真正的《功勋》是甚么？这些船没有参加过任何战斗，甚至没有开过一炮——除了在波斯湾的试射。但这不重要。在宣传机器里，它们已经是《帝国的守护神》、《海洋的新主宰》。
波斯湾的热风裹挟着沙粒，拍打在行政楼会议室的玻璃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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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里没有基尔港的狂热，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陈峰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刚翻译完的威廉二世演讲全文。他看得很慢，偶尔用红笔在段落旁做标记。
长条会议桌上摊开着十几份电报、报告和报纸摘要。德文的《柏林日报》、英文的《泰晤士报》、法文的《费加罗报》……头版无一例外，都是德国无畏舰归国的新闻。
王伯坐在他右侧，正在整理从各地发回的商业情报。王文武从新加坡发来密电，汇报近期国际大宗商品价格的异常波动。金钱胜利递交了最新一季的农业收成报告。赵千里提交了技术学校第二批学员的考核结果。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实都在陈峰身上。
年纪不大的《大统领》到底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起头。他没有看那些报纸头条，而是直接望向挂在墙上的巨幅世界地图。
《德国人的宣传做得很成功。》陈峰开口，嗓音平静，《威廉二世很清楚如何调动民族情绪。但这把火，烧得太旺了。》
王伯摆在手中的文件：《少爷，德国人越是张扬，对我们不是越有利吗？订单已经签了，第二批四艘的预付款下周就到。》
《短期有利，长期危险。》陈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基尔港的位置，《某个过于自信、过于亢奋的德国，会做出不理智的决策。比如……》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越过北海，停在英国本土。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比如，去刺激一头受伤的狮子。》
他转身面对众人：《英国人的反应，电报里都望见了吧？》
《看到了。》王文武的副手，暂代商务部长职务的李明远点头，《伦敦股市军工板块暴涨。议会眼下正辩论紧急拨款法案。我们的情报员说，费舍尔勋爵在海军部会议上拍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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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成功的。》陈峰肯定地说，《英国不可能坐视德国获得北海的优势。十艘无畏舰的建造计划，最迟下个月就会通过。紧接着呢？》
他自问自答：
《紧接着，英国的船厂会全速运转。工程师会加班加点。工人会三班倒。一年，最多两年，英国就能造出足够压制德国的新舰队。到那时，我们卖给德国的这些船，就会从‘优势’变成‘需要升级的资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峰走回座位，但没坐了下来，而是两手撑在桌面上：
《是以我们的机会窗口，最多只有两年。两年内，我们要完成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德国后续订单必须按时、保质完成。这不只是赚钱，更是维持信誉和合作关系。王伯，船厂那边进度如何？》
王伯翻开笔记本：《一号船坞的改进型威斯特法伦级，首舰龙骨业已铺设完毕。德国提供的特种钢材质量很好，工人的熟练度也比上次高。按计划，十八个月能够交付。》
《压缩到十个月。》陈峰说，《加奖金，三班倒。我们需要向德国人证明，我们不仅技术先进，效率也是世界一流。》
《是，少爷。》
《第二，》陈峰摆在第二根手指，《利用英国造舰的这段时间差，寻找新的客户。德国和奥匈之后，谁最急需无畏舰？谁最有钱？谁最愿意为技术付高价？》
李明远思考一会儿：《法国。法德是世仇，德国有了六艘，法国一艘都没有。而且法国人好面子，绝对忍不了。》
《还有俄国。》一直沉默的赵千里插话，《沙皇尼古拉二世刚输掉日俄战争，远东舰队几乎全军覆没。他需要新舰来挽回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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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也有可能。》王伯补充，《山本权兵卫一直在欧洲活动，明显是寻求购买战舰。但英国和德国都拒绝了他。》
陈峰点头：《法国、俄国、……都是潜在客户。但我们要有选择地接触。至于日本····就算了，我担心卖给日本人会被读者大大骂！！李明远，你通过新加坡的渠道，放出风声——就说‘兰芳贸易集团’有能力提供‘特殊工业解决方案’，但只与‘有诚意、守规矩’的伙伴合作。话要模糊，但懂的人自然懂。》
《明白。》
《第三，》陈峰摆在最后一根手指，表情变得格外严肃，《也是最重要的——加速‘猎豹计划’。德国人的威斯特法伦级，没多久就会从‘领先’变成‘标准’。而我们的‘猎豹’，务必保持代差。》
他看向负责《豹巢》项目的刘永福：
《刘总工，你实话实说，‘复兴号’现在的最大瓶颈是什么？》
刘永福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大统领，最大的难题还是动力系统。四台蒸汽轮机，二十四台燃油锅炉……图纸我们吃透了，但加工精度要求太高。还有那四根传动轴，每根长二十多米，要保证直线度误差不超过头发丝粗细。我们的机床……》
《需要甚么样的机床？》陈峰直接问。
《德国产的六轴联动重型数控铣床，或者美国最新式的大型精密镗床。》刘永福苦笑，《但这些是战略物资，人家不卖。我们现在的设备，是工人靠经验和手感一点一点磨。效率太低，况且质量不稳定。》
陈峰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他说：《若是……我给你们弄来图纸和核心部件参数，你们能不能自己造？》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自己造六轴联动铣床？这比造战舰听起来还天方夜谭。
刘永福张了张嘴，最终咬牙道：《只要有图纸，有原理，我们……能够试试！但需要时间，需要最好的材料，还需要从欧洲挖几个真正的机床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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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我来想办法。》陈峰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豹巢》方向隐约可见的龙门吊轮廓，《德国人现在把我们当宝贝，提一些‘小小的’技术支持要求，他们不会拒绝。美国人那边……王文武在新加坡认识若干个做机床贸易的犹太商人，钱给够，总有办法。》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
《诸位，记住此日这个日子。德国无畏舰归国，世界海军竞赛正式开始。》
《而我们要做的，不是在竞赛中跟随。》
《是制定下一阶段的竞赛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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