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章 追 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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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鹏又坐在车上，小香仍然蜷缩在他的膝上，阿古赶着车子，却漫无目的。

因为丁鹏上车的时候，只告诉阿古一声：《随便走。》

《随便走。》

是随便到哪儿去都可以，却不是回去。

固然，随便也能够回家的，但是丁鹏若是要回家，就会直接地说回家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所以阿古随便地驾着车子，却没有回去。 ‌‌​‌​‌​​

阿古不会说话，却能听懂别人说话，正缘于他不会说话，他还能听出别人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所以阿古驾着车子，只是在附近转。

丁鹏的手仍是抚着小香的头发，不过他的手业已由头上渐渐地滑下来，滑向她的脖子。

小香起先还能忍耐着，到后来，实在忍不住的时候，终于轻呼出声：《公子，你轻一点好吗？》

她的脖子纤细、柔滑，洁润得有如丝绒，任何人的手抚上去，都不忍心用力的，但丁鹏似乎出了神，手底下没想到很用力。

声音是楚楚可怜的，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做任何事情都是可爱的，但丁鹏却哈哈大笑起来。

小香诧然道：《公子有甚么好笑的？》 ‌‌​‌​‌​​

丁鹏仍是笑着道：《我以为你没有知觉了，原来你还是心知痛的。》

小香道：《婢子始终很正常呀，倒是公子似乎有点神不守舍……》

丁鹏笑道：《你以为我刚才弄痛了你的脖子是失神所致？》

小香问：《难道不是？》

丁鹏含笑摇头道：《绝对不是。》

《这么说公子是故意的了？》

《是的。》 ‌‌​‌​‌​​

小香惶惑地道：《婢子哪里得罪公子了？》

丁鹏笑着道：《你的心里在埋怨我。》

小香怔了一怔才道：《公子居然看穿到我心里去了？》

丁鹏笑问：《难道你不信？》

小香道：《绝对不信。》

丁鹏道：《你心中埋怨我这个人薄情寡义，为了谢小玉，就把青青给忘了。》

小香道：《婢子没有敢这么想，事实上公子对小姐情义深长，始终都在念念不忘。》 ‌‌​‌​‌​​

丁鹏笑道：《那你上了车子，为什么一直愁眉不展，像是有满腹心事似的？》

小香想了一下才道：《婢子在担忧。》

《你担忧甚么？》

《担忧公子不回杭州去。》

丁鹏笑着道：《我的家在杭州，我自然要回去的。》

《可是公子面前仿佛还不准备回去。》

丁鹏道：《是的，我在外面的事还没有完。》 ‌‌​‌​‌​​

小香又道：《公子似乎还打算回到神剑山庄去。》

丁鹏笑道：《神剑山庄可不是我的家，我们不能说回去，只能说再去拜访。》

《公子打算再去拜访？》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丁鹏道：《是的，如果外面没有甚么更新鲜的事，我们转转后，我打算再去一次。》

《那位谢小姐是个很俏丽动人的女郎。》

丁鹏笑着道：《这一句话可说对了，然而也不算是新发现，在你之前，至少已有一万个人说过了。》 ‌‌​‌​‌​​

小香急道：《可是那一万个人都不像我说这句话的意思与心情。》

丁鹏没有问她是甚么意思与心情，他似已彻底了解，笑笑问道：《只缘于我还要到神剑山庄去？》

丁鹏一笑道：《小香，你实在不算是某个很聪明的女孩子，青青叫你在我身侧，是要你提醒我些许江湖上的诡诈，以免我吃亏……》

小香道：《是的，缘于你业已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了。》

小香道：《我知道此责任实在太重，我做得并不好，可是我却尽了全力，因此我才希望公子不要再去。》

丁鹏笑道：《你认为神剑山庄中充满了诡诈？》

小香道：《连最笨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整个神剑山庄都充满了诡异，甚至于连那个谢小玉都有点问题，我很怀疑她不是谢大侠的女儿。》 ‌‌​‌​‌​​

丁鹏笑道：《她不会有问题。》

小香欲言又止，显然是不同意这句话，丁鹏却又接着道：《除了姓谢之外，她跟神剑山庄仿佛没有一点相称的地方，她的行径也不像是谢家的人，只是无可怀疑，她的确是谢晓峰的女儿。》

小香道：《谢大侠的女儿，不见得就一定是好人。》

丁鹏道：《谢晓峰本人也算不上是一个绝对的圣人，他的女儿当然更不能算了。》

小香嘟着嘴道：《可是公子却说她不会有问题。》

丁鹏道：《她当然不会有问题，缘于她是谢晓峰的女儿，如果她有问题，那也是谢晓峰的问题，至少不该是我们去解决的问题。》

小香道：《谢大侠一定会解决吗？》 ‌‌​‌​‌​​

丁鹏道：《我想一定会的，谢晓峰到底还是谢晓峰。》

小香不以为然地道：《他怎样会还不快作个解决呢？》

丁鹏笑笑着道：《你认为谢小玉身上有问题？》

小香道：《当然，她是玉无瑕的化身，率领过连云十四煞星，这就是个大问题。》

小香道：《可是她身上仍然有着问题，依我看，整个神剑山庄都有问题。》

丁鹏道：《但是此问题业已解决了，连云十四煞消亡殆尽，玉无瑕也不再存在了。》

丁鹏笑道：《说了半天，只有这句话最聪明。》 ‌‌​‌​‌​​

小香睁大了双眸道：《公子也看出神剑山庄有问题？》

丁鹏一笑道：《我不是最笨的人。》

小香笑了一笑着道：《我还以为公子被谢小玉迷住了呢！》

丁鹏微笑道：《我的过去你心知？》

小香点点头道：《知道。》

丁鹏不笑了，神色一转为庄严道：《我已经被女人迷惑过一次，上了一次当。》

小香道：《那实在怪不得公子，是柳若松他们的安排太周密了，而公子又涉世未深……》 ‌‌​‌​‌​​

丁鹏摇摇头道：《不管怎么说，我仍然是受骗了，首次受骗是我为人愚，第二次再受骗，则我为愚人了，我也不是愚人。》

小香道：《公子为甚么还要上神剑山庄去呢？》

丁鹏一笑着道：《谢小玉把神剑山庄改造得很有气派。》

小香道：《是的，从所未有的凌人气势。》

《神剑山庄中最出名的人是谢晓峰，可是谢晓峰做主人时，并没有这么气派过。》

小香道：《那是缘于他很少在家，而且也不喜欢张扬。》

丁鹏一笑道：《他当然还不是个有金钱的人。》 ‌‌​‌​‌​​

小香道：《自然不是，他在隐姓埋名的一段时间，做苦工还赚了几两银子，以后经常是身无分文，好在他太出名了，到哪儿都不必花钱，因此他也没有想到要用钱，神剑山庄自然是有着入息的，但也不多，只够维持那所庄宅中几个下人而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丁鹏忍不住一长叹道：《是以神剑山庄现在所有的金钱不会是谢家自己所有的。》

小香道：《奇怪的是江湖上从没有某个人对这件事产生疑问过，大家对谢大侠太尊敬了，对神剑山庄也视为圣地，因此都认为目前这个样子，才是真正的神剑山庄，如果他们以前来到神剑山庄，反倒会不相信了。》

丁鹏笑问：《你既然如此博闻，可知道神剑山庄哪来的金钱，如此豪华呢？》

小香道：《不知道，只是谢小姐去了之后，神剑山庄的气派就大胜往昔，不过谢小姐可没有带甚么钱去。》

丁鹏笑问：《神剑山庄的金钱从哪儿来的？》 ‌‌​‌​‌​​

小香道：《这个问题不仅无人问，恐怕也无人回答。》

《我去问谢小玉，她会回答吗？》

小香笑着道：《多半是会的，只不过她的答案听来虽合情合理，却未必是真的。》

《要知道真正的答案呢？》

《只有自己去找了。》

《要上哪儿去找呢？》

《自然是神剑山庄。》 ‌‌​‌​‌​​

《现在你还有甚么要问的呢？》

《没有了，婢子只要知道公子是怎么会而去的，就放心了。》

她伸出头来，朝阿古打个手势，车子又掉头驰向了神剑山庄，她的脸上带着笑，笑得好甜好美。

车子又回到神剑山庄前的码头上，在等候着渡船。

小香探出头来，笑着道：《没关系，我们来得太冒昧，谢先生太客气了。》

渡船过了很久才过来，船上下来的是谢先生，他下船后朝车子一揖道：《很失礼，丁大侠，敝庄一时不心知侠驾再莅，是以来得稍迟。》

阿古把车子赶到了船上，船离岸驶向河心，小香却一直站在车旁，没有再进到车里去。 ‌‌​‌​‌​​

谢先生又过来搭讪地道：《丁大侠这次来不知是有甚么见教？》

小香道：《先生是问我，还是问我家公子？》

谢先生看看车子道：《都可以，这有甚么差别吗？》

小香道：《差别很大，如果先生是问我，我立刻就回答先生了，若是先生是问我家公子，我就不能代答了，公子对上下尊卑之分是很重视的。》

谢先生无形中等于碰了个钉子，脸色微微一变，但是记起了上次在庄门前所受的奚落，不敢发作，只得道：《那就算在下请问姑娘好了。》

小香一笑道：《我不心知。》

谢先生差点没气得吐血，他勉强屈尊，降低了自己的身份自承为下人，来向自居为下人的小香说话，哪心知竟然换到这么某个答案。 ‌‌​‌​‌​​

她看见谢先生启口欲言，飞快抢着道：《如果你想问我家公子，我劝你也少讨没趣，我家公子也向来不跟下人们随便说话的。》

小香又笑嘻嘻地道：《谢先生，你别生气，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家公子要做甚么，从不和我们下人商量的。》

谢先生的脸色变得难看，厉声道：《谢某在神剑山庄是总管，不是下人。》

小香笑道：《在我家的总管是柳若松，他以前也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只是在我家却只是个下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谢先生怒道：《那是你们家，神剑山庄的总管不能跟府上相比，谢某在江湖上的地位也绝非柳若松所能相比。》

小香笑笑着道：《难道神剑山庄的总管特别一点吗？先生的地位难道跟谢晓峰大侠一样吗？》 ‌‌​‌​‌​​

《那还没有。》

《那么就是跟小玉小姐并行了？》

《这……也没有。》

小香冷笑着道：《我家公子说过，神剑山庄目下只有两个人堪称为主人，一位是谢大侠，一位是小玉小姐，先生甚么都不是，仍然是名下人而已。》

谢先生本来是无需争执这些的，可是此日似乎火气特别大，冷笑一声道：《你家丁公子曾经在柳若松的家里向我自称晚辈的。》

小香笑着道：《谢先生，你提起这件事，也就心知怎样会我家公子要把你当作下人了，他说你实在不是作前辈的料，他全心全意尊你们为前辈，原指望你们能主持公道，可是你们却只会趋炎附势，联手去压迫他……》

谢先生道：《那可不能怪我们，是柳若松的骗术太高了，谁会思及他会肯拿老婆来做那种事的。》 ‌‌​‌​‌​​

小香笑着道：《贵主人谢大侠一生中不知历经了多少艰险，却从没有被人骗过一次，先生既为神剑山庄的总管，自然应该耳聪目明，没想到连柳若松的老婆是怎样的一个人都不心知，柳若松是怎么样一个人也不心知……》

小香笑着道：《先生说的也不错，先生既然不屑于这些事，却又怎样会跑去凑热闹，当甚么见证人，江湖公义若是是靠你们见证，将成什么样子？》

谢先生大叫道：《神剑山庄要管的事太多了，谁有精神去调查他们这些狗皮倒灶的事。》

谢先生被她一下子问住了，张口瞪目，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香笑笑道：《谢先生，那天若是换了谢大侠在场，相信绝不会被柳若松瞒过了。》

《那倒不见得，家主人……》

小香道：《谢大侠并不会比你聪明多少，只比你高一点，就是他对不了解的人，绝不深交，对不恍然大悟的事，绝不参加，这就是他为什么是大侠，你是总管，他是庄主，你是下人的原因。》 ‌‌​‌​‌​​

谢先生的一只手业已举了起来，却没有打出去。

缘于这时船已靠岸了。

谢先生忍住了气，眼望着水手们搭上了跳板，阿古把车子驱向了大门。

门前没人出来，谢先生若干个急步赶上去叫道：《慢。》

小香业已准备上车了，闻言又跳了下来，笑问着谢先生道：《大总管又有何见教？》

谢先生冷笑道：《姑娘方才教训了在下一顿，在下还没有谢呢。》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小香笑着道：《你也别客气，不要放在心上，大家都是下人，总要互相帮衬一点，规过劝善，相互共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谢先生如果不是努力压下去，一口鲜血就会喷出来，好不容易才使自己平定下来，冷笑着道：《姑娘好口才，只不知那番话是姑娘代丁大侠说的，还是自己的意思？》

小香笑道：《先生真健忘，我家公子有话，从不要我们下人代传的，那都是我自己要说的。》

不知过了多久。

谢先生冷笑道：《很好，很好，姑娘小小年纪，居然能搬出那么一篇大道理来，实在不容易。》

小香笑着道：《江湖无辈，有理居先，八个人抬不动某个理字，我心知你是缘于我年纪小，说说你，你不服气，可是我有道理在。》 ‌‌​‌​‌​​

谢先生冷笑着道：《就算姑娘说的全是理，可是在下身为神剑山庄的总管，纵然要听训，也轮不到听姑娘的吧。》

小香《哈》的一笑着道：《你这个人气量真窄，我家公子跟你家小姐是好朋友，彼此何必分得那么清楚，你若是感到吃了亏，你也找个题目出来，教训我一顿好了。》

这使得谢先生又翻了眼，双眸看看门里道：《神剑山庄的规矩，教训下人的方式不一样。》

小香笑道：《入乡随俗，那就照贵庄的规矩教训我好了，对了，神剑山庄是如何教训人的？》

谢先生忽地一掌切进，击向小香的肩头，又快又疾。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虽已出手，但是最忧心的还是车中的丁鹏，双眸一直盯着车帘，手下也不敢用足劲。 ‌‌​‌​‌​​

掌缘已快到小香的肩头了，车帘中仍无动静，谢先生算计着丁鹏再快也无法阻止了，掌劲才吐出去。

不过他看见小香全无防备地站着，一副楚楚可怜之状，心中忽又不忍，他心知自己这一掌下去，对方不死也得从此终身残废瘫痪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对着这么某个娇弱可人的女孩子出此重手，又是何苦呢？就这一念之变，他收回了大部分的劲道。

也就这一念之变，他保全了自己的一条胳臂。

就在他的掌缘已差半寸就能够切中小香时，面前急横过一点黑影，勾住了他的掌边，把他的人提了起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掌缘处似乎触在烧红的铁锤上，立刻肿起了一长条，等他落地之后，才感到痛彻心肺五脏。

那黑影只是阿古的鞭子，他的鞭梢丝毫无差地在最需要的时候赶到，把他的一掌硬给引开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谢先生幸亏是收回了八分的劲力，才只连身子被吊提了起来。

如果他是全力出击，那么一鞭硬碰硬，能够把他的手掌击个粉碎。

四周旋即变得鸦雀无声，静了下来。

庄门前站立的庄丁，船上登岸整理船索的水手，还有一些因为看热闹而过来的人，大家都静了下来。 ‌‌​‌​‌​​

谢先生在神剑山庄不是最高的主人。

主人该是谢晓峰和他的女儿谢小玉。

但谢先生无疑是相当有权威的人，不管是新来的，旧有的，甚至于包括登门作客的人在内。

每一个人对谢先生都是毕恭毕敬的。

很少有人看见谢先生动手，但是听到他对剑法上的见解与批评，谁都知道他的一身技艺将臻化境。

他当然比不上谢晓峰，也比不上武林中很有名的几位剑道宗师，只是功力已不会在几家剑派的掌门人之下。

以剑技排名，谢晓峰的第一已不知多少人抢了多年，仍然没抢了去，目前似乎已无人问津了。 ‌‌​‌​‌​​

纵然有人能在武功上击败他，也不可能是个用剑的。

他已是剑中之神。

正缘于他占去了第一，大家也就没甚么第二三之分了，谁都不会拼命去争个天下第二剑。

因此谢先生的剑技能够排在第几，无人得知，然而说他能在十名之内，却无人会怀疑的。

谢先生晓得自己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与评价，所以他更加珍惜羽毛，绝不轻易出手。

丁鹏气过他不止一次，有次当着五大门派的掌门人也给他难堪，他忍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绝不足与丁鹏一战，犯不着去丢一次人；何况受丁鹏的气，没有人会认为他丢人。 ‌‌​‌​‌​​

事情虽是如此，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此日在船上，他不过是一句无心的话，哪知却引来小香的一番奚落与抢白，把他训个体无完肤。

谢总管在神剑山庄不是下人，他是跟主人一样地具有权威的人。

如果把他的地位在神剑山庄按实际的状况排列，他可以在谢晓峰之上而居于谢小玉之下。

缘于谢晓峰只挂了个名，实际上根本不理事，神剑山庄中，除了他自己那所禁园中的三五个人外，没有某个是他认识的。

只苦于他无法向丁鹏及小香说出这种情况，所以只得把下人那样东西名称，硬生生给套在头上。 ‌‌​‌​‌​​

到了岸上，又经过一番奚落后，他忍无可忍，终于出手了。

谁都希望能看一看这位权威大总管出手。

谁都没想到谢先生却是对某个小女郎出手。

更没有人想到谢先生首度出手，就挨了一鞭子。

无数人的双眸像冰，缘于他们多少有着点幸灾乐祸的心理，看到谢先生挨揍似乎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谢先生的心中却像一把火，若是再不做个表示，他以后不仅在神剑山庄不能混了，在江湖上也不能混了。

若是他空手，则又实在斗然而那样东西大个子一身蛮力。 ‌‌​‌​‌​​

可是他并不是个冲动起来就不要命的人，他很想拔剑，但是他怕车里的丁鹏，怕他那把弯刀。

斟酌很久。

这很久两个字只是他的感觉，也是那些旁观者的感觉，他们都认为很久了，实际上却并没有多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谢先生看看庄门里面，谢小玉仍然没有出来。

那就是他必须要撑下去，硬着头皮撑下去的意思。

是以他朝阿古招招手道：《大个子，你下来。》 ‌‌​‌​‌​​

阿古很听话，立刻就跳了下来，站在他的面前，像是一尊天神，足足比他高出半个身子来。

不知过了多久。

谢先生并不畏惧他的身材，却畏惧他的气力，是以他故意问道：《刚才是你抽了我一鞭子？》

阿古没理他，缘于阿古没有舌头，不会说话。

但是阿古却有表达语言的方法，他向小香做了一番手势，有些很滑稽，像是狗在爬行。

谢先生忍不住笑了，但小香的话却使他的笑差点没变成哭。

小香道：《他没有打你，却揍了一条狗，他认为某个大男人，不声不响，偷袭某个空手的女孩子，那种行为只有狗才做得出来的。》 ‌‌​‌​‌​​

谢先生尽了最大的努力告诉自己要冷静，但他仍然忍不住叫了起来道：《胡说八道，我业已先警告过你了。》

小香笑着道：《不错，你是说过要教训我一下的。》

《那怎样能说我是偷袭呢？》

小香道：《我可也告诉过你，我不心知你们神剑山庄教训人的规矩是如何的，就算你们神剑山庄的规矩，教训人是用拳头巴掌的，你也该告诉我一声才动手。》

谢先生冷冷地道：《当我用巴掌打人的时候，从不先打招呼，在本庄一向如此，岂能为你而特别。》

小香笑着道：《是以你才会挨一鞭子，阿古大叔在打狗的时候，是跟你一样，也不先打招呼的。》

谢先生再度看看车子，里面没有动静，是以才下定了决心朝阿古道：《你能打中我一鞭，证明你还不错，值得我为你拔剑，这鞭子是你的武器吗？》 ‌‌​‌​‌​​

阿古把鞭子轻微地一丢，鞭柄自动插回车上的插孔中，又稳又准，可见他控劲用力的稳健。

谢先生心中又是一惊，阿古把鞭子丢开，是表示要空手格斗的意思，他可不想上当。

《原来你不是用鞭的，那也好，随便你用什么武器好，你没有的话，我可以叫人帮你拿来。》

聪明的谢先生从不做笨事，是以他先用话把对方挤死，逼得对方非用兵器不可。

只是，聪明的谢先生这次做了件最不聪明的事。

他以为在目下的神剑山庄里，几乎业已搜索了天下任何一种兵器，即使外面的架子上没有，在里面的密库中也能找得出。

昔年百晓生曾作《兵器谱》，列天下的名家之器，先后排列成序，尽管列的是器，但实际上排的是人。 ‌‌​‌​‌​​

《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是天机老人的天机棒。

第二是上官金虹的龙凤环，第三是小李探花李寻欢的飞刀……

缘于他列的是兵器，所以一致公认为十分公平，尽管上官金虹死于小李飞刀之下。

那是人为的缘故，李寻欢为人已近仙佛境界，一刀出手，只为救人，胸中从无杀机。

所以他的刀的确不如龙凤环，但上官金虹却反而死于他的刀下。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许多事迹几经渲染，几乎已经变了质，几乎被人认为只是传说了。

可是，谢先生却不以为这是传说，他跟谢小玉有着某个共同的癖好，这癖好在谢晓峰身上就已经开始了。 ‌‌​‌​‌​​

那就是搜集传说中的名家兵刃，尤其是《兵器谱》上那些奇异的成名兵刃。

不知过了多久。

谢晓峰少年时，曾经为此着迷过，收集颇丰。

后来谢晓峰本人淡薄了，谢先生继而行之。

这种有增无减的收集，自然是越来越丰，但是所有的收集到了谢小玉的加入后，才成其大观。

因为她带来了天机棒、风雨双流星，和吕凤先的铁戟与一只铁手。

吕凤先缘于排名在郭嵩阳的铁剑之后，一气之下，弃了自己成名的铁戟，而专练一只手，他硬是把一只肉手练到了比金石更坚的程度。 ‌‌​‌​‌​​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只可惜百晓生已死，无法为他这只手重新排名，但毫无疑问，不会比他的铁戟低，缘于他曾以这只手胜过列名第四的郭嵩阳。

神剑山庄的收集几乎已近《兵器谱》上的十之七八。

天机棒与龙凤环都有了，唯一遗憾的是没有找到小李飞刀与嵩阳铁剑。

李探花后来虽然谢绝了江湖，间或神龙一现，在暗中做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没有一个人知其所终。

他的刀跟他的踪迹一样，只在世间留下了动人的故事，没留下一点影子。

嵩阳铁剑一直保存在郭家，那是最受尊敬的某个剑术世家，子弟多，剑术奇佳，但他们家教也好，不惹事。 ‌‌​‌​‌​​

他们不惹人，也没人敢惹他们，缘于他们的先祖跟李探花是生死之交，为李寻欢而献出了生命。

李寻欢一直感到对他有愧疚，对他的后人自也特别照顾，况且把此责任一直交下去。

李寻欢之后，只有某个传人叶开，也同样受了郭家的人情，报答之心更深了。

叶开之后，谁也不心知传人是谁了，但是谁都不敢说他们没有传人。

因为江湖上还经常有许多奇怪的事。

很隐秘的事，突然被揭开了。

很难缠的人，平白地掉了脑袋。 ‌‌​‌​‌​​

很艰难的事，忽然有人暗地完成了。

谁也不知道是谁做的这些事，做事的人手法干净，神龙不见首尾，武功高不可测，几乎无所不能。

大家都相信是小李飞刀、叶开、傅红雪那些人的传人或后代所为，而这些人对郭家都有深刻的关系。

是以没有人敢去找郭家的麻烦，连谢晓峰盛极一时，也没有去找郭家挑战。

嵩阳铁剑被郭家的后人奉为圣物供奉在祠堂中，那柄剑是李寻欢随着郭嵩阳的遗体一起送回去的。

李探花曾在那儿结庐守丧，足足度过三个月之久。

神剑山庄没有敢去把那柄剑收来，缘于谢晓峰绝不答应做这件事。 ‌‌​‌​‌​​

这是存心找麻烦，谢先生很坦然地道：《此本庄拿不出来，相信不仅本庄拿不出来，普天之下也没有谁能拿出来。》

谢先生夸下了海口，阿古没开口，小香代他说了：《阿古大叔甚么兵器都能使，只是最希望能够一使当年李寻欢大侠的小李飞刀。》

这句话的确是谁都不承认会错的，只可惜说在谢先生口中，就出了问题。

谢先生目中不由自主一亮，急问：《姑娘手中的确是昔年李探花所用的飞刀？》

小香笑嘻嘻地在腰间一摸，没想到真有一把薄薄的小刀子，在众人面前亮了一亮，但她没多久就收了起来道：《小李飞刀的手法虽已成了绝响，但是小李飞刀却仍是在人间有留存的，这也不是甚么很了不起的东西。》

小香道：《如假包换。》

谢先生道：《这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

小香道：《小李飞刀尽管在出手后多半是收回的，但有些场合不便收回的也有，所以流传在世间的不止是一把，只然而那些得主都异常珍惜，不舍得轻易拿出来示人。》

谢先生不由自主十分惊奇了，问：《姑娘，你这把刀是怎么来的呢？我心知一定是祖上传下来的，因为李探花业已仙去多年，绝不可能亲自送给你的。》

谢先生问，小香原可以不答，但是如此客气地问她，就使她感到为难了。

谢先生接着又道：《姑娘，李探花一生光明磊落，他的事迹没有一件是不可对人言的，除非你这柄刀是从别人那儿偷来的，否则你当不怕说出来的。》

小香终于咬咬牙道：《我倒不是偷来的，只不过这柄刀在我手里并不非常光彩而已。那是李探花亲手送给我祖父的，他也把他的飞刀技艺传给了我祖父。》

每个人都为之一震，谢先生道：《那你也会了？》

小香摇摇头：《不会，李探花虽然把他的飞刀绝技传给了我祖父，却被我曾祖父心知了，当时就挑断了我祖父双手的筋络，使他终生不能发挥那些技艺。》 ‌‌​‌​‌​​

《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你家跟李探花有甚么过不去？》

小香只说了一句话：《我姓龙，我本名叫龙天香。》

谢先生偏又多问了一句：《你曾祖父一定叫龙小云？》

小香黯然地点点头，然后才叹了口气道：《我的高曾祖父跟李寻欢作对了一辈子，但是自己也痛苦了一辈子，我的曾祖父武功为李寻欢所废，也恨他入骨过，但那都不是真正的恨，他们伤害自己比加诸于别人更多。》

谢先生道：《我知道，谁都以为李寻欢受了你家陷害，谁都以为龙啸云受到李寻欢的报答太多，亏欠也太多，只有我以为是李探花亏欠龙家的，因为他推给龙啸云的是一生的痛苦。》

小香略为安慰地点点头道：《是的，李探花自己也明白，他要教我祖父飞刀时也是这么说，他说他错了，把我的高曾祖母让给我高曾祖父是他这一生错得最厉害的事，这件事不但使他们三个人痛苦终生，也使得很多人受到牵累。》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

小香的语气忽转愤慨：《尤其是我家，到了后来，始终在受害中，别人心知我家是龙啸云的后人时，都瞧不起我们，李寻欢也是为了此原因，才把他的飞刀秘技，倾囊传授给我祖父，叫他能出人头地，可是被我曾祖父知道后，又阻止了……》

谢先生道：《你曾祖父也太过分了，他跟李探花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恨，阻止你祖父也罢了，又何必废了他呢？》

小香道：《要废掉我祖父两手的是我的高曾祖母。》

众人听后都为之一惊，连谢先生都叫出了声：《你的高曾祖母，是那位曾经号称武林第一美人的林诗音？》

小香骄傲地道：《是的，相信到现在，江湖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个女人像她那样令人难忘的。》

小香骄傲地道：《她并不恨李寻欢，她只是要表示她的立场，因为她是龙啸云的妻子，是龙小云的母亲，尽管举世都瞧不起我高曾祖父，她却以她的丈夫为荣，无论如何，龙家的子孙决不需要小李探花的照顾。》

谢先生不为此抬杠，只是道：《她是李寻欢刻骨铭心的爱人，怎么会恨上李寻欢的？》 ‌‌​‌​‌​​

《李寻欢知道这件事吗？》

小香道：《当然心知，缘于李探花当时也在场，他本来还在为我祖父求情，只是听了我高曾祖母的话后黯但是去，据说从那时候起，他就绝足江湖了。》

谢先生轻叹一声道：《他们都是一些怪人，但毫无疑问，都是些至情至性中人。》

小香不说话，眼光盯着谢先生，见他仍在闪烁不定地望着自己的袖口，笑了一笑，忽然道：《你一定很希望能够得到这柄刀吧？》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先生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姑娘知敝庄专好搜寻各类前人的名器，而独缺了几样……》

小香笑了一笑道：《如此说来，我若是肯把这柄刀让给你们，你一定是不会拒绝的了？》 ‌‌​‌​‌​​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谢先生连忙道：《自然，自然，姑娘如肯割爱，任何条件敝庄都能接受。》

他本是个老练的人，但是因为接触一件异常值得兴奋的事，变得幼稚了，始终到说出话后，才思及对方绝不会轻易放手的，那不过在逗着他玩玩而已，不由自主又有点嗒然若丧。

小李飞刀在世间遗留数量是最多的，缘于它是介乎暗器与兵器之间，不像别人的兵器，只得一柄，时刻不离的。可是小李飞刀，却居然也是最难搜集的，因为大家都把李寻欢视作神明，自然而然，能够跟李探花沾上一点关系的人，都会感到无限骄傲，说甚么也不肯把这种值得骄傲的证据让给别人。

自然，小李飞刀留在人间的也不太多，因为他的刀，的确具有一种特殊的结构，不同于寻常的刀。

小香又从袖里取出刀道：《这柄刀在别人手中，或会视同拱璧，只是在我们姓龙的后人手中，却实在不算什么，我能够无条件地送给你。》

一刹时谢先生以为自己在做梦，用他自己也难以相信的嗓音道：《你要送给我？》 ‌‌​‌​‌​​

小香笑着道：《是的，我把它交给阿古，由他丢出来，你能接下了，那柄刀就是你的。》

谢先生的脸色变了。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这句话业已流行了百余年，却从没有人怀疑过它的真实性。

面对着这一柄天下无双利器，谢先生的确没有接受的勇气。

只可惜是他自己先拔剑向人挑战的。

只可惜他是神剑山庄的总管，而此刻是在神剑山庄，当着他不少下属们的面前。 ‌‌​‌​‌​​

谢先生就是怕得要死，也无法拒绝了。

何况小香业已把刀交给了阿古，阿古的大掌一握，连刀带柄，全隐入手掌中，连影子都看不见。

阿古的手上还带了指套，带着尖刺的指套，已经在等着他，就算他不上去，阿古也不放过他。

在四周观战的人，都为这一招所动，他们尽管离得还远，都业已感到了砭肌的剑气，而身不由主地向后退。

他摇晃着手中的长剑，笔直地刺过去，剑上没有一点花招，可是这一招已具地动山摇之势。

身受的阿古自然比别的人都强烈，但是阿古对付这一招的办法却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

他举起拳头，对准剑上击去。 ‌‌​‌​‌​​

他的招数一出，谢先生就变了色。

阿古在神剑山庄一共只露了一次手，那是在藏剑庐前对那四名剑奴。那一战他只发出一招，就是挺身受了对方四剑联刺，而推开了他们，一掌打碎了藏剑庐的铁锁，揭开了秘密。

那四剑全被他的气功所阻，没有伤到他一点肌肤。

可是四名剑奴接着发出了一手绝式，剑未及体，就把他逼得连连后退，幸而丁鹏的神刀出手，才挡住了那这一剑。

现在看谢先生的剑势，绝不逊于四剑奴的那一式绝剑，而阿古没想到敢用拳头去挡。

拳上戴着钢制的拳套不错，可是那这一剑具有了雷霆万钧之势，连一座山都劈得倒，又岂是一拳所能阻？

谁都以为阿古是活得不耐烦了，连小香都如此。 ‌‌​‌​‌​​

只是谢先生的脸色却变了，况且迅速地撤招收剑。只是阿古的拳头出来，也不是人家可以收得了的。

剑才抽到一半，就被阿古的拳头击中，《当》的一声，长剑立刻脱手飞出，拳头继续向谢先生击去。

谢先生的身子也在继续后退，但退得也不够快，被拳风扫中了肩头，身子平飞了起来。

阿古的手掌一开，一道亮光出手，那是他掌中的小李飞刀，刀追上了空中的谢先生，射向了他的咽喉。

谢先生业已被那一拳打得五脏离位，再挨上这一刀，即使他是有九条命的猫，也是九死一生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然而他的运气的确还不错。 ‌‌​‌​‌​​

所谓运气好，也只是逃过了一死而已。

在最危险的一刹那，有人这一剑替他劈落了那柄飞刀，而谢先生本人，却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幸好是背先撞上去的，顺着墙滑下来，没想到还能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口角流血。

阿古打出一掌，他却挨了两个，一记拳击，一记撞击。

替他劈落飞刀的是谢小玉。手中拿着剑，冷冷地望着他。

谢小玉冷笑着道：《你可真够丢脸的，堂堂神剑山庄的总管，叫人家一个车夫一拳打败了，外面业已有人在说神刀一出，神剑无光了，经你这么一衬托，就更像回事了。》 ‌‌​‌​‌​​

谢先生运了一阵子气，才能开口说话，低着头道：《小姐出来了，属下无能。》

谢先生苦笑道：《属下自信武功不会逊于他，只是用错了招式，属下发出了那一式‘山雨欲来’，是想把他逼退了，好继发后面的杀手的，哪知道他竟会真拼硬干了。》

小香现在才明白谢先生怎么会不堪一击了。

他那石破天惊的这一剑，原来只是虚招，真正的杀手还藏在后面。

看那一剑的声势，谁都不会以为是虚招。

因此，相信不知有多少人，折在那一招下，这原也是万无一失的一招。

只是谢先生的运气太坏，他遇上的对手是阿古。 ‌‌​‌​‌​​

阿古是个从不知道后退的人，谢先生怎样能不倒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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