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铁燕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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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婆眯起了眼，看着他们，也猜不出商震在他们耳边说的是甚么。

《铁燕夫人》直到三十岁时，还是江湖中很有名的美人，尤其是一双勾魂摄魄的双眸。

如果是在四十年前，她这么样望着一个男人，不管要那男人说什么，他都会乖乖地说出来，只可惜现在她已经老了。

大家都闭上了嘴，似乎都已下定决心，绝不把商震刚才告诉他们的那句话说出来。

商震忽然道：《燕子双飞，虽然杀人如草，说出来的话却一向算数。》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铁燕夫人道：《自然算数。》 ‌‌​‌​‌​​

商震道：《刚才久仰像说过，只要我把那位谢姑娘交出来，你就放我走。》

铁燕夫人道：《不错，我说过。》

商震道：《那么现在我似乎已经能够走了。》

他拍了拍手，又用这双手把衣服上的尘土拍得干干净净，好像业已跟这件事全无关系：《缘于现在我业已把她交了出来。》

铁燕夫人道：《交给了谁？》

商震道：《交给了他们。》

他指着林祥熊、孙伏虎、钟展、梅花和南宫华树道：《我的确把她带来了这儿，藏在一个极秘密的地方，刚才我业已将那地方告诉了他们，现在他们之中随便哪一个都能找得到她。》 ‌‌​‌​‌​​

孙伏虎忽然怒吼，道：《我们怎样心知你说的是真话？》

商震道：《只要你们之中有一个人到那里去找找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孙伏虎脸色发青，豆大的冷汗一粒粒从面庞上冒了出来。

商震却笑了，笑得极其愉快，谁也不心知他为甚么会忽然变得这么愉快。

铁燕夫人道：《他们一定会抢着去找的。》

商震道：《哦？》

铁燕夫人道：《现在他们既然业已心知了我是谁，就等于业已是五个死人。》 ‌‌​‌​‌​​

商震道：《哦？》

铁燕夫人道：《可是他们都不想死。》

商震道：《这些年来，他们日子过得都不错，自然都不想死。》

铁燕夫人道：《谁不想死，谁就会去找。》

商震道：《怎么会？》

铁燕夫人道：《因为谁能把那小丫头找出来，我就放了他。》

商震道：《我相信你说的话一定算数。》 ‌‌​‌​‌​​

铁燕夫人道：《那么你说他们会不会抢着去？》

商震道：《不会。》

铁燕夫人冷笑，道：《难道你认为他们都是不怕死的人？》

商震道：《就因为他们怕死，是以才绝不会去。》

铁燕夫人道：《为什么？》

商震道：《因为他们不去，也许还能够多活几年，要是去了，就死定了，这一点他们自己心里一定全都心知。》

他没想到去问他们：《对不对？》 ‌‌​‌​‌​​

他们没想到没有一个人反对。

铁燕夫人有点生气，也有点奇怪：《难道他们以为我不敢杀他们？》

商震道：《你自然敢，若是他们不去，你一定会出手的，这一点他们也心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淡淡地接着道：《可惜那位谢姑娘还有位尊长，若是他们去把她找出来交给了你，那样东西人也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铁燕夫人道：《他们宁可得罪我，也不敢得罪那个人？》

商震道：《他们都是当今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联手对付你，大概还有一点希望，要对付那样东西人，简直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

铁燕夫人道：《那样东西人是谁？》

商震道：《谢晓峰，翠云山，绿水湖，神剑山庄的谢晓峰。》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要找的那位谢姑娘，就是谢晓峰的女儿。》

铁燕夫人的脸色变了，眼睛里立刻充满惊讶、盛怒和怨毒。

商震淡淡道：《燕子双飞的魔刀尽管可怕，谢家三少爷的神剑好像也不差。》

铁燕夫人厉声道：《你说的是真话？谢晓峰怎样会有女儿？》

商震道：《连你们都有儿子，谢晓峰怎样会不能有女儿？》 ‌‌​‌​‌​​

铁燕夫人神情变得更可怕，一字字道：《现在我们业已没有儿子了，谢晓峰也不能有女儿了。》

她的嗓音凄厉，眯起的眼睛里忽然露出刀锋般的光，盯在孙伏虎面庞上：《那样东西姓谢的丫头藏在哪里？你说不说？》

孙伏虎的脸色惨白，咬紧了牙关不开口。

商震道：《他绝不会说的，少林门下在江湖中一向受人尊敬，他若将谢晓峰的女儿出卖给魔教，非但谢晓峰不会放过他，连他的同门兄弟都绝不会放过他的。》

他微笑，又道：《既然同样都是要死，为什么不死得漂亮些？》

孙伏虎嘶声道：《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商震淡淡道：《因为我不要脸，连死人屁股上的皮都能够戴在面庞上，我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

孙伏虎叹了口气，道：《江湖朋友若知道五行堡主没想到是个这样的人，心里不知会有什么感觉？》

商震道：《我知道，那种感觉一定就跟我对你们的感觉一样。》

钟展忽然道：《他不说，我说。》

铁燕夫人冷笑道：《我就心知迟早总有人会说出来的。》

钟展道：《只不过我也想先跟商堡主说句话。》

他慢慢地走到商震身旁。

商震并不是彻底没有提防他，只然而从未想到这么样一位成名剑客没想到会咬人而已。 ‌‌​‌​‌​​

他始终在盯着钟展的手，钟展两只手都在背后，附在商震耳边，悄悄道：《有件事你一定想不到的，就正如我也想不到你居然会借刀杀人一样，所以你才会听我说这句话。》

他忽然一口把商震的耳朵咬了下来。

商震负痛，蹿起，孙伏虎吐气开声，一拳打上了他的胸膛。

没有人能挨得起这一掌，他身子从半空中落下来时，骨头至少已断了二十七八根。

钟展将他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吐在他身上：《我心知你一定也想不到我是个这么样的人。》

铁燕夫人忽然叹了口气，道：《非但他想不到，连我都想不到。》她面庞上的表情很奇怪，《当今江湖中的英雄豪杰若是都是你们这样的人，那就好极了。》

铁燕长老忽然道：《杀一儆百，先杀某个。》 ‌‌​‌​‌​​

铁燕夫人道：《我也知道一定要先杀一个，他们才肯说。》

遇到重大的决定，她总是要问她的丈夫：《先杀谁？》

铁燕长老慢慢地从衣袖中伸出一根干瘪枯瘦的手指。

每个人都知道，他这根手指无论指着什么人，那样东西人就死定了。

除了南宫华树外，每个人都在向后退，退得最快的是梅花。

他刚想躲到南宫华树身后去，这根干瘪的手指已指向他。

铁燕夫人道：《好，就是他。》 ‌‌​‌​‌​​

说完了这四个字，她手里就忽然出现了一柄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把四尺九寸长的长刀，薄如蝉翼，寒如秋水，看来仿佛是透明的。

这就是燕子双飞的魔刀。

昔年魔教纵横江湖，傲视武林，将天下英雄都当作了猪狗鱼肉，就因为他们教主坛下有这一剑，一鞭，一拳，双刀。

平时谁也看不见她的刀，缘于这柄刀是缅铁之英，百炼而成的，可刚可柔，不用时能够卷成一团，藏在衣袖里。

只要这把刀出现，就必定会带来血光和灾祸。 ‌‌​‌​‌​​

铁燕夫人轻抚着刀锋，悠悠地说道：《我已有多年未曾用过这把刀了，我不像我们家的老头子，我的心一向很软。》

她又眯起了眼，望着梅花，道：《是以你的运气实在不错。》

梅花一向是个很注意保养自己的人，脸色一向很好。

可是现在他面庞上已看不见一点血色，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的运气有甚么好。

铁燕夫人道：《我还想起，我最后杀的某个人是彭天寿。》

彭天寿是《五虎断门刀》的第一高手。

五虎断门刀是彭家秘传的刀法，刚烈、威猛、霸道，《一刀断门，一刀断魂》，称霸江湖八十年，很少有过敌手。 ‌‌​‌​‌​​

彭天寿以掌中一柄刀横扫两河群豪，四十年前忽然失踪，谁也不知道他已死在燕子刀下。

彭天寿是孟开山的好朋友。

听到此名字，孟开山的脸色也变了，是不是缘于他又想起了四十年前，保定城外，长桥上那件他永远都忘不了的事。

铁燕夫人道：《我用杀过彭天寿的这把刀来杀你，让你们的魂魄并附在这把刀上，你的运气是不是很好？》

梅花已经是个老人，最近业已感觉到有很多地方不对了，只要一劳动，心就会跳得很快，而且时常都会刺痛。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

他应该不怕死的。 ‌‌​‌​‌​​

可是他忽然大声道：《我说，你要我说甚么，我就说什么！》

老人的性命已不长，一个人应该享受到的事，他大多都已享受过。

现在他还能够享受的事已不多。

奇怪的是，越老的人越怕死。

铁燕夫人道：《你真的肯说？你不怕谢晓峰对付你？》

梅花自然怕，怕得要命。

只是现在谢晓峰还远在千里外，这把刀却已在他面前。 ‌‌​‌​‌​​

对一个怕死的人来说，能多活片刻也是好的。

梅花道：《刚才商震告诉我，他已把那位谢姑娘藏在……》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忽然间，刀光一闪，他的咽喉忽然就已被割断。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越怕死的人，往往死得越快，这也是件很奇怪的事。

非常奇怪。 ‌‌​‌​‌​​

铁燕夫人手里有刀。

割断梅花咽喉的这一刀，却不是她的刀。

她看见了这一刀，只是她没想到来不及阻拦，梅花也看见了这一刀，他自然更没法闪避。

这一刀来得实在太快。

刀在丁鹏手里。

大家看见他手里这把刀的刀光时，还没有看见他此人。

大家看见他这个人时，梅花的咽喉已经被他的刀割断。 ‌‌​‌​‌​​

刀尖还在滴血。这把刀本来就不是那种吹毛断发，杀人不带血的神兵利器。

这把刀只不过是把很普通的刀，只然而刀锋是弯弯的。

铁燕夫人笑了。

现在她虽然已经是个老太婆，可是一笑起来，那双眯起来的眼睛还是很迷人，仿佛又有了四十年前的风韵。

看见过她这种风韵的人，大多数四十年前就业已死在她的刀下。

现在还活着的人，业已没有几个望见过她这种迷人的风韵。

那些人究竟是死在她刀下的，还是死在她笑容下的？ ‌‌​‌​‌​​

恐怕连他们自己都分不太清楚。

只有一点绝无疑问。

那时她的刀着实快，笑得的确迷人。

那时看见她笑容的人，通常都会忘记她有把杀人的快刀。

现在她的刀还是很快，很可能比四十年前更快，但是她的笑容已远不如四十年前那么迷人了。

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只然而久已养成的习惯，总是很难改变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她准备要杀人时，还是会笑，她已准备在笑得最迷人时出手。

现在业已是她笑得最迷人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

她还没有出手。

缘于她忽然认为她准备要杀的此年纪不大人很奇怪。 ‌‌​‌​‌​​

这个年纪不大人用的也是刀，就在一瞬前，他还用刀杀过人。

奇怪的是，若是不是缘于他手里还有把滴血的刀，无论谁都绝对看不出他在一瞬前杀过人，更看不出他的刀有那么快。

他看来就像是个刚从乡下来的大孩子，某个很有家教，很有教养，性情很温和的大孩子，仿佛还带着种乡下人的泥土气。

况且他也在笑，笑得也很迷人，很讨人欢喜，甚至连她都有点怀疑，刚才一刀割断梅花咽喉的，是不是这个年纪不大人？

出现的是丁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丁鹏笑容温和，彬彬有礼，让人也很容易忘记他手里有把杀人的快刀。 ‌‌​‌​‌​​

他微笑着道：《我姓丁，叫丁鹏，我就是这里的主人。》

铁燕夫人也带着笑，轻微地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总算还是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丁鹏道：《其实我早就当来的。》

铁燕夫人道：《哦？》

丁鹏道：《贤伉俪刚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就已知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他笑得更温和有礼：《那时候我就已当来恭候两位的大驾。》

铁燕夫人道：《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丁鹏道：《因为那时候有些事我还不太恍然大悟。》

铁燕夫人道：《哪些事？》

丁鹏道：《两位的身份来历，两位的大驾为什么会忽然光临，到这儿来找的是谁，那时候我还不太明白。》

铁燕夫人道：《现在你已经全都明白了？》 ‌‌​‌​‌​​

丁鹏笑了笑，道：《昔年江湖中威名最盛、势力最大的帮派，既不是少林，也不是丐帮，而是崛起在东方的一个神秘教派，他们的势力在短短的十年之中，就已横扫江湖，君临天下。》

铁燕夫人道：《还不到十年，最多也只然而七八年。》

丁鹏道：《就在那短短的七八年间，死在他们手下的江湖豪杰至少已有七八百个！》

铁燕夫人道：《可是真正配称为豪杰的人，大概连七八个都不到。》

丁鹏道：《那时候江湖中的人对他们既恨又怕，所以就称他们为魔教。》

铁燕夫人道：《这名字其实并不坏。》

丁鹏道：《江湖中古老相传，都说这位魔教的教主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不但有大智慧、大神通，武功也已超凡入圣。》 ‌‌​‌​‌​​

铁燕夫人道：《我敢保证，近五百年来，江湖中绝没有任何人的武功能胜过他。》

丁鹏道：《可是他自己却一向很少露面，是以江湖中非但很少有人见到过他的真面目，看见他出手的更没有若干个。》

铁燕夫人道：《很可能连一个都没有！》

丁鹏道：《除了他之外，魔教中还有四位护法长老，魔教能称霸江湖，可以说都是这四位护法长老打出来的天下。》

铁燕夫人道：《那倒一点都不假！》

丁鹏道：《贤伉俪就是这四大护法之一，燕子双飞，一向形影不离，两个人就等于是某个人。》

他叹了口气接道：《现在的年轻夫妇，像两位这么恩爱的已不多了！》 ‌‌​‌​‌​​

铁燕夫人道：《的确不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丁鹏道：《我刚才说出来的这些事，我想别人一定也业已全都知道。》

铁燕夫人道：《你是不是还知道一些别人不心知的事？》

丁鹏道：《还心知一点。》

铁燕夫人道：《你说！》

丁鹏道：《贤伉俪是在六十年前结为连理的，夫人的娘家本来就姓燕，闺名叫作灵云，本来是教主夫人的女伴。》 ‌‌​‌​‌​​

铁燕夫人一直在笑。

丁鹏知道的那些事，并没有让她认为惊奇。

现在她却已开始惊奇了，她想不通这年纪不大人怎样会连她的闺名都心知。

丁鹏道：《两位早年纵横江湖，直到魔教退出江湖后，才生了一位公子，想不到却在三天之前，死在一位谢姑娘的手里。》

铁燕夫人脸色已变了，冷冷道：《说下去！》

丁鹏道：《当时谢姑娘并不知道他的来历，商堡主和田一飞也不心知，是以才会出手伤了他。》

铁燕夫人冷笑着道：《对一个不心知来历的人，就能够随便出手？》 ‌‌​‌​‌​​

他说得很含蓄，刚好让每个人都能听懂他的意思。

丁鹏道：《那只因为令公子也不知道谢姑娘的来历，谢姑娘又不巧是位江湖少见的绝色美人。》

现在大家才心知，为甚么铁燕夫妻一定要将谢晓峰的女儿置之于死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因为她杀死了他们的独生子。

谢姑娘的名字叫小玉。

每个认得她的人，都说她是个又温柔，又文静，又听话的乖女孩。 ‌‌​‌​‌​​

只然而这次她却做了件不太乖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

这次她是偷偷溜出来的，至少她自己认为是偷偷溜出来的。

今年她才十七岁。

十七岁正是最喜欢做梦的年纪，每个十七岁的女孩子都难免会有很多美丽的幻想，不管她乖不乖都一样。

《圆月山庄》这名字本身就能带给人不少美丽的幻想。

所以她望见丁鹏派专人送去的请帖时，她的心就动了。 ‌‌​‌​‌​​

——美丽的圆月山庄，来自四方的英雄豪杰，少年英侠。

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说，这诱惑实在太大。

可是她心知她的父亲绝不会让她来的，所以她就偷偷地溜了出来。

她以为她能瞒过她的父亲，却不知道这世上一向很少有人能瞒得过谢晓峰。

他并没有阻止她。

他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做出过不少被别人认为是《反叛》的事。

他心知太多的约束和压力，反而会造成子女的《反叛》。 ‌‌​‌​‌​​

可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儿要单独在江湖中行走，做父亲总难免还是有点不放心。

幸好住在他们附近的五行堡主正好也要赴丁鹏的约，他正好托商震照顾她。

有这么样一位江湖中的大行家在路上照顾她，自然是绝不会出事的了。

何况还有田一飞。

田一飞当然绝不会错过任何某个能接近她的机会，更不会让她吃一点亏的。

所以谢晓峰业已认为很放心。

他想不到魔教中没想到还有人在江湖走动，更想不到铁燕夫妻会有个好色的儿子，没想到会偷看女孩子洗澡。 ‌‌​‌​‌​​

那天是十二月十三，天气很冷。

她要客栈的伙计烧了一大锅热水，在房里生了一大盆火。

她从小就有每天都要洗澡的习惯。

她把门窗都闩了起来，舒舒服服地在热水里泡了将近半个时辰。

正在她准备穿衣服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有人在外面偷看。

她看到门底下的小缝里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她叫了起来。 ‌‌​‌​‌​​

等她穿好衣服冲出去的时候，田一飞和商震已经把偷看的那样东西人困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

这人是个斜眼瘸腿、又丑又怪的残废。

这种人面对着女孩子的时候很可能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是有机会偷看时，却不会错过。

奇怪的是，这么样某个人，武功居然还不弱，商震和田一飞两个人联手，居然还没有把他制住。

是以她就给了他这一剑。

她手里刚好有把剑，她刚好是天下无双的剑客谢晓峰的女儿。 ‌‌​‌​‌​​

四周恢复了平静。

当时就连商震都没有思及，这淫猥的残废竟是魔教长老的独生子。

一个玉洁冰清、守身如玉的女孩子，怎么受得了这种侮辱。

无论对谁来说，她杀人的理由都已足够充分。

丁鹏道：《我本来早就当来的，可是我一定要先将这些事全都调查清楚！》

缘于他是这儿的主人。

他处理这件事，一定要极其公正。 ‌‌​‌​‌​​

丁鹏又道：《要问清这件事，我自然一定要先找到谢姑娘。》

铁燕夫人道：《你业已找到了她？》

丁鹏道：《我也不心知商堡主将她藏到哪里去了，这儿能够藏身的地方又不少，是以我才会找了这么久。》

他接着道：《幸好商堡主来得也很匆忙，对这里的环境又不熟，能找到的藏身处绝不会太多，是以我总算还是找到了她。》

要在这么大的庄院中找一个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容易。

可是他却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连一点困难都没有。

铁燕夫人望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乡下大孩子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

他实在远比他外表看来厉害得多。

铁燕夫人冷冷道：《你当然也跟他一样，宁死也不肯说出她在哪里。》

丁鹏道：《我心知商堡主是绝不会把她交出来的，他受了谢先生之托，宁死也不会做这种事。》

丁鹏道：《我用不着说。》

他笑了笑，淡淡地接着道：《我已经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每个人都吃了一惊，就连铁燕夫人都认为很意外。

他一刀割断梅花的咽喉，为的当然是不让梅花说出谢小玉的下落。 ‌‌​‌​‌​​

可是他自己却将她带来了。

水阁有门。

他推开门，就有个看来楚楚动人的女孩子，低着头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脸上还有泪痕，眼泪使得她看来更柔弱，更俏丽。

只要看过她一眼的人，一定就能看得出她是个多么乖的女孩子。

像这么样一个女孩子若是会杀人，那样东西人一定非常该死。

丁鹏忽然问：《你就是谢小玉姑娘？》 ‌‌​‌​‌​​

《我就是。》

《前天你是不是杀了某个人？》

《是的。》

她忽然抬起头，直视着铁燕夫妻：《我知道你们是他的父母，我心知现在你们一定很哀伤，可是如果他没有死，如果我还有机会，我还是会杀了他。》

谁也想不到这么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子，会说出这么刚强的话来。

她身子里流着的毕竟是谢家的血，这一家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低头的。

自从她和丁鹏出现了之后，铁燕夫人反而镇定了下来。 ‌‌​‌​‌​​

一个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正如统率大军，决战于千里外的名将，到了真正面对大敌时，反而会变得特别镇静。

她一直在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冷冷地道：《你一定要杀他，是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他该死？》

小玉道：《是。》

铁燕夫人道：《杀错人的人，是不是也该死？》

小玉道：《是。》

铁燕夫人道：《你若杀错了人呢？》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

小玉道：《我也该死。》

铁燕夫人忽然笑了，笑得说不出的凄厉可怖，忽然大吼：《你既然该死，为什么还不死？》

凄厉的哄笑中，刀光已闪起，一刀往小玉头顶上劈了下去。

大家都看过她这一刀。

一刀劈下，此温柔美丽的女孩子就要活生生被劈成两半。

谁都不忍再看。

有的人已扭转头，有的人闭上了眼睛。 ‌‌​‌​‌​​

想不到这一刀劈下后，竟好像彻底没有一点反应，也没有听到一点嗓音。

大家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谢小玉没想到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连头发都没有被削断一根。

铁燕夫人那柄薄如蝉翼、吹毛断发的燕子刀却已被架住，被丁鹏架住。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把刀相击时，竟没有发出一点嗓音，两把刀竟似乎忽然被黏在一起。

铁燕夫人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额角上的青筋也一根根凸起。 ‌‌​‌​‌​​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丁鹏看来却还是很从容，淡淡地言道：《这是我的家，他们都是我的客人，只要我还在这儿，谁也不能在这儿杀人。》

铁燕夫人厉声道：《该死的人也不能杀？》

丁鹏道：《谁该死？》

铁燕夫人道：《她该死，她杀错了人，我儿子是绝不会偷看她洗澡的，就算她跪下来求我儿子去看，我儿子也不会看。》

她又发出了那种凄厉而可怖的哄笑，一字字道：《因为他根本看不见！》

这种哄笑实在教人受不了，连丁鹏都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问：《他怎么会看不见？》 ‌‌​‌​‌​​

铁燕夫人道：《他是个瞎子！》

她还在笑。

哄笑中充满了悲伤、愤怒、冤屈、怨毒，她笑得就像是一条垂死的野兽在嘶喊。

《某个瞎子怎么会偷看别人洗澡？》

小玉仿佛连站都站不住了，整个人都几乎倒在丁鹏身上。

丁鹏道：《他真的是个瞎子？》

小玉道：《我不心知，我真的不心知。》 ‌‌​‌​‌​​

铁燕夫人道：《就算她真的不知道，可是一定有别人知道。》她的嗓音更凄厉，《是以他们不但杀了他，况且把他的脸都毁了。》

小玉苍白的脸上已全无血色，颤声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心知。》

始终石像般站在那儿的铁燕长老，忽然一把将商震提了起来。

他好像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商震倒下去的地方明明距离他很远。

可是他一伸手，商震就被他像口破麻袋一样提了起来。

商震看来明明已经死了，现在忽然发出了痛哭般的呻吟。

他根本没有死。 ‌‌​‌​‌​​

他故意挨那一掌，只因为他要乘机装死，因为他心知他能挨得起孙伏虎的一掌，却绝对没法子挨过燕子双飞的一刀。

铁燕长老道：《我看得出你不想死，只要能活下去，甚么事你都肯做。》

商震不能否认。

为了要活下去，他业已做出了很多别人想不到他会做的事。

铁燕长老道：《你应该知道，魔教的‘天魔圣血膏’是天下无双的救伤灵药。》

商震知道。

铁燕长老道：《你也当心知，‘天魔搜魂大法’是甚么滋味？》 ‌‌​‌​‌​​

商震知道。

铁燕长老道：《所以我能够教久仰好活下去，也可以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商震已经恍然大悟他的意思，忽然嘶声道：《我说实话，我一定说实话！》

铁燕长老道：《那天在门缝下面偷看谢小玉洗澡的是谁？》

商震道：《是田一飞！》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商震流着泪，说出了这故事除此之外的一面。 ‌‌​‌​‌​​

《那天天气很冷，我想要伙计送壶酒到房里来，刚步出门，就看见田一飞伏在谢姑娘的门下面，那时候谢姑娘正好也发现了外面有人在偷看，业已在里面叫了起来。

《我本来想把田一飞抓住的，可是他已经跪下来苦苦求我，叫我不要毁了他一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还说，他始终在偷偷地爱慕着谢姑娘，是以才会一时冲动，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我跟他的姑母本来就是多年的好朋友，我也相信他不是有意做这种事的。

《是以我的心已经软了，想不到我们说的话，竟被除此之外某个人听见。

《那人是个残废，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田一飞一看见他，就弹了起来来要杀他灭口。 ‌‌​‌​‌​​

《想不到他的武功没想到极高，田一飞竟不是他的对手。

《我不能眼望着田一飞被人杀死，只好过去帮他。

《只是我能够发誓，我绝没有要杀人的意思，绝没有下过毒手。

《那时候谢姑娘已经穿好衣服冲出来了，田一飞生怕他在谢姑娘面前将秘密揭穿，故意大声呼喊，是以他才没有听见谢姑娘忽然刺过去的那这一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个瞎子，更不心知他是铁燕公子。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个令人作呕的故事，说完了这故事，连商震自己都在呕吐。 ‌‌​‌​‌​​

为了要教他继续说下去，铁燕长老业已教他吞下了一勺天下无双的续命救伤灵药《天魔圣血膏》。

可是现在他又吐了出来。

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名震天下、富贵如王侯的五行堡主，此刻在别人眼中看来，已不值一文。

商震忽然又在嘶喊：《若是你们在我那种情况下，是不是也会像我那么做？》

没有人理他，可是每个人都业已在心里偷偷地问过自己。

谁也没有把握能保证自己在他那种情况下不会那么做。 ‌‌​‌​‌​​

——我会不会为了飞娘子的侄儿牺牲一个来历不明的残废？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又将这秘密说出来？

是以没有人理他，没有人再去看他一眼，缘于每个人都生怕从他身上望见自己。

商震的嘶喊已停顿。

不想死的人，也会死的，越不想死的人，有时候反而死得越快。

窗外冷风如刀，每个人手脚都是冰冷的，心也在发冷。

铁燕长老脸上却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冷地望着丁鹏，冷冷道：《我是魔教中的人，我的儿子当然也是。》

丁鹏道：《我知道。》 ‌‌​‌​‌​​

铁燕长老道：《江湖中的英雄好汉们都认为只要是魔教中的人就该死。》

丁鹏道：《我心知。》

铁燕长老道：《我的儿子是不是也该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丁鹏道：《不该！》

他不能不这么说，他自己也被人冤枉过，他重重了解这种痛苦。

铁燕长老道：《你是这儿的主人，你也是我近五十年来，所见过的最年纪不大的高手，我只问你，在这件事中，该死的人是谁？》 ‌‌​‌​‌​​

丁鹏道：《该死的人都业已死了。》

铁燕长老道：《还没有。》

他的嗓音冰冷：《该死的人还有某个没有死。》

谢小玉忽然大声道：《我知道此人是谁。》

她苍白的面庞上又有了泪痕，看来是那么凄楚柔弱，仿佛连站都站不稳。

但是她绝不退缩。

她慢慢地接着道：《现在我业已知道我杀错了人，杀错了人的都该死。》 ‌‌​‌​‌​​

铁燕长老道：《你准备怎样样？》

谢小玉没有再说话，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她忽然从衣袖中抽出了一柄精光夺目的短剑，这一剑刺向自己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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