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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基鼓掌。掌声之中有三分应付，也有三分真诚：《可是向山，这和我们说的‘内功’……有什么关系……》
《尤基，》向山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你认为，计算机这个东西，强大吗？》
尤基点了点头。控制义体。其实大半都是计算机在出力。只要有计算机在，再复杂的工程机械也可以运转。
尤基还心知，计算机可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计算东西，有金钱人还能用它做更多的事情，比如……比如……
反正就是很厉害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确实。人类生物脑的性能，若是符号运算为基准的话，计算资源可以和超级计算机相比——好吧，在此时代，我记忆里的那点参数多半也算不上‘超算’了。但是，与这个硬件相匹配的软件，优化实在是太差了。若是单纯比拼计算，追求性能，生物脑是比不过计算机的。》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生物演化，从来就遵循《够用就行》的原则。演化这种事，是不会追求《性能上的极致》的。某个不利性状，只要不影响《活到生育年龄生孩子》，它就不会被自然选择所淘汰。
自然人身上，有一大堆会引发各种伤病的智障设计。
但惟独有一样事情，计算机是无法与人脑相比的。
《至少在我所心知的时代里，计算机仍旧无法跳出‘计算性问题’的限制。》
尤基有些懵：《‘计算性问题’……》
《计算性问题，就是在探索，是否所有数学题，都能够依靠同某个计算方法破解。在这个基础上，某个叫做阿兰·图灵的天才，设计出了‘图灵机’，然后……他否定了人类关于‘可计算性’的理想。不是所有数学问题，都能被机器所破解。》
图灵机一开始就无法理解许多问题。不是《计算资源不足，无法计算》而是《连开始计算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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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简单的，就比如说部分几何——注意，《部分几何》，不是《所有》。数学中，《数字》、《几何》、《方程》之类的概念，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相互转化的。
但在一开始，就有不少问题，计算机无法计算，甚至无法识别。
在计算机诞生的初期，有一位教授，派遣他手下的某个研究生，去解决《计算机图像识别》的问题——他当时乐观的认为，只需要两个月，他手下的研究生就能彻底攻克此问题。
但事实是，这是不可能的。
一直到二十一世纪，《肉眼识别验证码》，也是某些网络程序判断《登陆者是否是人类》的标准。
《计算机图形识别》是某个恐怖的学科。全世界有无数学者在为之奋斗，但程序员们仍旧将《肉眼识别验证码》作为阻拦机器恶意登陆的手段。
计算机图形识别如此困难，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
《计算机能够理解的问题，被称作‘多项式时间问题’，Polynomial time——也就是缩写的P问题。计算机能够快速解决P问题。而比P问题更为困难的，则是非确定性多项式时间。Nondeterministic Polynomial time——即NP问题。》
一大部分几何问题，都位于NP之内。图灵机能够快速的验证答案是否正确，却不能快速地给出答案。而有的是几何问题甚至还要比NP还要难。
《曾经有数学家想要证明‘P=NP’，来证明所有NP问题都能够被转化成P问题，踏出让计算机迈向神境的第一步。我仍旧不想起成功了没有……》
图灵机诞生的时候，就被划定了极限——缘于它证否了《数学具有绝对的图灵可计算性》。
大卫·希尔伯特先生的伟大理想，失败了。
——若是不是因为战争的话，或许阿纳托利有可能做到……甚么……
——阿纳托利又是谁？我怎样认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厉害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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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男人才落寞的补充了一句：《大概是没有吧。计算机有‘注定不能做到’的事情。NP问题，就注定是电子计算机无力解算的东西了。而NP问题，甚至还不是复杂的极致。》
《NP问题之外，还有多项式层级结构问题【PH】，多项式层级结构问题之外，还有多项式空间问题【PSPACE问题】，多项式空间之外，还存在指数时间问题【EXPTIME问题】。》
《在这方面，量子计算机比电子计算机强上某个维度。但是量子计算机理论上的能力界限，被称作有限错误量子多项式时间问题【BQP】。而BQP范畴，也只包括了部分的PSPACE问题——即使是量子计算机，也无法触及EXPTIME。这是近乎道的领域……》
尤基一脸敬畏的轻微地点头：《虽然听不懂，然而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那么向山……甚么是EXPTIME啊？可以举个例子吗？》
《最简单的例子好了。》向山点了点头：《你在使用一个电子程序，认为这个程序运行有点卡。此时候，你要做出一个抉择，是判断‘让它就这样卡卡卡的运行，一会就好了’，还是‘我再忍耐多久，我就重启一下’？这个‘判断’，就是EXPTIME判断。》
尤基沉默了一下：《哈？》
《此‘判断’，就是EXPTIME判断。》
《什么？》
《这个‘判断’，真的就是EXPTIME判断。》
《不对吧……》尤基很怀疑自己的生物脑是不是坏掉了：《此不是……小孩子就能够理解的事情吗？》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从数学的层面来看，这个问题的难度层级就是EXPTIME。生物脑可以简单的做出这种判断，但计算机就连‘理解’都做不到。在已知的计算模型之中，就只有一种，能够触及这个领域……》向山指了指自己的头颅：《人类的生物脑。》
《或许这是一种限制，人类的大脑，无法构建比自己在数学层面上更加先进的计算模型？或许能够，只是人类还没有触及这个领域？但我可以肯定，现在的人类依旧没有解决此问题——因为我此日遇到的武者，依旧保留了生物脑。》
向山取出了两根铁皮条，用手在上面钻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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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内功的奥妙。用你的脑……用你天赋的智慧，驾驭计算机带来的庞大资源，形成抵御外邪的‘内力’》
《由于控制义体是使用图灵机的、记录情报是使用图灵机的，甚至此世界的一切都从属于图灵机。因此，当你能够运用内力驾驭图灵机的时候，你就凌驾于一切工具之上。当权者将无法阻止你获得信息，也无法从你这儿窃取任何东西。他无法再控制你。》
《练武不练功，到头一场空。若是你专注于外门武学的修炼，而忽视了内家功诀，那么任意某个内功强者、任意一个骇客，都能够随意读取你的记忆，夺走你的武道算法、经验卷积，甚至在你的感知器官内输入错误的信号，让你一辈子生活在幻觉之中。没有内功的武者，就算练得再强，也然而是被压迫者，只有修成了上乘内功，你才有反抗的力量。》
他将铁皮条塞进了机器的某个输入口。
这铁皮条，就是存储器。上面孔洞的有无，就代表了《是》与《否》的机器语言。这是计算机最初的灵魂。
即使没有电子结构，它也具备了计算机所需的一切功能。
《现在，我先教给你第一课。此或许是你在陷入幻术后，绝地反击的手段。》向山指了指手柄：《现在，转动他。》
尤基依言转动。钢钎在齿轮的带动下不断的落下。其中些许被铁皮挡下，一些则穿过铁皮上的孔，将动能传递到下面的齿轮上。铁皮则随着齿轮的运动而向内移动。
向山盯着裸露的机械，观察他的运转。
《叮》的一声。尤基有些不可思议。
《卡住了，向山……》
《很好。》向山点了点头：《世界没有消失，机器没有消失——这是个好现象，孩子。这说明，我是真的，你也是真的。我们并非位于一个模拟器内。》
《记好此。此叫做‘图灵停机’，是斩破幻觉的剑。》
图灵停机问题，就是判断任意一个程序是否能在有限的时间之内结束运行的问题。该问题等价于如下的判定问题：是否存在某个程序P，对于任意输入的程序w，能够判断w会在有限时间内结束或者死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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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能够简单的表述成《某个图灵机是否可以简单的判定另某个图灵机当停机》。
而阿兰·图灵在计算机诞生之前，就给出了他的判断。
图灵停机问题逻辑上是无法解决的。
所以，这也就给予了人们斩破幻境的剑。
若是能够在一个图灵机演算形成的幻境之中，构建某个与图灵机数学上同构的结构，紧接着再用它来进行停机问题的判定，那这个图灵机，就有将矩阵的资源耗尽，击穿层层矩阵的能力。
只要上级的矩阵依旧是《图灵机》。
一个图灵机理解另一个图灵机的唯一方法，就是在体内模拟那个图灵机的工作。
可以让虚拟的图灵机宕机的指令，就可以令虚拟此图灵机的图灵机宕机。
——当然，也存在《虚拟你存在世界的不是图灵机，而是超图灵机》的状况。但说真的，能够把超图灵机拿出来做缸中之脑的文明，就业已远远超过人类理解了。这种状况下，人类认知范围内根本就不存在破解的办法，是以也没有思考的必要。
这也正是向山宁可暂时摆在重建义体，也要先完成这神秘仪式的原因。
图灵机、图灵停机问题、希尔伯特计划……这些都是内功的始源。
他现在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缸中之脑》——按照他对技术的理解，将某个大脑泡在培养液中，让他误以为四周的幻觉是《真实》，其实并不困难。
是以他必须得验证。
生物脑虽然数学结构上极为高级，但它就是如此容易受骗的东西。它在《功能性》上无法和人造物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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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本着《能用就行》的原则瞎捏出来的东西，哪里能敌得过智慧本着《欺骗》的目的设计出来的手段？
只有智慧才能对抗智慧。
在确认了四周的《实在性》之后，此世界仿佛都在向山眼中鲜活了起来。
他轻轻摩挲尤基的脑袋：《蛮好，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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