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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4】老李，我怕你再也不能回头！ ━━
听调不听宣，拿着薪资不干活，这就是李云龙的条件。
死寂。
彻骨的死寂。
城楼上，只有北风呜咽着卷过染血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
特使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身法褪尽，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最后整张脸都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尸。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他捧着委任状的双手不再颤抖，缘于已经彻底僵住。
那卷明黄绸缎，此刻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孔捷也呆住了。
他设想过李云龙拒绝、答应、讨价还价，唯独没想过这种凌驾于所有势力之上的独立宣言。
这不是投向任何一方，这是......自成一极。
好半天，特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音，嘶哑而虚弱：
《李将军......这......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挽回些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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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员长以国士待将军，将军却......却要这般......这般防着国军？》
《独立自主，听调不听宣，这、这和军阀有何区别？》
《将军就不怕天下人非议......》
《过分？》
李云龙轻轻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的平静。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特使。
特使下意识后退，却发现自己背靠城墙，已无路可退。
《特使大人，》
《我问你某个问题。》
《委员长给我上将、副司令长官、甲种军，图甚么？》
特使张了张嘴：《自然是......是嘉奖将军抗战殊勋......》
《嘉奖？》
李云龙摇头，《嘉奖用得着给这么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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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胜仗，奖我几万大洋，发个勋章，够意思了。》
《上将是随便给的？甲种军是随便封的？》
他直视特使的眼睛，那目光让特使感到自己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
《他图的是我这个人，图的是我这支能打胜仗的队伍，图的是把我从八路那边挖过来，当一面旗子。》
《这没甚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我要指挥权、要独立自主，不是为了当军阀，是为了能继续像今天这样，痛痛快快杀鬼子，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被任何人当成弃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战场上的雷霆：
《若是加入你们，不能让我更自由地杀鬼子、更有效地杀鬼子、更痛快地杀鬼子，那我李云龙要你们有甚么用？！》
特使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楚云飞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重重的敬意。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明白了李云龙的用意，李云龙不忠诚于任何人，只想痛快杀鬼子，至于其他问题，他一概不管。
他的忠诚，不属于任何某个党派、任何一个政府，只属于这片土地，属于那些被蹂躏、被屠杀、在血火中挣扎的同胞。
他可以合作，能够交易，可以被利用，但绝不依附，绝不效忠，绝不被任何人、任何势力所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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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捷的喉咙像被堵了一团湿棉花。
他想起了刚才自己说的《一错再错》，此刻这些话就像巴掌，一下下扇在自己脸上。
李云龙走的路，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深思熟虑的道路。
他不归顺，也不屈服，不依附，也不孤立，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硬生生劈开一条属于他自己的杀倭之道。
特使终于找回了嗓音，却虚弱得像垂死病人的呓语：
《卑职......卑职无权应允......此等大事，务必......必须请示军政部......》
他不敢再看李云龙的眼睛，低头将委任状收回木盒，动作仓皇如败军之将。
李云龙没有阻拦。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如常：
《当的。这么大的事，你做不了主，我恍然大悟。》
《既然如此，那你就赶紧回去禀报吧，至于你带来的物资，我就笑纳了。》
《权当是你们的见面礼了。》
李云龙摆摆手，没有再多说。
他目送着特使带着随从，几乎是踉跄着走下城楼，消失在平安县略显萧索的街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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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使离去后，城楼上只剩下李云龙、孔捷和楚云飞。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杀倭军士兵开始清理那堆积如山的尸骸与头颅。
李云龙让白起在平安县西门建造京观，让那些汉奸和鬼子都好好看看，胆敢屠戮华夏百姓的下场。
空气中浓稠的血腥味依然挥之不去，却被冬日的寒风逐渐冲淡。
常遇春赤着上身，披着一件血迹斑斑的棉袄，正在指挥士兵搬运尸体，一桶桶清水泼在青石板上，将猩红稀释成淡红，再汇成溪流，流入排水沟。
李云龙靠在城楼的垛口上，点燃一支缴获的日本香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灰白的烟雾。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渐渐暗淡的天际线，望着天边那浓厚铅灰色的冬云。
孔捷沉默地站在他后面，几次欲言又止，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本以为自己带着陈旅长千叮万嘱的任务而来，本以为自己有一肚子道理，能够劝醒此执拗的老战友。
可此刻，那些道理堵在喉咙，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楚云飞负手而立，目光同样投向远方。
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只有微微颤动的眉峰，泄露着内心未曾平息的波澜。
《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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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龙先开了口。
他没有回头，嗓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你是不是认为，我这一步走错了？》
孔捷喉结滚动，半晌才艰难地开口：
《老李，我不是......我是怕你......》
他顿了顿，把心一横。
《我是怕你再也回不了头！》
他的嗓音急促起来，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焦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今天跟国军提那些条件，痛快是痛快了，可你想过没有？》
《国军都是什么人？他能在你面前低头，就能在你背后捅刀子！》
《此日他答应你‘听调不听宣’，翌日就能派个参谋长、派个政训处长来，打着协助整军的旗号，把你的部队渗透成筛子！》
《你那些装备物资，他说断就能断，说拖就能拖，你能怎样？》
《还有八路军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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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你拒绝总部招安，我能够理解，旅长也能理解。》
《可你此日当着我的面，跟国军讨价还价，要官、要钱、要枪......》
《老李，你让我回去怎样跟旅长说？》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知道旅长怎样会派我来吗？》
《他不是要逼你回来，他是怕你走错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李云龙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把烟头在垛口上掐灭，又点燃一支。
烟雾再次升起时，他到底还是转过身，面对孔捷。
孔捷被那双双眸震住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嘲讽，甚至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那是......仇恨。
一种深入骨髓的仇恨，好似业已背负了百年的仇恨。
《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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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龙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我问你，你杀过多少鬼子？》
孔捷一怔：
《我......》
《我算过。》
李云龙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从野狼峪伏击，到平安县突围，到老邱山......我一个人，亲手杀的鬼子，一百四十七个。》
《我的部队，从出走到现在，杀的鬼子总数，至少三千往上。》
他顿了顿，《伪军翻三倍。》
《可你心知，就算杀三千个、三万个，够还他们欠下的血债吗？》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孔捷，望向北方。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抚顺，平顶山，三千多老百姓，老弱妇孺，被机枪扫、被刺刀捅，完了还用汽油烧......》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粝得几乎破碎，《金陵，三十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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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万条命，堆起来就是一座山。》
《咱们晋省呢？大同万人坑，多少矿工被活埋？》
《晋城里，鬼子搞良民登记，把几千青壮拉到河边，用重机枪点名......》
《华北三光政策，被屠杀的百姓又有多少？》
《这些鬼子犯下的一桩桩罪行，罄竹难书，难道就缘于他们跪下投降，我们就要原谅他们吗？》
《每当我想起这些，我就感到如芒在背，我李云龙无能，不能救他们，不能拯救这些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我有愧。》
孔捷呆住了。
他被李云龙攥着衣领，被那双赤红的眼睛逼视着，喉咙像被灌了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甚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你业已杀了很多鬼子了，你业已做得够多了，没有人能一个人拯救整个国家......
可他没说出来。
缘于他知道，这些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飘不进那片被血海淹没的深渊。
李云龙松开了手。
他指着城下那些人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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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老孔，我不会回去，因为我不会放过任何某个落到我手里的鬼子。》
《那些条件，我不是为了当军阀，不是为了割地盘，不是为了跟谁讨价还价......》
他抬起头，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际：
《我只是想......杀得快一点，再多一点。》
《装备物资，我争得越多，就能武装更多弟兄，就能少死若干个人，就能多杀几百个鬼子。》
《指挥权，独立自主......不是我要当土皇帝，是我信不过他们。》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孔捷浑身一震。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所以老孔，以后别再来了。》
孔捷像被雷劈中，猛地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
《老李......》
《不是不认你这个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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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龙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是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
《你是我兄弟，是以我才不能让你被我拖下水。》
《你跟我走太近，回去怎样写报告？怎样说你跟我聊了甚么？》
《旅长相信你，可总部其他人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万一哪天有人拿此做文章，你怎样办？》
孔捷的眼眶，到底还是红了。
《是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云龙望着他，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柔软。
《你要是还念咱们一起从长征路上爬过来的情分，就别再来看我了。》
他顿了顿，嗓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的恳求：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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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有空，就多抓几个鬼子和伪军，送到平安县来。》
《我还按悬赏令，三块大洋某个，绝不赊账。》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送我一百个鬼子，我比收到一万大洋还欣喜。》
孔捷张着嘴，喉咙剧烈地滚动，却发不出声。
他就这样定定的看着李云龙，直到许久之后，孔捷重重说了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在李云龙面前失态，可那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老李，保重！无论甚么时候，你都是我孔捷的兄弟。》
紧接着，他转过身，大步走下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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