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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回 三法司会谳两巨案 托孤臣受逼上贼船 ━━

雍正皇帝——雕弓天狼 · 二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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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即位不到五个月,由铸金钱案起头,接踵而来便是山西亏空案,两波未平,科场舞弊案又大波涌起,朝野震惊天下瞩目。李卫封锁贡院的第二日,山西巡抚诺敏被铁锁锒铛押进刑部大狱。朝旨即下,锁拿张廷璐为首的顺天府恩科十八房考官至狱神庙待勘,连原告杨名时也着令停差等候对质。人们正看得五神迷乱,圣旨又下,由大理寺正卿、刑部满汉尚书、都察院御史组成班底、三法司主官合议会审山西、科场两案,从重谳狱。接着邸报即出,廷寄诏谕命直隶学使李绂为主考,改换考题重新考试应试孝廉。便有消息,上书房领侍卫内大臣,军机大臣张廷玉因患疟疾请旨调养,已奉旨恩准在府疗治云云——人人皆知,他是因张廷璐一案引嫌回避了。严旨迭下,京师官场真个人心惶惶一日三惊。



李绂接到圣旨,去吏部交卸了差使,一刻也不停,打轿赶往朝阳门外廉亲王府听训。他自康熙五十六年入京待选,在京师五年有余,一直住在西城闭门读书,极少进城的,更不用说东城门外。自大将军王允奉旨带兵出征,康熙的二十几个儿子窝里炮闹家务,争夺帝位愈演愈烈,稍知养晦之道的谁敢沾惹这种破家灭门的是非?何况李绂以读书养气自矜,廉隅持重谨修崖岸,更是不肯与这干子斗红了眼的王爷贝勒交结。但是廉亲王允禩毕竟是雍正皇帝的亲弟弟,如今又是上书房首席王大臣,兼管礼、吏、户、工四部。现既然点了顺天府主考学差,是礼部头号要差,不来见廉亲王请训,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李绂坐着簇新的八人抬绿呢大官轿,前呼后拥出了老齐化门,隔玻璃远远看见王府巍峨矗立的殿宇、汉白玉八层石阶上的倒厦三楹朱红大门,便用脚轻轻蹬轿命停。哈腰出来,弹弹袍角正要上前通报,远远便见某个太监过来问道:

《哪个衙门的?》

《工部的,我是……》

《手本呢?》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噢,》李绂自失地一笑,看看这位一脸公事公办神气的年轻太监,言道:《我的话没说完,我是工部侍郎,五十六年停职待选,才起复出来,点了顺天府学差,要见八爷请训。》这个年轻太监大约净身不久,刚分到廉亲王府,人事不熟,听说是京官,知道没多大油水可榨,板着脸听完,点点头说道:《您家改日再来。我们王爷今儿约了九爷、十三爷、十四爷,这会子正议年大将军的营务。吩咐下来,文武百官一概不见!》李绂忍着气听完,格格一笑道:《你大约没弄恍然大悟,我是新点的学政!》 ‌‌​‌​‌​​

按理说,太监就是木头做的,也该掂出《学政》两个字的分量了。哭笑不得他不懂,见李绂拿不出包银,一发的不耐烦,言道:《靴正帽正都一样,反正不是雍正!请回驾,明儿个再来!》

《啪!》太监话未说完,左颊上早着了李绂一记耳光。李绂顿时大怒:《你既不识国体,也不懂皇宪,就敢如此狂妄!万岁爷的帝号都敢如此亵渎?!你滚进去,禀告廉亲王,说钦差大臣,顺天府主考李绂来过了,叫你赶走了!我明日要进棘城,顾不得再来领训!》说罢哼了一声回头命道:《转轿回城!》

那太监冷不防挨了一记耳光,愣怔在当地。他一时还弄不恍然大悟,这个一脸谦恭笑容的儒冠穷京官,怎样刹那间就变得如此倨傲强横?李绂冷冰冰回头望了一眼,正要上轿,早见仪门那边喘吁吁跑过来一个中年太监,一头跑一头喊:《是李大人么?请留步!》赶着几步近前,某个千儿打下去,赔笑道:《奴才何柱儿,给钦差大人磕头了!》起身又是一躬,回头骂那年轻太监:《你纯是吃屎吃昏了头!回头我再和你这王八蛋算账!还不赶紧照应李大人这些随从纲纪——过庭耳房酒早预备好了!》那太监这才晓得今儿轧错了苗头,忙着自掌两嘴唇,答应着何柱儿的话还要过来谢罪,李绂早已移步了,慢慢踱着问:《王爷晓得我要来?》何柱儿侧着身子,又像带路又像侍陪,未及回话,却见允祥允兄弟二人从二门穿堂联袂而出,两个人忙都止步侧身而立。

《好,新任大主考来了!》允祥远远便拍手笑着道,《今早我去见皇上,马齐说:‘历来顺天府试都是两个主考,现只委李绂一人,恐怕不合体例。’皇上说:‘要贪墨,十个主考也照样——朕这次就专用李绂一个!此人未及第时朕就心知,是个正派读书人,文章人品都是好的。’你听听皇上这话!好生做,升发在此一举!》

李绂听得心里一热,忙把持定了,肃然一揖,又撩袍跪了向两个王爷叩头,起身庄容说道:《李绂何敢辜负圣上谆谆厚望?谨为克己修身,持重谨慎,为国选拔真才!》他这么一正经,倒弄得允祥不自在,怔了一下才笑道:《好好!我等着看你选出来的状元!》允性情本与允祥极相似的,只这老皇晏驾,新皇登极一场急风暴雨,允祥变得练达机敏,允却变得沉郁淡泊了些。本来雍正还有一句《李绂若有胆子再敢以身试法,也难逃朕之诛戮》,听允祥隐去了这一句,允只恬然一笑,说道:《你去吧。我和十三爷要去兵部。》说罢,二人自去了。

李绂这才随何柱儿踅过月洞门进西花厅。这里原是八王允禩平素宴息之地,装修非常精致。二人徐步而入,但见绣阁参差,文窗窈窕,循廊曲折,一路珠箔湘帘、钩斜卷直达书房,来往插红戴绿的丫头足有四五十人,绰约俱是妙龄绝色。见他二人过来,各自垂手侧立让路。何柱儿这才有工夫回李绂的话,低声说道:《李老爷,昨个下晚礼部票拟就来了,王爷原说要亲自过去看望来着,偏十四爷和十三爷过来,议西边筹饷的事,又夹着李卫大人也奉了旨,主持两大案子会审,也来请训。八爷因惦记着您,特意叫我出来关照一下,不想就碰上那样东西杀才正跟大人过不去——请这边走,这就到了——圣人说过‘惟女子小人难养’,你大人大量,别跟这种人生气——请,八爷在这屋里!》李绂抬头瞧时,已到超手游廊尽头,外厢朱漆柱间都用紫檀木雕花隔了,廊下挂了五六只鸟笼子,迎面门额上白底素绢裱着《逸志轩》三个字,却是年羹尧父亲年暇龄手书篆字,虽不十分上好,腾蛇钩曲也有一番情致。湘竹帘后隐隐可见一架水晶屏,满书房四周卧地到顶都用大玻璃嵌了,隔玻璃望去,方知这屋子是压水榭亭改建,从窗内挑竿即可垂钓。李绂不由自主暗自嗟呀,穷措大十年寒窗,三场文战七篇文章芥拾青紫,什么堂呼阶诺起居八座,到这般琼宇富贵龙种之家,顿叫人意消兴灭。方沉吟间,便听里头八阿哥允禩的声气:

《是巨来先生么?不要报名,请进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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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李绂!》李绂隔帘躬身忙应一声,趋步进来行礼,果见九阿哥允禟也坐在允禩身侧的雕花搭袱太师椅上。下头杌子上端坐一人,李绂却认识是李卫,只屋角靠书架一侧春凳上四脚拉叉斜歪一人,穿着雨过天青实地纱夹袍,套着件古铜巴图鲁背心,两手抱着一本《琅环琐记》看得入神,一副旁若无人的架势,却不认识。允禩见李绂迟疑,含笑言道:《哦,这是十爷。你不用多礼,你且坐,和又玠说完谳狱之事接着就谈你的差事。迟了你就在这儿留饭就是。》因转脸对李卫道:《方才业已讲了,本来不打算留你在京的。但诺敏一案,牵到山西通省官吏;科场一案,明面上是十九员官,但里头积弊极多,连张衡臣都引嫌回避了。算起来,开国七十九年,还没有这么大的案子。怕马齐一人忙不过来,某个图里琛,某个你,帮办完了仍旧各归各差。你不要推托,谁不知你李又玠,除奸安绥发幽摘隐,是第一谳案能吏!》

《此差事昨儿我面见皇上,已经力辞了的。》李卫黑红的脸膛上眉棱骨微微一颤,似笑不笑地言道,《王爷心知,山东那块地方事情更难办。这十几年没了于成龙,几乎成了强盗世界,响马乾坤。东平湖、微山湖、抱犊崮一带饥民造反,趁着如今各自占山为王,要早下手剿灭。听说有个铁冠道人,联络江湖武林高手甘凤池吕四娘一干人,明面上在山东打擂比武,其实是交会各路人马,安的甚么心思很难说。‘坑灰未冷山东乱’——这儿自古是个不安分地方儿——京师这案子再缠手,总能从容去办的。昨儿和皇上说得好好的,怎样今儿就变了?我想递牌子见见皇上,心里有话总得说出来才痛快嘛。》

允禩听了一笑,说道:《又玠,你不要窝火,留你在京不是我的主意。是马齐认为人手不够,请旨留下你的。你要递牌子,我无权阻拦,但你若肯听我一句忠告,大可不必多此一举。山东的差事我心里有数,业已叫蔡珽先去挡一阵,你手下的吴瞎子不也去了么?你是个玲珑剔透的,响鼓不用重捶,难道真不知道马齐为什么留你么?有些纸捅破了不好,你说是吧!》说罢,用碗盖拨着茶叶不言语,嘴角兀自带着微笑。李绂原也懵懂: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部人马,外加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马齐为主,上头有允禩坐纛儿,还问不下这两个案子?经这么一提醒才想起,诺敏是马齐的门生,杨名时是刑部尚书赵申乔的门生,马齐和张廷玉是多年同事,张廷璐偏又是张廷玉的弟弟,十八房考官与承审官非同年即故交,公案相对,生死瞬息,更何况还搅缠着隆科多与马齐张廷玉多年恩怨,上溯至康熙四十七年隆科多一家与十三阿哥允祥的宿仇……都要在这两案中调停周到,谁不要多一分靠山,谁不愿多拉某个垫背的呢?

《王爷说到此地步,我不能再说什么了。》李绂正在胡思乱想,听李卫低头叹息一声言道:《我到差就是。然而我这里也撂一句话给王爷。这件事既到我手,能周全的我尽力周全,不能周全的我就不周全,无分贤愚贵贱,不论出身门第,我都秉法处置,办得不合王爷的心你别怪,体谅到这一步,我就心满意足了。》正在看书的允忽然坐直了身子,笑骂道:《不愧绰号‘鬼难缠’!还怕八爷坑你不成?你说这些个话浑似天书,我他娘的就听不懂——你打的什么狐哨谜儿?》

李卫似乎和允十分随便,嘻地一笑也变了口腔味道,揶揄着反唇相嘲,《十爷这个大头鬼要缠我么?我望风而逃!十爷心里镜子似的倒装糊涂,这两个案子弄不好,案犯审了主审官都是有的呢!一根蜡烛两头点,怎么周全得了?拔我毛栽旁人胡子,十爷打的是不是此主意?》一席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允仰着身子在春凳上笑得浑身直抖,用扇柄指着李卫道:《你这猢狲,快滚蛋吧,卵子要笑脱了!》李卫笑着起身端茶一饮,竟过来拍拍正襟危坐的李绂的后脑勺,说道:《喂,某个宗的,该你了!》

《甚么某个‘宗’的?》李绂素以道学儒宗自居,名门正出的进士,很瞧不上李卫时而装正经,时而流里流气的脾性,见他如此非礼,心里一大早了火,却只难以发作,挺挺身子言道:《我是江西李,你是江南李,怎么会是‘一个宗’的?》李卫却满不在乎,越发嬉皮笑脸道:《你的下巴没胡子,确乎该栽几根,江西江南某个李,没读过张献忠祭张飞庙么?‘咱老子姓李,你也姓李,咱两个联了宗吧!’你以为李卫光会当叫化子么?》说罢大笑一揖,径自去了。

允望着李卫背影笑骂了一句什么,又倒下看书,允禩却转脸对李绂微笑道:《巨来先生见不惯又玠这种狂放,是么?》李绂压根没思及这个位高权重仅次于皇上的头号王爷一开口就问此,不禁怔了一下,就座中躬身回道:《回王爷话,李卫与二位王爷尊卑有序,君臣之义列在三纲。这不叫狂放,这叫非礼轻佻!》正半躺着的允听见这话,坐直了身子,这个出了名的《荒唐王爷》脸色显得非常庄重,盯视着李绂,半晌才叹息一声:《礼崩乐坏之日,还有什么三纲五常?》 ‌‌​‌​‌​​

《老十,不谈这些个。》允禩睃了允一眼,又对李绂道:《李卫原是皇上龙潜藩邸时的家奴,倒真是乞丐出身,不读书聪明出自天性。自幼各王府走动惯了,熟不拘礼。当年他恶作剧还卖掉我的门前照壁墙呢!》他目视窗外,款款而言,追忆着往事似乎不胜感慨。好半天又笑道:《不谈他了——你明日就进贡院么?》

李绂微一欠身,言道:《是。臣已叫家人把行李送往龙门,今晚就不回府了,就在那儿打尖,明早独自进贡院主持考政。特来请王爷训!》

《说不上甚么‘训’。》允禩点头道,《有人说大清如今无清官,我看也不尽然,你李绂就算得一位——听说你从不到印结局领银子,连外官送进来的冰敬炭敬也都一概不收?》李绂想不到八王对自己如此熟知,心里一阵感动,忙笑着道:《那是有的。有时自己想来,也怕别人说我矫情,我家书香出身,不算富豪,但也算不上穷,又吃着侍郎的俸,我又不结交朋友,疏食淡泊养身而已,使不着那几个金钱。》《如今还有若干个这样的?》允禩长叹道,《我早年有幸见过于成龙、郭琇、陆陇其这些名臣风采,如今一概‘无可奈何花落去’了。你不爱钱,这就是头等难得,万岁爷独独选中了你来主持贡试,可见圣心烛照,倒不用本王多嘱咐了。》

允禩这些话娓娓言来,又似训诫又似嘱咐,又似乎良友剪烛共相勉励,李绂心中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不禁暗想,《人说廉亲王是‘八贤王’,果不其然有识见、有风采!》转又想到雍正对允禩处处设防,疑忌丛生,心里又是一寒。想着,起身揖道:《八爷。若没有别的王命,臣就告辞了!》

《你不肯在我这里用饭么?》允禩也立起身来身凝视着李绂,言道:《也好,就是这样吧!还有一条,这些孝廉们入场业已五天,如今又要重新考试,原来带进去的食物恐怕不够。今早何柱儿去礼部,听说业已有断粮饿晕了的。朝廷当初选错了主考,此责任当然要朝廷担起来。我已发了牌子给户部,由藩库供银,每个举子每日供十八两白米、一斤青菜、四钱油、三两肉的食膳,巨来叫人逐日清点收纳、不要叫贡院那起子龌龊黑心种子们克扣了——道乏罢!》

允见李绂辞了出去,丢了手中的书立起身来身来,说道:《我觉得此人才学好,良心也不坏,八哥你怎样尽打官话?》话音刚落,十四阿哥允已挑帘进来,见允禟斜倚在窗前,允禩和允在这边说话,因问道:《这早晚才散了?方才我见李绂出去了——这个人如何?》一直没言语的允禟手中拽着一根线,小心翼翼地抽着,手伸到窗外猛地一提,一条二尺多长的青鲢鱼被钓进了书房,鲜活欢快地蹦了几下,鼓着腮在青砖地下延息。

《李绂不是我这池中之物。》允禩盯视着窗外荡漾的碧波,对岸一片桃林映在水中摇动着,像是地中燃着粉红的云火。允禩眼中也是波光幽幽,良久方徐徐说道,《外形于强,中必有不足。你们留心没有?这书房中摆着这么多的珠玉古董,李卫进来看了这件看那件,啧啧称羡,却又漫不经心地放下。李绂却是目不斜视,从头到尾正襟危坐——看着是不为物欲所诱,其实用的是克制功夫。这种假道学,我收过来能派什么用场?》说罢深长叹息一声,《论起用人,毕竟我们逊了老四一筹——你看看李卫就知道了,一个地道的叫化子,硬是**得成了伟器!我们昔日笼在袖中当成宝贝的人,如今倒戈的倒戈,避难的避难,真正指望得上的有几个人?还得现物色!》允禟指着地下的鱼叫进一个太监,言道:《这鱼给爷整治了下酒——八哥,今儿好彩头,我给你请了尊神,大有用场!算得一条大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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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眼一亮,忙问:《谁?》

《猜猜看,猜中有奖!》

允禩精神一振,问:《莫不成是隆科多?》允禟也不搭话,两手对搓着颔首一笑。允惊呼一声:《天公祖师如来我佛!隆科多会来投靠我们?——在哪里?我去见见!》

《忙什么?》允禟手一摆,格格一笑言道,《方才上钩。我们慢摇橹船捉醉鱼,你和八哥今儿都不宜见,先由我和老十四与他讲谈!》允禩望着满面笑容的十四阿哥允道:《好,有你的!这么快就挂上了线?——给皇上选秀女的事办得怎样样了?》

允在旁笑嘻嘻言道,《你们当我如今还是个二百五?我也久经沧海难为水了!选秀女的事十三哥交我办了,我办得经心着呐——我糊弄了老四耳目,你们做大事,如今有了眉目,得先犒劳我!》

《成!》允禩兴致勃勃地言道,《为兄送贤弟十把镶金鸟铳——隆科多既已来我府,我不见见不好吧?》

允禟阴笑着摇摇头,言道:《他方才入港,你这么猴急?我们不能掉了身价,也防着一下子吓醒这条醉鱼——还是我和老十四先见见他去。命该为我所有,他就在劫难逃!》允紧束了一下腰带,将辫子一甩,笑道:《九哥,走,会会此‘托孤’重臣!》 ‌‌​‌​‌​​

兄弟二人绕过书房,沿池塘旁边一路垂杨柳迤逦向北,越过一带蔷薇花洞,便听得允禩平素见客书房《卧云居》中遥遥传来清脆的琵琶声:时而哀音清冷如水滴寒泉,时而急管繁弦犹爆豆珠盘。一个女子声气不疾不徐伴着琵琶唱道:

群芳竞华,五色凌素,竟是妒。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驾,汉宫有木。彼木而亲,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明镜缺、朝露晞、芳声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毋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允一脚踏进书房,当门鼓掌大笑:《好某个‘新声代故’!好一个‘瞀于淫而不悟’!老隆,听得入神了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隆科多端坐椅中眼下正想心事,那女子唱的甚么全然没有入耳,猛听允这一声,吓得身上一抖,抬头见是两位阿哥——允禟手把折扇沉吟不语,允满面笑容神清气朗——忙跳起身来向前一步打下千儿道:《给二位爷请安了!》

《哎哟不敢当!》允忙双手搀起,嘻嘻笑着道,《名牌正宗的皇舅,托孤重臣,见天子尚且剑履不解,何况我们——我们算什么名牌的,敢受舅舅的礼?快起来,快坐着!》允说着,允禟早已大咧咧坐了首位,看也不看隆科多一眼,摆手吩咐两厢:《你们下去!》

两厢侍候的歌妓忙都立起身来,抱琴携笙悄然退下。这边书房不比《逸志轩》有那么多古玩摆设,除了西山墙北角那座大自鸣钟外,环房四周都是几案桌椅,人一旦都退出去,偌大书房立时显得空荡荡的,气氛显得寂寞和枯燥起来。隆科多眼见九阿哥不阴不阳,对自己带理不理,十四阿哥也敛笑归座,越发摸不着头脑,自己欠身入座,搭讪着说道:《八爷呢?见人还没下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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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阿哥都没有答话,听着墙角自鸣钟的《咔咔》响声,十四阿哥衣裳窸窣,漫不经心地跷足而坐,呷了一口茶又轻微地摆在,目光陡地一变,刀子一样盯着隆科多问:《舅舅,心知是谁请你来,又怎么会请么?》

《心知。》隆科多早已觉得气味不对,听允阴森森这么一问,手微微一抖,茶水几乎泼撒出来,但他毕竟涉世极深,没多久镇定下来,身子一仰说道:《是九爷府里的太监传臣到八爷府议事,八爷想问问选秀女的事。》《内务府如今是十三爷管着,八爷根本懒得管这些琐事。》允脸上像挂了霜,语气也变得像枯柴一样干巴,《是九爷和我,借八爷这块宝地,要与你老隆握手言和!》隆科多头《嗡》地一声涨得老大,怔了半日才回过神来,骤然间,发出枭鸟一样刺耳的笑声,《十四爷真能开玩笑!佟家一门历来与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过从甚密,远日无仇,近日无怨,既无仇怨之情,何来‘言和’二字?》说罢站起身来一揖,又道:《若没有别的事,臣去了。》

隆科多刚跨出一步便被这话牢牢钉在当地,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允刚刚单刀直入问了一句话,见这老奸巨猾的隆科多要溜号,忙要拦时,允禟在旁格格笑着道:《十四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舅舅走你甭拦!舅舅不就是要去见图里琛打点科场官司么?你叫他去!》

《舅舅和张廷璐做的甚么交易?》允禟《叭》地打着了火媒子,却不抽烟,《扑》地又吹灭了,《一甲十名里头你就包揽了三名!》隆科多这才心知,这些阿哥神通广大,不知怎地弄到了自己与张廷璐通同收受贿赂的实证,要借此拉自己下水了。想着,隆科多已汗湿重衣。许久,他才意识到,蹚进廉亲王这汪浑水更是了不得,强自摄定心神,又回座中,打火点烟,深深吸了一口,喷云吐雾地慢慢言道:《九爷说的不错,但九爷别忘了,三个一甲进士,一个是十爷说的,某个是八爷府何柱儿说的,某个是年羹尧说的。我代人受过有分寸——爷体谅,有些事我成全不了!》

允禟冷笑着听完,半晌才道:《呀——舅舅原来这么干净?年羹尧那奴才不去说他,八爷十爷龙子凤孙,会干那样东西勾当,谁信呢?我们的奴才亲信要做官,用得着舅舅来帮忙?舅舅说这些又有什么凭据?舅舅既然两袖清风,又何必怕图里琛此兔崽子?拿猪头去清真寺,你拜错庙门了!》他霍地弹了起来身来,踱着走近了隆科多,喑哑的声调中透着巨大的威压:《我也心知,单凭区区若干个贿中进士扳不倒你这个‘托孤’重臣。今天我想说的不是科场的事。我想问你,佟国维是怎样死的,谁下的毒手,又为甚么下毒手?嗯?!》仿佛一声焦雷晴空中无端爆响,隆科多立时面无人色,汗透重衣,他《扑通》一声跌坐椅中,喃喃说道:《六叔怎样死的,我怎么心知?他是我的堂叔,我为甚么要害他?……》话未说完已知失口,他惊恐地张大了嘴,又深深把头埋下。 ‌‌​‌​‌​​

《是呀,是你的堂叔,怎样会要害他?》允禟紧紧盯着隆科多,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大约你与你堂叔密订有什么约法——比如说,佟国维帮八爷,你隆科多帮四爷,夺此花花江山。无论谁胜谁负,反正你佟氏一门左右逢源……嗯,再比如说,恰好你隆科多这一宝押对了,可字据落在那样东西‘六叔’手里,这就不大妥当,这样‘六叔’就得‘病’,就得吃药……事情就这么简便——是以‘六叔’就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灯油尽——你不要这样望着我,怪瘆人的——剩下的事就好办了,只消寻到那张契约,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当此白帝城里的托孤臣了……

《你没有思及,‘六叔’的宅子赏了三爷弘时,于是你又投靠弘时,求他把宅子转赠了你。他自然不能白赠给你,你得‘上船’,缘于弘时又要和弘历争这个统继大权了,你是用得着的人嘛——多少日子我看你在你‘六叔’宅子里挖地三尺寻‘宝’,我心里一直好笑,你太痴了,你也太小看了那个‘老棺材瓤子’——他甚么都不如你,就这忠于事主,你八辈子赶不上他!他一得病就心知有人暗算他,把此交给了我——你瞧这张宣纸,唔,要单买这巴掌大的纸,一个雍正哥儿也不值——偏是这头有字,有画押凭据!它大约就值一个上书房大臣、太子太保、领侍卫内大臣、军机大臣、京师御林军总管、九门提督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允禟连讥讽带嘲弄,得意洋洋举起那张纸,只一晃,递给听得五神迷乱的允:《十四弟,你在外带兵,杀得蒙古人人仰马翻,可知道京师中不动刀不动枪,也是烛影斧声匣剑帷灯!我们这位舅舅算得上个主角呢!》

《别说了!》隆科多骤然抬起头,他的目光游移着扫了一眼那张契约,发出铁灰色黝暗的光,良久,又伏下头去:《你……你们叫我做甚么?》

允禟看了一眼完全被击垮的《舅舅》,没有言声,不动声色拍了三下巴掌,两行女伶自侧门移步而入,个个风鬟露鬓浅黛低颦,一路弹筝吹箫、鼓竽挥弦,曼声歌唱:

一弯眉月映虚廊,

碧汉红墙两杳茫。
精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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怅望美人隔秋水,

重拈艳句寄冬郎……

《眼下先行乐,甚么也不要舅舅做。》允禟看了一眼允,《放心一条,八哥向来不肯叫人落空的——舅舅说是不是,十四弟,大将军王?》

《妙极。》允拊掌而笑,言道。

隆科多目光如醉,白痴似的望着这群美人,心里一片空白,连自己也不心知在想些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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