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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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照夜心擂如鼓，一时间竟僵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起。

感到他的呼吸隐约有些紊乱，顾惊羽痛心道：《你看看我，你不是早就认出我了么？》

他看见秋照夜鸦羽般的长睫垂下，深深地闭上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复又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顾惊羽，带着些微颤抖以及隐约的哽咽道：《阿羽。》

不知为何，因着这一句《阿羽》，他忽然感到咽喉一哽，才压下不久的热流几乎要再涌上来。

他深吸口气将这热流压下，却不知不觉复又熏红了眼眶。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秋照夜见那本业已消退下去的嫣红又浮了上来，眼神里写满了慌张。 ‌‌​‌​‌​​

他有些手足无措，见顾惊羽眼眶湿润，几乎要有泪滴落下，他慌忙扯过袖口，试图给对方擦拭眼角，可手指在靠近那副瓷白的面颊后又顿了顿，一副忐忑不敢靠近的模样。

似乎从此刻起，顾惊羽才猛然察觉，在他眼中一向冷若冰霜的秋照夜，其实眸子里写满了情愫，只不过都被那平静的外表掩盖了。

像是极地冰海下涌动的潮汐暖流，被表面的寒意遮掩，难以察觉。

对方是那样爱着自己，他从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在数据模块的记忆碎片里，他从旁观者的角度，才看见秋照夜每每只要望向他时，眸光都会变化，与望向任何人都不同，是生动的，充满爱恋的，可当时的他却无知无觉。

他到底还是读懂了秋照夜的眼神，那是一幅小心翼翼，既忐忑又澎湃的神色，并不如他从前想象的一般是一潭死水，而是相反的，既生动，又鲜活。

他眼中的秋照夜，到底还是活了。 ‌‌​‌​‌​​

秋照夜眨眨眼，有些愣怔，恍然道：《你是缘于此才……》

顾惊羽微微垂首擦了把眼角，他有满腔的话想说，可到了口中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挣扎许久后，到底还是吐出一句：《你之前为何，不认我？》

顾惊羽摇摇头，《不是。》

秋照夜微微颔首，又细细探过顾惊羽的脉像，未察有异，才松下口气，紧接着又意识到自己正握着对方的手腕不放，于是手指微颤了一下，倏然松开。

他又想了想沉声道：《我不认你，是怕你……》

《怕我逃了？》

秋照夜不答话，依然是一幅忐忑的眼神。顾惊羽莫名揪心，《从甚么时候起，师兄对我这样小心翼翼了？》 ‌‌​‌​‌​​

对方的眼眶忽然红了一下，顾惊羽微愣，只听一个低沉的嗓音道：《对不起，阿羽，我把你弄丢了。》

《我错了，我当初不该那样对你，害得你……你若是不想见我，我能够消失。》

秋照夜说时便往后退了一步。

顾惊羽有些不可思议，怎样会在经历了那些之后，此人还能把过错都揽在自己头上？

他一把拉过后退的秋照夜，语气焦急道：《我不走，你也不准走。》

秋照夜微怔，瞥见自己的手腕正被顾惊羽紧紧攥着，便不由得心跳加快，只听顾惊羽继续道：《我要剖丹，你阻止不了我，就算再重来一万遍，结果也还是一样。》

秋照夜瞳仁剧烈震颤了一下，《甚么……》 ‌‌​‌​‌​​

阿羽心知什么了？

《我被魔尊掳走，也是必然的，不论你做什么都不会改变。所以……》顾惊羽说着，唇畔微颤了一下，《你别再折磨自己了。》

顾惊羽微叹了一声，摇摇头道：《师兄，今日中元节，我们下山吧。》

秋照夜的眼神里尽是不可置信，《你……不恨我？》

*

醉仙楼内。

甄子昂两颊泛起一层绯红，一幅痛心疾首的模样，吐出浓烈的一口酒气道：《裴师兄，你心知吗？当年师弟拜入山门时，是跟着我的。》说时目光望向远方，叹了一声，《那时候师弟多乖巧呀，一口某个子昂哥哥。》 ‌‌​‌​‌​​

《后来我先进的宗主殿。》甄子昂一边说，同时拭去眼角一颗眼泪，《他说他也想成为守殿弟子，想跟着我。》

裴慕之沉默不语，只静静地听着，却是一口一口地灌酒。

《后来……后来他果然进了宗主殿了，可是没多久就……》甄子昂说到这儿忽然一抽咽，《就与我生分了，不再唤我子昂哥哥，一口某个师兄的。》后一句几乎是哭出来的，还抹了把眼泪。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的音量有些大，惹来一众客人纷纷扭头，同样喝红了脸的裴慕之冷眼一瞥众人，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失恋啊。》

这一声颇有气势，还带着威压，将众人生生给吓了回去。

甄子昂听见这一声，嗷得更响了，《我以为一个夏应弦已经够麻烦了，没思及半路杀出个宗主。》 ‌‌​‌​‌​​

《他可是宗主，天下第一人，我还有什么指望？》说时又提起酒壶往嗓子眼里灌。

裴慕之一把将他的胳臂按下，沉着嗓音道：《走！》

甄子昂被生生拽起，茫然道：《去哪？》

《散散心。》

他几乎脚不沾地被拖走，走前还不忘将台面上的酒壶捞起，二人就这么在客堂众人的注目礼中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街市上灯红酒绿，他们走出时，恰巧遇见硕大颀长的龙灯正招摇过市。

甄子昂没心思看风景，醉醺醺地手软脚也软，他的视线有些重影，伸手晃了两下才找到裴慕之的肩膀，轻拍对方道：《走，裴师兄，陪我去河边吹吹风。》 ‌‌​‌​‌​​

可是裴慕之却一动不动，他有些疑惑，勉力眨了眨眼才将视线聚焦了些，所见的是裴慕之瞪大了眼，正看向街市对面，一动不动。

他狐疑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对面人潮汹涌，他却在模模糊糊间一眼看见两个熟悉的影子，因二人气质与周遭的凡人格格不入，显得异常出挑。

他晃了晃脑袋，又用力眨眨眼，看清对面的人影后，喃喃道：《师弟？》

《还有……宗主。》裴慕之发出的声音仿佛透着不可思议，虽然那发色用咒术染黑了，但依然能够一眼认出秋照夜。

令他震惊的并非二人一同出现，而是一向冷清的宗主竟然会出现在这么热闹的场合。

甄子昂几乎是一瞬间酒醒了，眼见人群中的二人正逆着人潮往别处去，他想也没想便一把拉过裴慕之跟了上去。

二人紧随其后，在拐过一条小路时，裴慕之脚步顿了一下，警觉道：《有人。》 ‌‌​‌​‌​​

甄子昂也感到了一阵充满敌意的灵压，顺着气息望去，看清了躲在墙根后的人影后，忽然愣了一下，《师叔祖？》

但看对方目光狠厉地直盯着宗主远去的方向，看来这敌意不是冲他们。

夏应弦似乎也感应到了来人，扭过头来正看见裴慕之二人，原本就阴冷的目光更森然几分。

他没有理会身后二人，看秋照夜与顾惊羽走远了，便迅疾跟上前去。

三人一前一后地尾随，顾惊羽脚步顿了顿，目光微微一瞥后面，微微叹出一口气。

秋照夜明显也感应到了，便道：《等我一会。》

他刚转身想将人赶走，却被顾惊羽拉住了，《没关系。》 ‌‌​‌​‌​​

见秋照夜脸色有些莫名，便轻笑了一下，《让他们看。》

看完了就给他死心，他心道。

他说完便拉起秋照夜的手腕，《走，我们去放河灯。》

他这么想，便不由自主翻转手腕，小心翼翼试图牵过顾惊羽的手。

秋照夜忍不住瞥向自己被攥着的手腕，心悸不已，阿羽今日业已是第二次主动牵他了，他是不是……他鼓起勇气想着，他们是不是还有可能？

见他面前的阿羽似乎毫不介意手心被他这么握着，而是依然在前面大步流星，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够了，他对自己说，足够了。

谁知他刚这么想，顾惊羽却顿了顿脚步，侧过脸来望向二人交握的手掌，他升起一丝忐忑，本以为会被甩开，却见顾惊羽微微转动手腕与他十指相扣，紧接着明媚地微微扬笑着道：《师兄，快点。》 ‌‌​‌​‌​​

秋照夜面露愣怔，所见的是身前人再次扭头，像个精灵一般在前方牵着他一路小跑。

顾惊羽不运功，像凡人一般寻着灯火而去，风声微微在耳畔吹响，从河面吹来的空气中带着非常轻微的香烛气机，令他几乎一瞬间回到了百年前，二人的少年时代。

与前世不同的是，这时的他们不再受系统阻拦，能够随心所欲，他能够牵起秋照夜的手，秋照夜能够饱含爱意地望着他。

不远处漆黑的河畔上点缀着的灯火如天上繁星，慢慢沿着河流向下游飘荡而去。

顾惊羽目光一亮，欣然向漫天灯火跑去，不见后面被他牵着的秋照夜正流露受宠若惊的目光，《阿羽……》

在距二人不远处，夏应弦一手按在墙角处，一幅复杂的神情，不知是嫉妒还是愤恨，甚至隐约还有一丝欣喜。

此时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双肩，他回头怒目而视，释放的寒意令裴慕之浑身一颤，后者哭笑不得地指了指他按住的墙角，《师叔祖，要塌了。》 ‌‌​‌​‌​​

他顺着对方的手指望去，才发现由于自己的力道太大，业已将墙角掐出了裂缝，那裂缝甚至一路向下裂到了墙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再用力些，恐怕整片墙根都要倾塌。

他这才回过神来，倏然收回了手。

甄子昂全然没有留意身旁的动静，只直直地望着远方顾惊羽的身影，面色凄然地呜咽着：《师弟……》

裴慕之望着愤恨交加的夏应弦，又看看面色灰败的甄子昂，哭笑不得一叹，掏出酒壶猛灌了一口。

顾惊羽挑了盏梨花灯，交到秋照夜手中，洁白花瓣间燃着粉黄的星点灯火，托在秋照夜的掌心，微弱的光芒照耀下，更将那如玉般的面容渡上一层淡金色。 ‌‌​‌​‌​​

他是真喜欢看这张脸啊，其实回想起来，从前世起他就喜欢看秋照夜的脸，只不过那时他只觉自己是抱着欣赏的角度，毕竟美人谁不爱多看两眼呢。

顾惊羽看着，一时有些晃神，即便因炼药而面容憔悴，可不论何时看起来，秋照夜都担得上《世无其二》四字。

可自从看见了那些记忆碎片，他终于能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待发生过的一切，除却真实的秋照夜外，他也看见了真实的自己。

他真的是缘于任性才一次次违背系统吗？他本能够不去招惹万明轩，不毁掉那些法器，反正作为主角的秋照夜不会有事，可他还是这么干了。

他也能够在金丹里注入移情花汁，好好完成属于他的剧情，可他还是拒绝了，大概潜意识里，他并不想让秋照夜看轻了他。

想到这他无奈一笑，径自取过一盏花灯，与秋照夜一起放入河水里，这件事，早在百年前他就想做了，只然而阴差阳错，始终没能如愿。

他想起百年前那次上元节，他在河边水榭等秋照夜，从人声鼎沸等到万籁寂静，却始终没能等到对方，他只有不停给自己灌酒，打发这无聊的等待，直到连他都醉过去，直睡到翌日清晨，被船夫的呼声唤醒。 ‌‌​‌​‌​​

现在他心知，也许在无数个循环中，秋照夜或一旁静静地看他，或轻柔将他拥入怀中，听他说话，跟他道歉。

在无数个循环中，秋照夜无时无刻不在护着他。

只是他都无从得知了。

思及这他又莫名感到眼眶一阵干涩，此时耳边传来秋照夜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唤回：《阿羽许了什么愿？》

顾惊羽摇摇头，《我从不许愿。》

他望向河流尽头，无数的花灯在那里汇聚，消失在视线不可及的夜色深处。

《求神问卜，不如自己做主。》何况这个世界本没有神。 ‌‌​‌​‌​​

他说时笑了笑，《我不过是凑个热闹。》

《人间可真热闹啊。》他喃喃自语，未见身旁秋照夜怔怔地望着他，深海碧波般的瞳仁震颤了一下。

他又扭头问秋照夜，《师兄许了甚么愿？》

秋照夜眸色微暗，《我……》

见其犹豫，顾惊羽打趣道：《师兄也信说出来就不灵验这种骗小孩的说辞？》

《我希望……》秋照夜顿了顿，《从来没有甚么天命。》

听见这句，顾惊羽忽然感到心跳漏了半拍，他微微攥紧了拳头，十分认真地点点头，《不会再有了。》 ‌‌​‌​‌​​

此时一群孩童举着花灯哗啦啦从人头攒动的河畔如风似地刮过，顾惊羽下意识地避让，微一后退，便靠近了秋照夜的胸前。

秋照夜本能地伸出双臂环在顾惊羽身前想要护住对方，却在抬臂后又举棋不定了一下，心心念念的阿羽就在身前，靠得那样近，即便站在风中，他也能闻见那令他魂牵梦绕的清香，可他却没有勇气收起臂弯将对方搂紧。

仿佛是发现了他这细微的动作，顾惊羽先是一顿，似是犹豫了一下，紧接着便下定了决心一般，倏然展臂将他的腰搂住了。

秋照夜浑身一僵，《阿羽？》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此时在不远方的夜色中，正站着三名呆立着的人影。

裴慕之先是眸光一滞，紧接着微微摇头口气，又抬手轻拍再次哇地一声哭出来的甄子昂。 ‌‌​‌​‌​​

而夏应弦则是怒目而视，一拳砸在墙沿，本就摇摇欲坠的墙面此时砖石坍塌，劈里啪啦地洒落一地。

他面色冰冷，心头却有火在燃烧，方才他还有一丝欣喜，现下业已全然化作了妒火。

他方才高兴什么？他是不是傻？那是秋照夜，又不是他。

他才是最爱阿羽的，凭甚么阿羽眼里只有那个家伙！他越想越气，几乎要冲上前去，可脚步刚刚抬起就被身后两人死死拽住了。

《师叔祖，冷静！》

三人还在拉扯，却听得后面不远处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那可是他师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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