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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泻水置地,南北自流 ━━

万历明君 · 鹤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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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泻水置地,南北自流

八月十七,甲子。

万寿节当日。

上御皇极门,百官吉服行五拜三叩头礼,以未及大祥,余仪俱辍。

传制遣大学士吕调阳祭先师孔子,遣定国公徐文璧等祭九陵及各园寝。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以圣寿赐辅臣张居正、高仪银六十两,钞罗斗牛蟒衣各一袭;辅臣吕调阳、王崇古银四十两,钞罗仙鹤衣各一袭;讲官申时行、陈栋各银二十两,二品胸背罗衣一袭;陈经邦等四员各银十五两,五品罗衣一袭。 ‌‌​‌​‌​​

朝鲜国差陪臣表贺万寿圣节,上命礼部尚书马自强宴待。

皇帝的生日很是朴素——祭祀、叩拜、发红包。

一通仪式甚至连一个时辰都不到,百官就业已被打发回岗位忙自己的事情了。

没办法,忙的。

自考成法在月初开始清算以来,有司忙得是不可开交。

嗯,跟请辞的官吏多没关系,这一批人本来就是不怎样干活的。

主要还是工作量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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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京查三年一次,哪怕多是面子功夫,也都旷日持久,小半年起步。

如今动了真格,要赶在入冬前给官吏补发绩效,还要杀鸡儆猴黜落一批人,时间紧,任务重,那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

六科、吏部,门槛都被踩坏了。

下面忙,上面自然也没有闲的道理。

在皇极门接受百官朝贺后,朱翊钧婉拒了李太后家宴庆生的提议,简单吃了碗两宫送来的寿面,又一头钻进了承光殿,开始了今日的面见朝臣与奏对。

……

承光殿内。 ‌‌​‌​‌​​

中书舍人郑宗学,在起居注上简单记下一笔《是日,大学士高仪奏事承光殿,上端拱倾听,目不旁眴,音吐清亮,仪度雍容。》

紧接着便将笔墨收了起来,跟着内臣们一同装聋装瞎。

更没人去看皇帝与次辅,那不太好看的神色。

次辅束手站在御阶下,神情颇有些尴尬。

皇帝脸上则是面无表情,端坐帝位朝高仪投下目光。

《先生果不其然是好老师,教的都是好弟子。》朱翊钧语气不善。

这话当然不是自夸,而是在指栗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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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仪自然听出来皇帝有些恼羞,不由暗道棘手。

他刚刚才翻开张宏递过来的奏疏,并未想好如何言语,只好恭谨道:《陛下神明风悟,天纵之资,微臣不敢居功。》

高仪假装没听出皇帝的不满,夸了一番皇帝此好弟子。

实则是在腾出时间,好斟酌应对,替栗在庭求情。

朱翊钧无语地瞥了高仪一眼。

他干脆省了阴阳怪气,开门见山道:《栗在庭奏请外放的事,先生怎么看?》

对,栗在庭这厮,不好好在中枢当严嵩,竟然请求外放地方! ‌‌​‌​‌​​

可给他能耐的!

朱翊钧望见这封奏疏的时候,第一反应还以为这厮湖广办了一趟差,给弄得丧失理想信念,准备跑路了。

好在往后看下去,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栗在庭先是梳理了一番湖广的案情,随后点明冯时雨跟武冈王或有蹊跷。

而后则是说甚么此前的工作有疏漏,误导了陛下,可能会导致罪魁祸首逍遥法外,不能祭奠张楚城在天之灵云云。

往后还要寻根究底,有碍湖广局势也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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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两地传讯不便,来不及更正此前奏疏上的疏漏,让中枢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封赏了武冈王。

为此,等到形势不得已的时候,他或许会封驳圣旨,自作主张。

除了求皇帝宽恕,还愿意对此承担责任,请免吏科都给事中之位,下放地方,堪磨历练。

高仪并未立马回答皇帝的问话,反而是迅速扫过栗在庭的奏疏。

《臣职事阙误,误蒙圣鉴,恐致罪首漏网,弗克昭雪张楚城九泉之下。》

《此案后必穷源溯流……事急从权,或当封还纶音,擅断专行……乞罢吏科都给事中之职,贬谪地方,以堪磨砺,重起州部,谨状。》

看到末尾,高仪只觉后槽牙一酸。 ‌‌​‌​‌​​

他是了解自己这弟子的,别的话也就罢了,就那句或当封还纶音,八成是已经准备这样做了!

算时间,恐怕都业已发生了!

也得亏是没有昏了头,知道提前通气,否则等这边莫名其妙收到圣旨被封驳的消息,那才是犯了大忌讳!

如今姿态放得低,好坏能回旋一番。

皇帝也没有太过生气。

否则皇帝也不会没有直接拿那句封还纶音说事,反而是问对栗在庭请求外放地方怎么看了。

既然圣眷未削,就好求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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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仪沉吟半晌,到底还是行礼回话:《陛下,栗在庭既然自承职事阙误,那便法不容情!》

《当降二级调外任。》

吏科都给事中,是正七品官身。

真要降二级外调,连个县令都混不上,也就是个县丞,可谓是贬到姥姥家了。

朱翊钧撇撇嘴。

求情就算了,好好说不就行了,还玩心眼搞劝谏。

当初贬谪给事中冯时雨,都还得明升暗降,七品升到四品外放。 ‌‌​‌​‌​​

如今你这当老师的,一上来就要给栗在庭撸到八品去,谁还能有您老人家狠?

朱翊钧想到这儿,骤然来了性子,装模作样哦了一声:《先生老成持重之言。》

《那就贬到里塘宣抚司去。》

高仪一噎。

旋即反应过来皇帝是在耍性子。

他连忙下拜请罪,一张老脸露出苦笑:《陛下……》

朱翊钧哼了一声,摆摆手,哭笑不得道:《行了行了,朕知道栗在庭给先生写过信,说罢,调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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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少能看明白栗在庭的想法。

其实就栗在庭所谓的职事阙误,亦或者真就要封驳圣旨而言,只要湖广这趟宗室办好了,还真犯不着来领甚么罪。

前者是两地通讯不便所致,后者本身就是给事中职责所在,尽管不合规制,但至少有个说法。

谁让他亲口承诺过便宜行事呢?

届时栗在庭厚着脸皮,在面圣奏对的时候往殿上一杵,跟着海瑞受赏就是,哪有甚么罪领。

反而是如今,既是主动上奏请调外任,又是写信给高仪,让其出面说合。

恐怕才是别出心裁的为君分忧。 ‌‌​‌​‌​​

一者,封驳圣旨,终归是有损中枢威严,为免开了坏头,后面的人有样学样,栗在庭便主动受罚,自请贬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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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身就是减小皇帝的压力的做法,态度不可谓不好。

二者,更是在回应皇帝的栽培。

别的请罪求贬都是虚话,反而是那句《以堪磨砺,重起州部》,才是肺腑之言。

所谓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栗在庭是在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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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起州部,是明晃晃地表示入阁之志!更是在回应皇帝的厚望!

要心知,非翰林编修、庶吉士出身,想要入阁,几乎难如登天——论资排辈,哪里都不可避免。

当年的夏言算一个,如今的王崇古也算某个,都是《普通进士》入的阁。

前者靠的是圣眷——夏言七品的吏科都给事中,做到六部尚书之位,只用了一年时间,同僚皆称之为宠臣。

后者靠的是功勋卓著——策勋告庙,荫胄旌功可不是说说而已,王崇古入阁,同僚无不心服口服。

如今栗在庭与夏言一般,皇帝登基之前,就业已投诚,如今甚至同样是吏科都给事中之职。

朝堂上下,都默认这位是准备走夏言的路子,业已称他为严嵩第二的宠臣了。 ‌‌​‌​‌​​

只是连朱翊钧都没思及,这厮如今竟然疏请外放,放言要重起州部。

这份自我磨砺的自觉,也算得上难得。

对此,朱翊钧说恼怒也有。

下属自作主张,准备要驳领导面子,这种事情谁遇到都吃味。

更何况还是所谓的严嵩第二,突然来一出不听话,为上者,本能就会有些不舒服。

但其中也不乏有着欣赏之意。

栗在庭、申时行也好,张居正、高仪也罢,这些人终究不是提线木偶,贴个忠君爱国的标签,就能事事由他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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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没有丧失理想信念的情况下,谋求自我磨砺,自然比一直待在中枢要好。

至少符合朱翊钧干部培养的价值观。

总不能坐吃山空,等这批经受过历史考验的人渐渐地凋零,而后青黄不接吧?

他还年纪不大,张居正高仪却有寿限,能看到中坚一辈官吏的成长,他自然乐见其成。

所以朱翊钧也没跟高仪计较,只撒气逗了一句,立马就松了口。

高仪见状,也不由暗赞一声圣君。

封驳圣旨这种事,换先帝那种不争的性子来了,都要负气数日才肯罢休。 ‌‌​‌​‌​​

今上反而是一点脾气也没有,立马就松了口。

相忍为国,当真不是说说而已。

高仪思及这里,忍不住露出一丝和蔼的笑意,望着皇帝恭谨道:《陛下,一月时,中枢就下诏福建,令复建泉州市舶提举司。》

《三月时,仍未动作。》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四月,再下诏催促,并升广西右布政使万思谦,为福建左布政使,提举复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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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福建道御史又上奏,称市舶司空有衙署,五脏俱空。》

《随即,福建左布政使万思谦以水土不服,请调任。》

《元辅业已票拟同意,送去两宫了。》

内阁送去两宫的奏疏,朱翊钧向来都是然而问的。

今日才听说这档子事。

他忍不住摇头叹了一口气。

高仪口中说的是福建泉州,他听着还以为是陕西西安呢。 ‌‌​‌​‌​​

世宗皇帝罢福建市舶提举司一句话的事,他如今要复建,这就拉扯半年了。

还水土不服?

万思谦是懂说话之道的。

也罢,朱翊钧也能理解万思谦,当初他那位姓陆的同事空降地方,也是被上下明着陷害设计,好端端进西苑钓鱼的资历都弄没了。

但这万思谦要调走,阙自然要有人补,市舶司也要有人继续建。

高仪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栗在庭打算为君分忧,挑战一下福建的士绅乡党。

算栗在庭还有点眼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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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对此,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望向高仪:《那就升都给事中栗在庭为福建参政罢,等年前再升布政使罢。》

这是直接抹了湖广一行功勋,不再赏赐的意思。

都给事中,在内一般升任太仆寺、太常寺少卿,于外则转任参政,后者,一般算是贬谪了。

高仪连忙行礼:《圣明无过陛下。》

朱翊钧没好气哼了一声:《朕有言在先,泉州市舶司事关重大,他要是压不住福建,也别请罪了,自己致仕吧。》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工部尚书朱衡造的船也一年了,差不多再等个一年半载,就该出来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有了硬件,配套软件自然不能拖太久。

高仪自无二话,再度下拜。

不知过了多久。

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没别的事情可以告退了——忙起来之后,小皇帝已经没空亲自相送大臣了,后面申时行还等着汇报考成法的事情呢。

高仪起身,正要出言告退,仿佛又想起什么,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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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有什么为难事,但说无妨。》

皇帝都劝了,高仪自然要但说无妨,他缓缓开口道:《陛下,夏汛、秋汛接踵而至,黄、淮、运河各处堤坝、沟渠,都有灾情。》

《尤其殷总督赴任济宁盐政衙门后,整日上书提及河工汛情,乞求勘察河工、疏浚漕运。》

《陛下,臣的意思是,能否复置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工部左侍郎总理河漕之位?》

朱翊钧疑惑看向高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一串职位,简而言之,就是管内陆河流的。 ‌‌​‌​‌​​

这时也不常设,一般只在需要整理河道的时候才会补阙。

譬如隆庆四年秋,黄河决堤之后,便临时补了人,堤一修好,就给人撤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以没有《复》置这一说。

高仪这复置,指的肯定不是官位,而是在遮遮掩掩,复起前任河漕总理的意思。

他记得,他好像是潘季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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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皱眉,好奇道:《这是正事,先生为何单独来说,直接票拟到两宫就是?》

所谓正事,就是中枢的日常运行,朱翊钧向来是放心交给内阁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没有困难的事,他都一般也然而问。

高仪听罢,面色有些为难,过了一会才支支吾吾道:《陛下,嘉靖四十四年,黄河决堤,潘河漕主复故道,朱尚书主开新河。》

《隆庆五年,朱尚书还弹劾过潘河漕……》

朱翊钧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

高仪这是想起用潘季驯,但是顾及朱衡的反对,来询问自己的态度——毕竟朱衡颇得圣眷。

朱翊钧沉吟一会儿,一时半会也拿不定主意。

这种想法直接的技术官僚,因为方案理念产生了分歧矛盾,反而不好调和。

思虑了半晌,朱翊钧还是有了决意:《那就复起潘季驯吧,朱尚书那边,先生不妨略微安抚一番。》

谁让朱衡脱不开身呢,又是要造船,又是在弄盐票,火器的事情也要他上心。

治河这种要去现场的,也只能让潘季驯上。

高仪得了准信,立马知道怎么做,连忙表态道:《朱尚书硕德长者,理当会为国事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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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见皇帝没再说话。

高仪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过了好半晌,朱翊钧看着高仪离去背影叹了一口气:《大家都相忍为国嘛。》

朱翊钧摇了摇头。

这才招手,让人去请申时行进来,又唤张宏到近前。

朱翊钧后仰躺倒在椅子上,趁着这点空隙闭上双眸养神:《说说针工局那几个局司考成的成效吧。》

张宏低眉顺眼走到皇帝身后。 ‌‌​‌​‌​​

两手放在皇帝的太阳穴上,轻轻揉按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嘴上则是轻声汇报:《陛下,这一年里……》

朱翊钧先还在细听着,而后便认为声音逐渐模糊,越发听不真切。

等到申时行被请入承光殿的时候。

便看到张宏竖起手指放在唇边,申时行定睛一看,皇帝赫然是睡了过去。

他连忙低下头,跟着张宏,慢慢退到了侧殿等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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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承光殿内,只剩下朱翊钧轻微的呼吸声。

……

九月初六,白露。

金秋九月,气候逐渐凉爽了起来。

缘于栗在庭的横插一脚,让湖广之事悬而未决,官场、宗藩已经是急得不行了。

各藩、官吏等连连上奏。

或曰《臣入楚,谒陵,闻骈戮诸宗,时祖陵地震,连日夜,武昌、汉阳、荆州、德安同日地震者亦各数次。》 ‌‌​‌​‌​​

或曰《戮后,各家灶釜皆有篆文,老幼骇传。》

或曰《提兵亲捕,惟恐其不尽;驾言谋反,惟恐其不戮。》

纷纷椎心泣血请求《惟愿皇上悯死者而念生者,开生者之路,以补死者之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总而言之,就是别再牵连了。

在这种焦灼的情形下,中枢的第二道诏书,到底还是如期而至地送到了湖广,并且收归钦差符节印信后,所有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只可惜栗在庭的抗旨,并未在中枢掀起什么波澜——说是中书舍人郑宗学拟旨不慎出现了错字,被给事中封驳,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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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最后还是意思了一下,将其贬谪到了福建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

也算是出了口气。

巡抚衙门外,梁梦龙听着天使抑扬顿挫诵念着圣旨,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栗在庭。

见其神态自若,也不由佩服。

清贵言官,外放,可不是只看品阶的。

如今栗在庭遭逢外放,却神色泰然,这风姿,实难不赞叹。 ‌‌​‌​‌​​

自然,他频繁望向栗在庭,更多的,还是怕其人又弄出什么事端,再出变故。

天使继续称赞着几名钦差用心任事,并且将邬景和处置宗室的方案全盘落实。

众人听后见怪不怪。

望见内臣以及宗人府、户部的官吏随行时,众人就知道这是来接收宗产的。

随后天使又表示。

皇帝听取了礼部、刑部、大理寺等各部司的意见,酌情对各藩减少惩戒。

只将岷王、武冈王、东安王等亲眷,发往凤阳高墙圈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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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武冈王与东安王,则是槛送京师,待告慰宗庙后,再明正典刑。

至于楚宗几名遗腹子。

中枢震怒,下令彻查,务必不能使其有一丝一毫可能玷染天家血脉。

未有定论明证之前,暂由通山王府及宗人府代掌楚藩。

至于怎样查,又甚么算定论明证,那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在这之前,楚王之位,就先空悬着了——毕竟还有可能是楚王血脉的,总不能随便移嫡嘛。

这什么意思,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

这一出伪楚王案,在楚藩除国之前,是别想有定论了,往后恐怕也别想有楚王了。

至此,岷王以谋逆除国,家眷发往凤阳高墙,没收宗产。

荆藩、吉藩以罪论,降等袭爵,没收宗产。

楚藩武冈王、东安王槛送京师,家眷发往凤阳高墙,没收宗产。

这一轮削藩,在梁梦龙恭谨接过圣旨的时候,到底还是划上了句号。

往后,就看怎样改制了。

众人见得内廷、礼部、户部来的官吏摩拳擦掌,垂涎欲滴,不由纷纷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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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

九月初九,重阳节,大飨帝,尝牺牲。

码头道上行人来往,相迎作别的更不在少数。

钦差四人整整齐齐来的湖广,归返上船时,却是各有各的路。

朱希忠中道薨逝,早早就被收殓。

邬景和还要留在湖广,看着宗人府,清点完各藩宗产,夜晚数天再走。 ‌‌​‌​‌​​

四周恢复了平静。

栗在庭要去福建赴任,走的陆路,已然提前数日动身。

海瑞在甲板上,凭栏看着长江,头也不回道:《冯参议怎样不跟栗藩台走陆路?》

冯时雨上月疏请致仕,皇帝准了他的请求。

按理来说,这回苏州府,跟着船也行,走官道也可,反正都不算很远。

况且冯时雨晕船,按理来说当与同科一道,走陆路才对。

冯时雨沉默片刻,面色复杂道:《陛下天恩,虽准了我致仕,却在八宝山赐了我一座宅邸修养,我与海御史回京,才是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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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在庭尽管替他略微遮掩了些许,保全了官声,但必然不会瞒着皇帝。

皇帝哪里是赐宅邸,分明是让他替张楚城守灵。

思及这儿,冯时雨叹了一口气:《是以,栗藩台与我,并不同路了。》

海瑞深深看了冯时雨一眼,轻微地点头,不再说话,他转身离去。

……

思亲佳节,最是容易念及亲友。

邬景和站在窗边,怔怔出神。 ‌‌​‌​‌​​

半晌后,一阵风吹过,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老仆闻见,连忙取了一件衣服,搭在邬景和身上。

《驸马爷,深秋天冷了,要注意将息。》

邬景和顺手将衣服往脖子上裹了裹,惘然道:《银,你我多年主仆了,这些年难为你了。》

老仆略有动容,别过脸轻声道:《驸马爷,折煞老奴了。》

邬景和抬头看着天际,带着哀意道:《我兄弟夭折,妻子早丧。》

《自我而立之后,便没再结交新的好友,也无有什么小辈子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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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怜惜我的父母、熟悉我的好友,不断地老去,死亡。》

《我这大半辈子,能记住的,都只有一次次的告别与遗憾。》

《银,如今,总算是到你们向我道别了。》

老仆回过头,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扶住邬景和,哽咽道:《驸马爷……》

邬景和打断了老仆。

面庞上挂着向往和笑意:《这是好事,没甚么好哭的。》 ‌‌​‌​‌​​

《陛下既然说我随时能够入主我妻的陵墓,我也不想多等了。》

《否则,到时候我定然忍不住看一眼她那森森白骨。》

《看惯了她十八九岁的模样,我肯定不习惯。》

说罢,他便将手中丹丸服下,静静合上了双目,不再言语。

老仆老泪纵横地望着邬景和青丝暮雪,前几日还饱满的脸庞,已然沟壑满布。

这位侍奉多年的驸马爷,再无声息。

他轻微地将邬景和扶到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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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退数步,连连磕头,伏地不起。

半晌之后,老仆抹了抹眼泪,推开房门。

朝外喊道:《驸马爷坐化了!驸马爷坐化了!》

……

思亲的方式有不少,除了邬景和这般热烈的情感,还有朱时泰的吊儿郎当。

朱时泰手上摩挲着一枚骰子,一心二用地一面听着酒楼的评书,一面听着后面一桌的动静。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

他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往嘴里夹菜,嘴里偶尔蹦出一两句惊叹:《编排太祖就算了,竟然还写得这么惨?》

《怎样会要保留太祖皇帝当乞丐的历史呢?》

《还沿街乞讨,寺庙要饭,真是一点不美化啊!》

同桌临时的酒友不屑道:《懂不懂甚么叫英雄气魄!?》

《还美化?就是要这种开局,才能展示太祖皇帝的天命不凡!》

朱时泰撇了撇嘴,勉强轻轻点头。

他也懒得争辩,只将注意力放在偷听后面一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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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话说赶了回来,他虽然不太懂这些,但太祖皇帝的经历听起来越惨,着实越让人期待后续。

其中一名酒友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也不心知谁写得这本《元明英雄传》,更新如此之慢,简直不当人子!》

同桌几名酒友纷纷点头附和。

朱时泰突然咧嘴一笑:《听说,是写金瓶梅那家伙写的,这笔力,还是写黄书过瘾。》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名酒友不约而同地嘁了一声。

《又用听说来吹牛,你某个游侠,懂甚么?》 ‌‌​‌​‌​​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是,知道金瓶梅是哪位大人物写的吗?》

朱时泰笑而不语。

自顾自转动了一下手上的骰子,转出个二,便在喝了一杯酒后,又伸手倒酒。

立马就有酒友责骂他:《你这厮,又偷偷多喝了一杯!下壶酒你请了!》

朱时泰昂首挺胸:《我爹给我出的鬼点子,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喝两杯。》

说罢,他强行夺过酒壶,给自己再倒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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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只是抿了一口,便尽数浇在了地上。

众人纷纷怒骂他暴殄天物。

又是一阵吹牛打闹。

酒过三巡,朱时泰已然微醺,后面一桌墙角也听够了,他便起身告辞。

朱时泰哈哈一笑:《不喝了不喝了,明日我还要入宫面圣!》

酒友还在挽留:《天色还早,你这厮哪里去!》

又是齐齐一阵嘘声。 ‌‌​‌​‌​​

朱时泰晃晃悠悠踏出酒楼,一刹那,左右仆从便迎了上来。

朱时泰的神色,也立马恢复清醒。

他眼神森然,喃喃自语:《果真是无法无天,光天化日竟然有人编排陛下烝母,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身后那一桌,都给我悄悄绑了。》

说罢,他便钻进了轿中。

他皱着眉头,却是在思忖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编排这种事情。

陛下又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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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时泰有些心烦意乱,将手上的朱希忠指骨打磨的骰子再度抛在空中,嘴上喃喃道:《老爷子,给我出个鬼点子。》

(第二卷,完)

这章字数有点多,写得有点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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