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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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太只在香港呆了几天，便买了船票匆匆返回上海。

她尽管有点不舍得自己唯一的女儿见瑜，但更不放心留在上海的二老爷，生怕她不在身侧这几天，二老爷又被狐媚子勾去了。这边一安定下来，她马不停蹄地买票坐船回了上海。

她一走，温家姐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只有梅珊一个认识的熟人了。

齐先生虽是她们的女先生，但毕竟不住在这里，只有上课的时候才能见着人。

至于温静姝，她虽然名义上是她们的姑母，但自从早年她嫁人以后，十几年来回温府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个小辈虽听说过她的名头，但这还是第一次见面，一想到以后就要和这位姑母住在一起了，不由得心中惴惴。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据说来的头几天夜晚，见宛、见绣她们夜里还哭湿了枕巾。 ‌‌‌‌

可当着大人的面，没有一个人哭闹，就连最小的见瑜都一样。她们心里也清楚，哭也没用，梅珊靠不住，家里人既然把她们送过来，就不可能再让她们轻易回去。

温静姝也没跟她们客气，一来就给她们安排了满满的课程。

她们要想在香港长住，最先要攻克的就是语言关。

香港是鱼龙混杂之所，甚么人都有。有客家话、闽南语、国内各地舶来的方言，但大家说的最多的还是广东话。毕竟香港离广东实在太近了，两地的往来也更为密切。温见宁她们若干个日后要在香港生活，免不了要改一改那一口江南腔。

其次是英文。

香港毕竟是英国人的租界，受英国的影响最深。尤其在上流社会，不会说英文根本寸步难行。温家这次千里迢迢地把女孩子们送到香港，就是为了让她们为进入圈子做准备。

如果她们能跟得上进度，等明年开春，若是通过了入学考试，温静姝就要送她们去附近的修道院附属小学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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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她们还要学习礼仪、打网球、弹钢琴，甚至是跳儿童芭蕾。

若是有余力的话，温静姝还打算让她们学点法语，以便日后舞会交际的时候能充一下场面。

教芭蕾的女老师第一天让她们压腿的时候，天生筋骨硬、年纪又最大的见宛哭得撕心裂肺，一度还想装昏。见绣和见瑜筋骨柔软，做这些并不费力。只有温见宁也认为有些吃力，但却咬牙忍下来了，出了满头大汗，而温静姝她们全程只在一旁望着。

等练习结束后，温静姝她们才让人端了甜点和果汁来，又说了一番漂亮话，总算把见宛她们若干个哄住了。

温静姝的原话是：《也不用你们学成甚么舞蹈家，毕竟跳芭蕾的女人脚都不好看，只需练好了让仪态能看就行。》

《钢琴也不必学成个什么大家，拣几支时兴的曲子学了，宴会上不至于丢人现眼罢了。》

可话虽这么说，该吃的苦头她们还是一样也没有少。 ‌‌‌‌

温静姝对她们的要求虽然一再放低，奈何温见宁她们都是初学者，入门的时候免不了要受一番磋磨。这样两相对比下来，每天齐先生来给她们上的课都格外亲切，就连一向坐不住的见宛最近都能全神贯注地听完齐先生的整节课了。

齐先生来到香港后，没多久托朋友找到了住处。她每日上午十点左右来给她们上国文和英文课，周末两天改成下午。

这天周六下午，齐先生正在上课，骤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温静姝身上还穿着玉色缎子的睡衣，倚在门边矜持地笑道：《佩珍，好久不见了。》

温见宁一抬头，看见是姑母温静姝不知怎样这个点睡醒了。

见宁她们这才知道了齐先生的名字，齐佩珍。

齐先生放下手中的书，客气地回礼道：《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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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与齐家都是淮城本地的大户，两人从前在闺中时，自然也是认识的。后来她们各自远嫁，之后再也没见过面。

齐先生到香港后业已来上了几天课，却是首次见到温静姝。

缘于之前每次齐先生来上课，温静姝和梅珊两人不是一起出去参加宴会或逛街了，就是在楼上呼呼睡大觉。等她们下午睡醒了，齐先生也业已下课返回租住的公寓。

温见宁只认为她们懒得出奇。

这位姑母和梅珊向来不做事，也不读书。每天最大的忙碌就是去赴宴、逛街、做美容，一出去就是大半天，夜深了才回来，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已是家常便饭。

她们不做工，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金钱，可以支撑这种穷奢极欲的日子。

温静姝漫不经心地笑着道：《我刚才听你给她们几个小的讲英文，还带着淮城口音。许多年没回那儿去了，听了真让人亲切。》 ‌‌‌‌

齐先生的神色仍平静淡然：《我的英文是自学来的，发音确实不太好。》

见她识趣地承认自己的不足，温静姝满意地一笑，话题一转：《我们多年不见，你又难得来了香港，怎么也不在我们这儿住下。》

齐先生摇头道：《不了，我业已租了公寓，更何况我住在这里也不方便。》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温静姝自然也只是嘴上跟她客气，没有真的想让她住进自己家中，和齐先生又寒暄几句，给温见宁她们若干个小的留下一句《等过几日我给你们找一位新的英文老师》，就转身走了。

之前温见宁对这位姑母还没什么感觉，但她骤然有点不喜欢她了。

她尽管不知道这两人有甚么恩怨，却听得出来，姑母的意思是想砸了齐先生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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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温静姝离开后，齐先生继续给她们上课。

此日的课程很快就结束了。

齐先生宣布下课后，突然道：《见宁先留下，我有话要和你说。》

温见宁一怔，突然心有灵犀一般地知道了一会齐先生要和她说什么。

这些日子她一直想问齐先生回信的事，可又怕问多了会让齐先生烦，只好始终按捺着内心的冲动。此日被齐先生这么一叫，心里不由得突突地直跳。

见宛她们下课后就跑出去玩了，屋里只有齐先生和温见宁两个人，静得落针可闻。

齐先生斟酌了一下言辞，才小心地开口道：《见宁，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

温见宁看齐先生的神色不对，心里已有了不祥的预感，却还是仰着小脑袋一脸期盼地看着她：《先生，是我舅母的回信到了吗？》

齐先生一脸愧疚道：《很抱歉。》

温见宁的心陡然直直地往下坠。

齐先生的嗓音骤然变得遥远，仿佛从天边飘来：《我托去送信的人来了消息，说你被温家接走后不久，明水镇那儿去了抓壮丁充军的。你舅舅他听到风声及早跑了，那伙人就直接把你表哥虎生抓走了，还打伤了你的舅母。送信的人去村里找他们的时候，你舅母和舅舅业已离开那里，要去寻你表哥了。》

说完，齐先生一脸歉意地望着温见宁

她也没有思及，短短然而几个月的时间，明家就出了这么多变故。送信的人甚至没能见到明家的人一面，也没有打听到他们的下落，彻底失去了明家人的音讯。

温见宁半晌没有说话，久到齐先生以为她要始终这么站下去的时候，骤然听见她轻声道：《承蒙你先生，我先上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