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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北冥早早离开了军政部,赶往城中礼仪部。红漆红瓦,雕廊刻柱,凤檐飞走,整个礼仪部像是座华贵精美的朱砂殿,镂空红漆花廊柱,巧夺天工,贵压群芳。北冥一身暗红金虎军旅劲装,踏上朱砂殿。
《主将!》殿外,礼仪部的礼官向北冥敬礼。他一早业已通报礼仪部,说今日会来拜访。
《落。》北冥道。
北冥走到大门前,房门打开,礼官退了下去,某个身着青丝、明媚挺拔的女人出现,正是莫多莉。
北冥来到大厅,由礼官引导他到花婆的住处。穿过红漆长廊,闻到花香清幽,礼仪部的廊灯都是用琥珀色琉璃瓦制成的,暖彩柔滑。穿过几处蜿蜒,廊前是一扇金丝鸾雀的正红大门,好不气派。北冥步入其中越发认为不对劲,浓郁的花香业已变得呛鼻,挥之不散,早失了先前的清淡。而在这极重的香气下面,一丝腥气和膻气滚滚翻涌,冲人脑壳,仿佛还有些许刺刺啦啦的吵闹声在这附近。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莫总司。》北冥道。
《你过来了,》莫多莉看见北冥张口道,后觉不妥跟了一句《,主将。》
《花婆在哪里?》北冥道。
《在里面,我带你去。》莫多莉让了一步,请北冥进来,随后关上了房门。
一进房门,北冥便觉得花香全无,屋内里满是腥气还有臊气。北冥心下一沉,赶忙往里面走去。只见一个人躺在床上,用青丝帷幔遮着,气机混乱。床边还坐着一个人,手里正拿着捣药用的石碗。那人干瘦身材,个子不高,一缕白色发辫绑在头顶,颇为讲究,正是灵枢司总司陈九仁。陈九仁今年七十五岁,是东菱年纪最长的总司,性情孤僻,不与人往来,已将近二十年不参加东菱国的大小事宜。北冥甚至没见过他几面。
《陈总司。》北冥上前,恭敬一礼,陈九仁头都没回。
北冥绕过陈九仁,对着床上那人轻声道《:花婆,我来看您了,您身体可好些?》
床上的人听见外面有动静,挪动了一下身子,没有应声。北冥上前,走到床边俯下身来,又道:《花婆,听得到我的嗓音吗?》陈九仁看北冥和花婆甚是亲近,模样乖顺,像个孙儿,自己坐在一旁冷视,北冥也不在意。昨日国正厅那么大的动静,新主将好大的架势,敢威逼国正厅,陈九仁原本与国正厅也无什么交情可言,可还是觉得这军政部的动静未免欺人了些,对北唐北冥便没了好感,只当他是强势权谋之辈。可眼下看来,这眼前的年轻人模样甚俊,对花婆又是亲昵,不像利欲熏心之徒。但他转念一想,谁知是不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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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花婆勉强翻身过来,从青幔下伸出手臂,喃喃道《:是冥小子来看我了?》
《哎,是我,花婆。》北冥即刻握住花婆细手,只觉骨瘦如柴,顿时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瞅瞅,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刚当上了主将,羞不羞?》花婆心如明镜,不观也知北冥模样。
北冥笑笑着道《:花婆,我看看您,好不好?打开床帘也好透透气。》
《哎,别看了,花婆现在样子丑,不想见人。》
《这就胡说了,我还没见过比花婆长得还好看的人呢。》北冥逗她开心道。
花婆在里面轻笑:《你呀,这张嘴也就在我这里乱说说,真到了漂亮姑娘面前跟个石头似的,比不上你弟弟灵巧。》
北冥笑而不语,攥着花婆的手,缓了片刻道《:我打开帷帐了,行吗?》
忽而,花婆哽咽,北冥不再等,轻轻撩开帷幔,只见眼前那人枯瘦如槁,原本白皙的皮肤早已皱皱巴巴,颈间全是道道竖纹,青筋暴突,眼下乌青一片,脸颊下凹暗黑,嘴唇青紫。
《花婆。》北冥强压着惊愕,攥紧了花婆的手,心疼不已。
《是不是吓着你了,我的冥小子?》花婆本想避开北冥的目光,可又惦记着这个孩儿,还是忍不住看向了他。
《没。》北冥柔声道,用手抚着花婆雪白的发际。
《瞅瞅,我们家冥小子长得可真好看。》说着,花婆将将出手,要摸向北冥脸庞,奈何力气不够,塌了下来。北冥接住,把她的手扶在自己面庞上。两人互望着,笑着笑着忽然都哭了出来。
北冥猛地撤出帷帐,一把擦干眼泪对陈九仁道:《陈总司,我花婆还能救吗?怎样救?我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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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仁看着北冥,不知他是真是假,毕竟之前和他没交情,再说交情都是假的,人心难测。北冥见他不答,追问道:《这些日子您是用什么方法维持花婆生命的?》陈九仁避过身去,继续捣药。北冥费解,不知他为何这般不好相处。
《主将。》莫多莉小声一句,把北冥叫到一旁,告诉了花婆这些日子活命的方法。北冥听了大惊《:饮猴血!》
《是的。》莫多莉道。
怪不得北冥在进到花婆的房间后就闻到冲鼻的腥味和骚味。腥味是血腥,骚味就是猴子身上的了。就在花婆隔壁的几间屋子里养着许多小猴。花婆发病不定且愈发频繁,几乎三不五时就要饮血,更要取鲜血来饮,是以猴子只能圈养在附近。花婆爱美,起初拒不服用猴血,坚持用灵力压着,可渐渐地毒发愈烈,她抵不住疼痛,只能求全。
《其实饮猴血也是不得已,原本陈总司的意思是饮人血的。》莫多莉小声道。
《你的吗?》北冥不解。莫多莉现在狼毒已解,身上的血和胡轻微地一样都有抵抗狼毒的作用。当日莫多莉中毒,北冥及时帮她吸出大部分毒血,才让她侥幸得以解了狼毒,如若不然也是无用的。
《不是我的,是婴儿的。》
《婴儿的?》
《据陈总司说,婴儿血加蚀髓草能克制狼毒发作,只不过人饮了之后就再也戒不掉婴儿血了,而且会越饮越多,不久便会伤人性命。花婆心知结果,说什么都不肯。陈总司无法只得用猴血勉强代替,但效果不佳,花婆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莫多莉说着,神色黯淡下去,《况且陈总司私藏的蚀髓草数量越来越少,这几日怕是就要用光了。》
《我去辽地取来便是,你让花婆一定等我。》北冥道。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重伤刚愈,还要去辽地!不要命了吗?谁知那儿现在是个什么状况!》莫多莉急道。
北冥不听她言,转身来到陈九仁身旁:《陈总司,我知道您医术高超,请您务必帮我照看好花婆,我即刻去辽地取回蚀髓草替花婆解毒,还请您费心了!》北冥鞠躬下去,行了大礼。《还有一事,我想与您商量。》北冥不管陈九仁什么态度,继续说道,《我知道要解狼毒凶险万分,需用千百种毒虫毒草混合,稍有差池都会要人性命,以毒攻毒恰到好处才能得解。其中最重要的一味毒草便是蚀髓草,单是这一种草药就剧毒无比。但我想,花婆现在已经是这种状况,我们可不能够渐渐加大药量让花婆一点点解毒?》
《哼!一个屁都不懂的门外汉在这儿装甚么大尾巴狼!》陈九仁说话难听,口气极差。北冥却不在意继续道:《花婆是不肯饮用婴儿血的,是以只剩下这一种办法救花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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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个屁!喝婴儿血为的就是解其他毒虫毒草的药性,尤其是蚀髓草,若是剂量一大,顷刻要人性命,只有配合婴儿血才能保命。倔丫头不喝婴儿血,我怎样能大胆用药!你赶紧给我滚一边去,我望着你眼烦!一身臭味!》陈九仁道。
《花婆是不肯喝婴儿血,但我们有莫总司。》北冥道。
陈九仁一顿,道《:你说甚么?》
《您说婴儿血是为了防止药量过大反而伤人性命所用的。现在花婆不肯饮用,那我们就只能孤注一掷!我们少用解毒剂量,一点点加上去。我知道,药量一过人必亡,而药量不够狼毒顷刻间激发。但,我们还有莫总司!》北冥一气道。他转而望向莫多莉,又是一礼:《莫总司,我有个不情之请,您若答允,我北唐北冥欠您一命,您有吩咐,我定当效犬马之劳。您若有顾虑,我绝不强求。》
《你的意思是说?》陈九仁越听越认为有门路。
《我们为花婆解毒,一点点加大药量,待药量不够狼毒发作时,莫总司可以用她的血暂时压制狼毒。这样,只要有莫总司在,我们暂时不用太顾虑花婆狼毒无法压制的情况,也可以不用婴儿血和猴血这种根本无法根治的治疗方案。不知您以为如何?》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婴儿血为倔丫头保命,冒险直接尝试解毒?》陈九仁脑中转得飞快,眉头紧皱道。
《是!》北冥道。在陈九仁思考时,北冥转向莫多莉道:《莫总司,我心知我这样让您身体受损,实在不应该。但您给我一年时间,一年时间一过,花婆生死由命!》
《混蛋!你说什么你!》陈九仁咆哮道。
莫多莉听着情绪激动,刚要开口,却听花婆道:《浑小子!你说什么呢!花婆的事,你求别人干甚么?像什么样子!给我过来!》北冥站着不动。莫多莉一下急了,尖声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了?要是能救花婆的命,我在所不惜!不要说一年,十年,二十年都行!你这样说我,是把我当薄情寡义的人了吗?花婆,您也是!什么叫您的事不要求别人!多莉在您眼里就是别人了,就是外人了?》莫多莉说着说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气得回身掩面,愤愤不已。
《唉。》只听花婆在帷帐里叹了口气。北冥俯身过去,抚着她的手臂,想让她好受些。一老一少,都不言语。
《她是怕我不肯啊……》花婆捏着北冥的手,颤抖着说。北冥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莫多莉站在外面,眉眼一转,恍然大悟。北冥之所以说一年时间,是缘于即便只是这一年时间,花婆都不一定同意饮用莫多莉的血,更不要说长久之计了。这一幕,竟和北冥拒绝饮胡轻微地的血如出一辙。莫多莉看着这两人,心中叹然,怪不得他二人关系这般亲昵。外面看两人性格大相径庭,一个高傲华贵,一个凛冽少语,内里却都是异常固执的将人之气。现在看来,其实他两人外面也是一模一样的将人气度。
北冥擦了擦眼泪,道:《花婆,您就听我一次,行吗?》他像是某个孙儿般在央求,早没了以往的坚决果断、强势行事。花婆看他难过,心也碎了,半天嗯了一句,点下头去。
《好!您安心养着,我去去就回!》北冥给花婆掖好床被,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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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何时动身?》莫多莉道。
《现在。》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这里照看花婆,随时与我联络。》
《我去了帮衬你。》莫多莉急道。
《不用。》北冥拒绝。
《冥小子,让多莉跟你一起去吧。别怕她给你拖后腿,她的灵法也是能够的,尤其是火焰术。辽地那里,有些火焰术还是要紧的。再说,以后我要是死了,就是多莉当家了,她要再不历练历练,难保不会有一天位置被人夺了去。你看行吗?》花婆轻声道。
《我这次速去速回,用不着……》北冥道。
《要是我明儿就死了呢?礼仪部的人不能都是废物!让她跟着去!》花婆蛮横道。
《你这倔丫头能不能说话饶点人?以前不饶别人,现在对自己更狠!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陈九仁生气道。
《听见了吗,冥小子!》花婆不理。
北冥无法,只好应下。他转身欲动身离开,忽然花婆又开了口,像是询问,又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只听她小声嘀咕道《:通信部的总司又死了?》
北冥脚下顿住,稍稍侧头,想听清楚,却见花婆不再言语。陈九仁止步了捣药的手,脸色变僵,嘴唇紧闭。
《冥小子,通信部的总司怎样……死的?》花婆又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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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心悸而死。》北冥道。
《心悸……又是得病死的吗?哼,还真是不吉利的地方。》花婆说着,昏睡过去。北冥刚一出礼仪部便给天阔发了讯息,信上说:天阔,去查通信部上任总司叶有信的死因。紧接着他和莫多莉一同骑着豹羚离开了菱都往辽地赶去。
半晌午时分,军政部的人在餐厅用餐,梵音左顾右盼没见北冥赶了回来,以为他还在礼仪部看望花婆。不一会儿,崖雅从外面走了进来,念叨道:《也不心知忙什么呢,饭也不吃。这一天天的,军政部里的人都要忙疯了。》梵音不知道她在抱怨谁,自己吃了起来。过了大半晌,颜童从外面急匆匆地跑了赶了回来,赶紧扒拉了一口饭,又要出去。
《这都忙甚么呢?》梵音心想《,哎,颜童,你们一分部忙甚么呢?》她开口问。
《部长不是说要计划招兵吗,哦不,主将说的。我得赶紧把人员名单统计出来,再看看要多少兵力合适,还有一堆事,忙死了。你们二分部没开始吗?》颜童道。
《没人通知我啊。》梵音纳闷道。《你知道吗?》她回身望着眼下正吃吃喝喝的赤鲁。自战场回来以后,他始终情绪不太好,时不时自己出去溜达溜达。他的二纵伤亡大半,他几乎是挨家挨户去慰问的,每次回来都眼睛通红,也不与人说话,倒头就睡。
《不知道。》赤鲁随便应着。
梵音蹙眉,又问一旁的冷羿《:你心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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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晚上他没跟你说?》冷羿阴阳怪气道。
《没有啊。》梵音道。
《哼!就心知他找你没正事!以后不许大晚上去他屋内!》冷羿凶道。
《哥!》梵音瞪了冷羿一眼,冷羿回瞪了她一眼。
《哼!》只听赤鲁闷哼一声,把凳子拽到了同时,抱起碗,哗啦哗啦大声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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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怎么了?》梵音看他不对劲,关心道。赤鲁不说话,继续大口吃饭。冷羿最先吃完,走了出去。赤鲁翻着小眼儿,看着冷羿出去后,又哼了一声。
《怎样了,谁又惹你了?》梵音道。
《哼!》赤鲁又故意哼了一大声,吓了崖雅一跳。
《怎样了?怎么又不高兴了?》梵音还得哄着赤鲁。
《你现在就和他最好了吧!》赤鲁突然生气道。
《谁啊?》梵音道。
《冷羿呗!》话说着,赤鲁干脆抱起碗,换了个方向,背对着梵音吃起来。梵音看着他,不心知怎样回答,皱着眉,盯着他。明明是虎背熊腰的身材,却跟个受气包大小孩儿一样。《你就跟他最好了吧!》赤鲁见梵音不吭声,忍不住又大声问了一句。
《你是没看你死那会儿,第五部长抱着你哇哇哭啊,说连仇都不报了,就要带你回家。要不是她亲口否认喜欢你,我都不信。》颜童骤然在一边调侃道。
赤鲁扒拉饭碗的嗓音突然小了下来,竖起耳朵,认真听着。颜童继续道:《哭得差点没断气,抱着你脑袋哭的,嗷嗷的。没见她对谁这样过。我们部长当时中毒赶了回来,也没见她这样。》
赤鲁假装继续扒拉着饭碗,碗都见底了,就听着筷子碰瓷儿的嗓音。《那我肯定比他强啊,她和本部长又不咋的。》赤鲁自己小声念叨道,《我还能比然而他,那我成第几了都……》
《听说冷羿伤得也不轻呢,都是南部长帮忙照看的。第五部长净往你身边跑了,就怕给你打了那么多针有甚么后遗症。哎,你是不是前一阵肉皮总疼?》颜童问。
《噢,怎么了,你也疼啊?》赤鲁道。
《我听白泽说的,说第五部长三天两头往他那儿跑,说你这儿疼那儿疼的,她不放心,让白泽给你整点药调理调理。白泽跟我抱怨呢,说他都快成了你的私人灵枢了。还调理,他恨不能把你当成他的试验品。用了他所有的再生针,他老婆本儿都没了!》颜童夸张道。
《喏,你喜欢吃的肉丸子此日一个都没吃呢,赶紧吃几个吧,不然凉了。》梵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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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赤鲁抽抽搭搭的,还要擤鼻涕,梵音把纸给他递过去,见他不接,直接上手给他抹了一把。只看赤鲁扔下碗筷,哇的一声跑了出去。梵音叹了口气,对颜童道:《谢了啊。》
《不客气。》颜童笑眯眯道。
《颜童,北冥甚么时候跟你说招兵的事了?》梵音问。
《就刚才,他去辽地之前,说可能晚几天赶了回来,让我先着手弄着。》颜童道。
《辽地!他去辽地了?》梵音吃惊呼道。
《嗯。》
《甚么时候?》
《上午,走了挺长时间的。我特意把毛腿儿给他带过去一只,跑得快还省力。》颜童道。
《他某个人?》梵音道。
《还有莫多莉,说是给花婆找解毒药去。我本来也想跟着去,但他让我照看部里,没让我去。》颜童道,《其实我还挺不放心的……》颜童说着说着,有些烦躁,索性不吃了,步出部里。梵音呆在那儿,开始有些焦躁。不一会儿天阔也下来了,手里还捧着资料。
《你在干吗?》崖雅问道。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甚么。》天阔有一搭无一搭道,头也不抬。
《别看了,先吃饭行不行?》崖雅低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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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阔不说话,坐了下来。崖雅又在旁边叨叨了几句。天阔皱着眉:《要是能在辽地找到这个就好了。》天阔说着,想着枯叶草的事,顺手给北冥传了信。
《你也知道他去辽地了?》梵音道。天阔刚要回答,梵音消失在了餐厅。
加密山中两头豹羚一棕一银,急速奔驰着。烈阳下,莫多莉一身银色劲装同她的银色豹羚一起化成了山雪的颜色,凛冽中透着极度冷艳。北冥的黑棕雄豹羚足足大了莫多莉的银色豹羚一倍,后者在一旁似成了小鸟依人。莫多莉与他并驾齐驱,忍不住看他。
北冥一心要尽快抵达辽地,雄豹羚奔跑的身法极快,银豹羚个头虽小却极为迅捷,不落北冥半步。忽而,北冥眸光一凛,向后看去。只觉一阵寒芒袭来,莫多莉也顷刻警惕起来。那寒芒瞬息将至,唰的一下来到二人跟前。
《吁!》北冥即刻叫停了豹羚。所见的是梵音一身银装停在二人面前,连那精致的面庞都覆上了一层寒霜。莫多莉看去只觉华美,以前她只在影画屏上见过梵音战场上银面的样子,不知当面相见竟如此震撼。
《你怎样来了?》北冥骑在豹羚上俯视她道。
《我和你一起去辽地。》梵音口中呼出一口寒气,比那冰霜还冷。
《不行,你即刻回去。》北冥命令道。
《颜童不跟着你,徐英也不在,你总要有个副手!》梵音道。
《不用,你回去。》北冥道,不留一丝余地。
《北冥!即便我用脚程也跟得上你们!主将在外,哪有没有副官的道理!你总要有个策应!》梵音极力道。
《我说了不需要你当我的副手!你给我即刻返回军政部!》北冥忽然言辞激烈。他二人均是怒气冲冲,北冥见梵音站在前面不肯让路,开口喝道:《回去!》跟着捋过豹羚长颈,豹羚一个侧身绕过梵音疾驰而去。莫多莉不知二人为何这般,却也跟了上去。两人两骑,飞驰离开。
梵音站在原地,回身看着离去的那二人。来时一路追赶,她急喘的呼吸慢慢才平复下来,久久不语。忽而,某个嗓音在梵音耳边响起《:小音,你怎么了?》
梵音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不一会儿那样东西嗓音又从梵音脑海中传来,却还是不见她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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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小音似乎不欣喜了。》某个小心翼翼的嗓音从北冥脑海中传来。北冥骑在豹羚上一怔,是聆龙!聆龙的冥声传响可传百里,不要说这区区一点距离。
所见的是聆龙小心翼翼地飞到梵音面前,望着她冰晶一样的眼睛,觉得自己要醉了。梵音出来追赶北冥,正巧撞见闲逛的聆龙,聆龙不由分说便跟了来。聆龙扑棱了一下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不要沉醉在梵音的眼睛里。它看梵音一脸冰霜,面色冷淡,就认为浑身发寒,壮着胆子再问:《小音,你怎样了?你这样我有点害怕。》聆龙用爪子托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直觉不安。见梵音半天不动,它又用爪子轻轻拂向梵音的面庞,道:《你怎样了?》那凉意顺着聆龙的爪心传了过来,它打了个寒战,一身银色龙鳞抖动。
《北冥,你是不是不要小音了?》
《既然你这么想让我走,我就走。》梵音突然低语道,《反正也是无用的人。》双眸一闭,寒霜退去,直顺的黑色短发落了下来,她转身离开。谁知她刚一抬脚,便被拦腰抱了起来,腾在半空,咕咚一下被人安置在了豹羚背上。那人手臂一紧,环住了她,豹羚接住主人后调头开拔。
一路上,梵音不语,推开那人,隔出间隙。豹羚身法飞快,梵音心知花婆救命要紧便不多作挣扎,坐着便是。眼看就要出加密山了,音冥两人还是不搭一话,莫多莉看去,心中不觉一酸。即便那二人刚有争执此刻又不言语,可在她看来却是羡慕。
豹羚马不停蹄,不作喘息,仿佛也让那二人没了说话的机会。聆龙扒在北冥衣领上不敢插嘴,总认为气氛很差,冷飕飕的。方才梵音自言自语后,聆龙便赶紧联系了北冥,问他是否不要梵音了,梵音才说要走。北冥听了出一身冷汗,调转豹羚追了赶了回来。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我刚才语气重了些,对不……》过了这许久北冥才开了口,梵音不愿理他,只与他保持距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花婆的事要紧。》梵音打断了北冥的话。
北冥尴尬开口,却被拦住,豹羚的速度可不会因为两个人别扭而减慢。很快,他们出了加密山。
不知过了多久。
《花婆怎样样了?》梵音开了口,她知北冥忧心花婆,自然体谅他。
《不好,陈总司全力帮她续命,但仍在恶化。》北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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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辽地找到蚀髓草,会有好转的,你别太担心。》梵音知道北冥记挂花婆,安慰道。
《梵音,辽地我一人去就能够,你没必要和我一起来。》北冥道。
梵音淡淡道《:你不让我跟,我不跟就是。》预备翻身下去。《我既然把你带来,就不会让你某个人回去了。》北冥道。
《我不会拖你后腿,你放心。》梵音突然道。
北冥一怔,低头望着身前的梵音,她与他隔开距离。北冥不想拗她意,便伸长手臂环过她身侧拉着缰绳。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没你想的那么不中用。》梵音继续道。
北冥皱眉道《:我不是那样东西意思。》
《他们都知你去了辽地,怎样会就我不知?怎的我在你身侧就成了累赘一般?》梵音说着,不觉看了一眼莫多莉,《怎么在你眼里,我谁都不如了?》梵音自觉以往与北冥默契甚佳,可现在北冥嘴上说着关心她,却让她觉得自己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仿佛甚么事都不愿让她参与,快与外人无异了。梵音这心里不快,却不知该怎样说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什么时候说你不如别人了?》北冥辩道。
《你连话都不愿和我多说一句了。你若不愿我在东菱,我回去走了便是,不再让你烦心分心。从此以后也别有联络,省得麻烦。你与谁在一起,都比与我在一起安心,我还真是自不量力。》
北冥越听越不对路,怎样就离开以后再不联络了?《你这样说甚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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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叔叔一家在一起,一家团聚,还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来与不来我都安全。省得你以后再麻烦,干脆永远别来往了。》梵音一句加一句,话不落空。
《我——》北冥舌头打结,应对不上。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第五梵音不是草包,也不劳你北唐北冥多费心!等从辽地回来,我们就此分道扬镳!》梵音骤然大声道,憋了一路的气不想再忍了。
《什么分道扬镳!》北冥手中缰绳一紧道。
《就是你我再无瓜葛,再不用你费心安排!》梵音气道。
《梵音!》北冥一把揽过梵音,扭过她的腰身,要她看着自己。梵音也应了他这一手,回身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你就是要我走,是不是?》梵音从小与家人分离,最不愿再尝的就是与人分离的苦楚。北冥这般相逼,全是违拗她的心意,她一番难过他全不能体会理解,让她心里好生难过。
北冥望着面前的梵音,仍不改口。
梵音看北冥如此坚决,气得眼眶泛红。简直跟个石头一样冥顽不灵,真是应了他的名儿!
《你怎样会不要小音了呀,让她一个人?你没看她很难过吗?没思及你是这么个浑小子!有了新欢,便不看小音了!》一阵刺耳的声音传进北冥大脑,听得北冥脑袋嗡嗡作响。
《小音,别跟他这种人在一起了。人家也用不到,你还去辽地干什么?人家和新朋友都去了许多回了,要你也没用。》聆龙骤然飞到梵音耳朵边道,它气然而北冥这样对梵音。梵音一听,登时一愣。《咱们走!省得他嫌咱们碍手碍脚!》
《走啊!还愣着干甚么?他现在都不要你了!快放开我家小音!》聆龙飞出去,用后腿踹着北冥的胳膊。
梵音嘴唇一咬,霍地推开北冥,动作之快闪了北冥某个空档,手臂松开。北冥登时大惊,大声道:《你去哪儿?》即刻把她环了回来。可梵音灵力渐起,北冥控制她需费一番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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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你管!》梵音还要动身离开,身法游离,北冥眉间一蹙,忙来招架。
《不行!》
《走都走了,凭什么还听你的命令?我跟你们东菱没关系了!》梵音回嘴道。
《回来!》北冥情急道。
《放手!》梵音手臂若干个格挡,北冥迅速招架。
《不行!》
《到底是要我走,还是与我永不相见?》梵音咄咄逼人。
《我不要你走,好了吗?不许再生气!》北冥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回去以后呢?》梵音还不放心。
《也不让你走!》
《你要再赶我,我就永不见你!走得干干净净,让您放心!主将!》
《我错了,行了吗?能不能不再这样和我说话斗气?》什么永不相见,甚么走得干干净净,梵音说话一句比一句决绝,让北冥心里发凉、头冒冷汗。
《比起颜童,我的身法更快!军内较量我也没输过他,怎就让你小看我了,好像我成了绣花枕头,娘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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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对!》北冥频频认错。
《回去后,我再不和你搭档!你真不如赤鲁待我如兄弟,肝胆相照,不离不弃!》梵音一张小嘴说个不停,显然是被北冥此倔脾气气坏了。
《我知道了,第五部长,我错了,行不行?你别再和我生气,好不好?第五部长!》北冥义正词严道,可这话说得有些奇怪。
梵音猛地回头看他。所见的是他一脸真诚道:《我错了,第五部长,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讨厌!》看北冥一本正经叫着自己的官称,梵音小脸儿一鼓,不再理他。
北冥他们没多久越过胡蔓、青边和落陲三国,眼望见了蓝宋脚下。北冥给莫多莉做了个手势,两匹豹羚某个调转,绕过蓝宋城墙往辽地驶去,以免多生事端。天色已黑,北冥想在天明前进入辽地,是以快马加鞭,全速而出。梵音某个后仰,掉进北冥怀里,北冥顺势一环,搂住了她的腰身,挡开了她要抓住缰绳的手。
《干甚么?》夜色甚浓,梵音说话的声音随着夜色一起沉了下去,低语道。
《你手上伤还没痊愈,不要去扯缰绳。》北冥道《,扶着我便好了。》
梵音还想起身,脱离北冥控制,北冥却是不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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