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内容
冰亭阅读

━━ 第十七章 救赎的门与墙 ━━

业火焚身 · 福气到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 绿色阅读 熄灯

尔的初春,是带着冰碴的。积雪未化,又在夜里冻成肮脏的冰壳,死死扒着人行道和屋顶。风刮过来,不再有冬日的凛冽,却多了种湿冷的、无孔不入的阴毒,钻进骨头缝里。



静妍的肚子,业已大得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脚尖。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家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气氛。婴儿用品堆满了原本宽敞的客厅,五颜六色,柔软簇新,像一个个沉默的、等待着被赋予意义的符号。

姜泰谦变得异常沉默。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笨拙地学着给静妍按摩浮肿的小腿,准备待产包,反复检查去医院的路线和停车位。他做得一丝不苟,近乎偏执,仿佛通过这些琐碎至极的、属于《正常父亲》的准备工作,就能抵消掉他骨子里那些黑暗的、不属于这儿的部分。

但夜深人静时,当静妍在药物的帮助下沉沉睡去,他独自躺在客房的单人床上(静妍后期睡眠不好,要求分房),那些被他日间强行压抑的东西,就会像涨潮的污水,疯狂地反扑上来。智勋空洞的眼神,K1抽搐的身体,李成国忧心忡忡的脸,拉詹似笑非笑的嘴角……还有静妍那句《真美啊,难怪我会输呢》,像一道冰冷锋利的闸门,将他试图构建的《未来》与《过去》彻底割裂,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某个多么脆弱的、用谎言和罪恶堆砌的悬崖边上。

而悬崖下,那个即将出生的婴儿,一无所知,却将继承这一切。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这种认知带来的负罪感,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深重,几乎要将他溺毙。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在孩子出生前,为自己,也为此无辜的新生命,做一次切割。一次真正的,哪怕会让他粉身碎骨的切割。 ‌‌​‌​‌​​

他想起了金俊浩。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正直得有些固执,发誓要当警察保护弱小的发小。那个在机场,用担忧眼神目送他带着智勋离开的俊浩。那样东西后来无数次打电话、发信息追问智勋下落,却被他用谎言一次次搪塞过去的俊浩。

自首。

此想法一旦出现,就疯狂地滋长,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诱惑力。它像一座灯塔,在无边的黑暗海面上,为他指引了某个方向——一个痛苦、屈辱、但至少是《正确》的方向。

此念头,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烫了他一下。对,自首。向俊浩坦白一切。说出印度,说出拉詹,说出智勋的真相,说出自己所有的罪行。让法律来审判他,让牢狱来清洗他。这样,等孩子长大,至少能心知,他的父亲虽然罪孽深重,但最终没有逃避,他选择了面对。这样,孩子身上的《原罪》,或许能轻一点点。

这天下午,静妍被接去她母亲家小住两天,做最后的产前准备。家里空了下来,那种紧绷的气氛稍稍松懈,却也留下了更大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姜泰谦步入书房,反锁上门。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崭新的婴儿画册和育儿指南,旁边是静妍的产检报告,B超照片上那样东西模糊的小小身影,安详地蜷缩着。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

他拿起电话,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他找到那样东西几乎要被通讯录淹没的名字——金俊浩。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对方那双总是清澈坚定、此刻想必已布满怀疑和盛怒的双眸。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像要挣脱肋骨跳出来。喉咙发干,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铁锈味。他知道,此电话一旦拨出,他苦心经营(或者说,苟且偷生)的一切,都将土崩瓦解。公司,家庭,自由,甚至可能……生命。

但他想到了那样东西即将到来的婴儿。那双尚未睁开的、纯净的眼睛。他不能让那双眼睛,将来望见的第一个《父亲》,是某个从里到外都沾满血腥和谎言的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水,紧接着,用力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忙音。规律,漫长,无情。

他等了一分钟,挂断,再拨。 ‌‌​‌​‌​​

《嘟——嘟——嘟——》

依旧是忙音。

他连续拨了五次,每一次,都是那单调的、拒人**里之外的忙音。没有人接听,没有转入语音信箱,只是永恒的、冷漠的《嘟嘟》声。

姜泰谦握着手机的手,渐渐地垂了下来。最后一丝血色从他脸上褪去。不是关机,不是不在服务区,是忙音。这意味着,要么电话被设置为拒接所有陌生来电(或特定号码),要么……机主处于一个根本无法接听任何外界通讯的环境。

他想起了金俊浩的警察身份。难道他出任务了?长期的,秘密的,无法与外界联系的任务?还是说……俊浩业已查到了什么,眼下正针对他布网,是以切断了与他的联系?

恐慌和后怕,瞬间取代了刚才那股悲壮的决心。如果俊浩已经在查他,那此自首电话,岂不是自投罗网?不,也许情况还没那么糟。也许只是巧合。

他颤抖着,找到老裴的号码。老裴是俊浩的前辈,大概心知点甚么。
接下来更精彩
‌‌​‌​‌​​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哪位?》老裴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疲惫和一丝警惕。

《裴哥,是我,姜泰谦。》姜泰谦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泰谦?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好久没联系了,想问问俊浩最近怎样样?打他电话老是打不通。》

《俊浩啊,》老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或者环境有些嘈杂,《他出长差去了。国外,一个联合调查任务,挺重要的,封闭管理,联系不上。可能得……好一阵子吧。你找他有甚么事吗?急的话,我能够试着留言,不过不保证他能收到。》

封闭管理。联合调查。好一阵子。 ‌‌​‌​‌​​

每某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姜泰谦的心上。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了。不,是这条路,从来就没为他敞开过。他以为的救赎之门,其实是一堵他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俊浩不在。能审判他、或许也是唯一可能理解他部分苦衷(因为智勋)的人,不在。

《没……没甚么急事。》姜泰谦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说,《就是有点私事想聊聊。既然他忙,就算了。打扰了,裴哥。》

他挂了电话,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眸,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最后一丝试图走向光明的勇气,在冰冷的忙音和老裴公事公办的语气中,消散得无影无踪。命运连这个《自我了断》的机会,都不肯给他。它要他继续在泥潭里打滚,抱着他那肮脏的秘密和虚妄的希望,直到彻底被吞没。

就在姜泰谦在书房里被绝望吞噬的时候,城市的另一端,那间没有窗户的阁楼里,李美兰正小心翼翼地用保鲜盒分装着自己做的辣白菜和萝卜泡菜。屋子里弥漫着发酵蔬菜特有的、浓郁的家常味道。

《多装点,智勋最喜欢吃我做的泡菜了,特别是里面的萝卜块。》李美兰同时装,同时对坐在小板凳上抽烟的李成国说,《印度那边,听说吃的都是咖喱,又甜又腻,他肯定吃不惯。这立刻又快过年了,尽管他们外国然而春节,可孩子某个人在外面,连口家里的味道都吃不上,心里该多难受。》
继续阅读下文
‌‌​‌​‌​​

李成国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眉头锁成某个重重的《川》字。地上的烟灰缸里,业已堆了好几个烟头。自从姜泰谦上次打电话来说《智勋进入封闭培训,暂时无法联系》之后,他就没再笑过。账户里尽管隔段时间就有《智勋的孝心钱》打进来,生活着实宽裕了些,老伴面庞上的愁容也少了,可他心里的不安,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高薪,奖金,封闭培训,杳无音信,只有金钱定期打到家里。这模式,他在工地板上听那些被骗去海外《打黑工》的老乡提起过。一开始也是说赚大金钱,后来就联系不上,偶尔有点金钱寄回来,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爸,》李美兰装好最后一盒,用胶带认真封好,忧心忡忡地望向丈夫,《你说……泰谦说的,都是真的吗?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智勋那孩子,再忙,也不会若干个月都不给家里来个电话吧?发个信息的时间都没有?》

李成国把烟头狠狠摁灭,抬起头,双眸里布满血丝:《我也不踏实。可泰谦是亲表哥,他能害智勋吗?而且,金钱是实实在在打过来的。》

《就是缘于金钱,我才更怕!》李美兰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听没听说,现在有些坏心眼的中介,把年纪不大人骗到国外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给家里寄点钱封口,人就被扣在那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智勋他那么老实,又长得……要是被……》

《别胡说!》李成国猛地打断她,脸色铁青。老伴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不敢深想。

《不行,》李成国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烦躁地踱步,《我得问清楚。智勋到底在印度哪个地方?做什么工作?集团叫什么名字?总得有个地址,万一……万一有点什么事,咱们也知道该往哪儿找!》 ‌‌​‌​‌​​

《你怎么问?泰谦不是说,是商业机密,不让打听吗?》

《商业机密也得有个地方!》李成国脾气上来了,《我就说,过年了,家里做了泡菜,想给孩子寄点过去,问问邮寄地址。这总不过分吧?他要是连这都不肯说,那肯定有问题!》

李美兰看着丈夫缘于澎湃和焦虑而涨红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也想儿子,思及夜不能寐。哪怕只是要到某个地址,心知儿子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心里也能踏实点。

李成国拿起电话,找到姜泰谦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个电话可能会惹恼那样东西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的侄儿,可能会打破眼下这种用金钱换来的、脆弱的平静。但他顾不上了。作为某个父亲,他务必知道儿子在哪里。

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嘟——》

忙音。
精彩继续
‌‌​‌​‌​​

李成国愣了一下,挂断,再拨。

还是忙音。

《怎么回事?打不通?》李美兰凑过来,脸色更白了。

李成国没说话,沉着脸,连续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那冰冷、规律的忙音。仿佛电话那头,是一个被刻意设置成拒绝任何探询的、沉默的堡垒。

李成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侥幸,也被这忙音浇灭。不接电话。在这个他决定不顾一切追问儿子下落的时刻,姜泰谦不接电话。

这绝不是巧合。

他慢慢摆在手机,抬起头,望向台面上那几盒打包好的、凝结着母亲无尽思念和担忧的泡菜。红艳艳的辣椒,雪白的萝卜,此刻看起来,像一种无声的、悲哀的讽刺。 ‌‌​‌​‌​​

《他爸……》李美兰的嗓音在发抖。

李成国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天空。好半天,他用一种近乎嘶哑的、下定决心的嗓音说:

《他不说,我们自己找。》

《甚么?》李美兰没听清。

《我说,》李成国转过身,眼睛里有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我们自己想办法,去印度,找智勋。》

半夜,医院产房。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健康,红润,头发乌黑,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震天。
翻页继续
‌‌​‌​‌​​

一声嘹亮的、充满生命力的啼哭,划破了所有的寂静、压抑、阴谋和绝望。

护士把清洗包裹好的婴儿,轻微地放在虚脱的静妍枕边。静妍苍白的面庞上,露出一个异常疲惫、却无比柔和的微笑,她用指尖,极其轻地碰了碰婴儿皱巴巴的小脸。

一种前所未有的、排山倒海般的情感,瞬间淹没了他。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尖锐的、混合着狂喜、敬畏、恐惧和灭顶般负罪感的东西。此孩子,这么小,这么纯净,这么完美。而他,这个赋予他生命的人,却是某个从灵魂到双手都沾满污秽的罪人。

姜泰谦穿着无菌服,站在床尾,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襁褓里的小小生命,看着他因为哭泣而微微发红的脸颊,望着他无意识挥舞的小手。

婴儿仿佛哭累了,小嘴咂巴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的,湿润的,像最纯净的墨玉,还没有任何尘埃的沾染,只是好奇地、毫无保留地映照着此陌生世界的微光。紧接着,那目光,似乎无意识地,转向了站在床尾的姜泰谦。

父子俩的目光,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第一次相遇。

姜泰谦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在那双清澈见底、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眸注视下,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铠甲、所有的肮脏秘密,都在瞬间无所遁形,被照得通透,被灼烧成灰。 ‌‌​‌​‌​​

他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他想靠近,想抱抱那个孩子,想像所有初为人父的男人那样,流出喜悦的眼泪。可他动不了。他觉得自己不配。那襁褓里的温暖和纯净,像一道他永远无法跨越的、神圣的结界,将他这个满身罪孽的灵魂,冷冷地隔绝在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泰谦,》静妍虚弱的嗓音传来,带着一丝疑惑,《然而来……看看孩子吗?》

姜泰谦猛地回过神。他强迫自己挪动脚步,走到床边,低下头,望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小生命。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想要触碰,却在距离婴儿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僵住了。

最终,他只是用颤抖的指尖,异常轻、极其快地,拂过了婴儿襁褓的边缘。

柔软的,温暖的,生命的质感。

与此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复又无声地震动起来。屏幕上,亮起《李成国》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执着,而不祥。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

姜泰谦没有去看。他的全数心神,都被眼前此新生的、纯洁的生命,和内心深处那愈发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罪孽感所吞噬。

新生命带来了巨大的喜悦,也带来了更深的绝望。

救赎的门,在他面前彻底关闭。

而危机的墙,正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悄然垒高,逼近。

他站在产房明亮的灯光下,抱着新生的儿子,却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接近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同类好书
卧底皇太子
卧底皇太子
30.9万字 · 连载中
同类好书推荐
龙血战皇
龙血战皇
27.1万字 · 完结
太初剑祖
太初剑祖
15.5万字 · 连载中
浮华飞升录
浮华飞升录
8816字 · 连载中
梅惊
梅惊
10.6万字 · 连载中
东京道士
东京道士
30.3万字 · 完结
推荐作者
武汉品书武汉品书爱思考的宇少爱思考的宇少墨墨是墨爷墨墨是墨爷真熊初墨真熊初墨季伦劝9季伦劝9职高老师职高老师千秋韵雅千秋韵雅不吃西瓜皮不吃西瓜皮鱼不乖鱼不乖北国风光清风来北国风光清风来鬼门生,小匏鬼门生,小匏清江鱼片清江鱼片小雀凰小雀凰只是一只咸喵只是一只咸喵第三年蝉鸣第三年蝉鸣鱿鱼不睡觉鱿鱼不睡觉绿水鬼绿水鬼喵星人喵星人随风的叶子随风的叶子李美韩李美韩东家少爷东家少爷普祥真人普祥真人团子桉仔团子桉仔玉户帘玉户帘木平木平吞鬼的女孩吞鬼的女孩起床打更了起床打更了仐三仐三笑抚清风笑抚清风北桐.北桐.牛奶灌汤包牛奶灌汤包皎月出云皎月出云迦弥迦弥柠檬白昼梦柠檬白昼梦代号六子代号六子商玖玖商玖玖夜风无情夜风无情
冰亭阅读
🏠首页 📖玄幻频道 📖仙侠 📖经典武侠 📖都市小说 📖历史 📖军事小说 📊网络小说排行榜 👤小说作者专区
完本 热门连载 人物图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