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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和斐潜猜测得一样，蔡邕的怒火是来至于废帝，严格来说不是因为废帝的此结果，更多的是在此废帝的过程。
今日大朝会上，董卓趁着大会文武之际，对众人宣曰：《天子暗弱，不足以君天下。今有策文一道，宜为宣读。》随后就命李儒宣读废帝策文。
李儒的一声声宣读策文的嗓音，把汉少帝吓的浑身冒汗惊慌失措。
董卓在王允、袁隗的默许下提出废帝，满朝文武经无一人吱声，唯独只有尚书，前北中郎将卢植站出来，怒斥道：《昔日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之桐宫。又昌邑王立二十七日，罪过千条，是以霍光废之。今上富于春秋，行未有失，此非前事之比也。》——意思就是之前有先例的废帝大臣伊尹和霍光都是有正当理由的，董卓你这个不是什么正当理由，纯粹胡说八道，和之前的伊尹、霍光不能比。
言毕，卢植见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便径直下朝辞官奔上谷军都山隐居去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可怜的汉少帝坐在帝位上，刚开始卢植站出来的时候还满怀希望的左右寻找能不能有其他的大臣一起上来反对董卓，帮助他说句话，可是看来看去只见到一群像鹌鹑一样低着头的大臣们，汉少帝刘辩原本期盼的眼神也渐渐灰暗下来。
戏剧化的场面就这样出现了。
汉少帝的皇冠玺绶被解除，陈留王被请上皇位，一群人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业务熟练的向原陈留王，新皇帝朝贺……
当朝，董卓升为相国，宣告了董氏正式成为了朝廷册封的最大外戚党派……
蔡邕的怒火其实不仅仅是董卓废帝，也有气满朝大臣的默许不反抗的行为，自然其中也包括他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一种冲上去和卢植一起慷慨陈词的冲动，可是思及了家人，思及了蔡琰，他又犹豫了，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跟着大流，完成了整套少帝退位，新帝登基的过程。
望见垂手一旁肃立的斐潜，蔡邕忍了忍憋屈的情绪，想起斐潜此日是来谢师之礼的，便强颜勉励斐潜几句。
只是下了朝，回到家中，蔡邕感觉自己此日的所作所为和自己所学儒家理念起了冲突，只是这种矛盾的心情又没办法宣泄，只好将满腔的怒火憋在心里。
不过说道了最后，蔡邕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问斐潜道：《子渊，‘君能补过，衮不废矣’此事你怎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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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潜虽然下意识的旋即想接上那句经典名词《此事必有蹊跷》，但是毕竟蔡邕是在借文学考究的名义探寻道义上的解释，斐潜自然不能那么没皮没脸的瞎忽悠。
《君能补过，衮不废矣》出之左传的晋灵公传。
晋灵公是个充满了高级趣味的人，他甚至喜欢在宫墙高台上拿弹弓弹人家的小唧唧，看行人躲避的样子，就觉得极其开心……
一个堂堂的诸侯王喜欢干这种事情也算是独一无二了。
所以晋灵公大臣们很担忧，觉得要把晋灵公引导上高等弹道学的正途上来，不能整天玩弹弓弹人家的小唧唧，那样没出息。
是以一个大臣赵盾去规劝晋灵公，但是晋灵公嘴上说心知了，会改正只是就是不改，后来规劝了多了晋灵公烦了就要杀赵盾，只是赵盾有气运护身，杀了几次没能杀死，就反过来把晋灵公干掉了，迎接了晋国公子黑臀，并将黑臀立为国君。
其实斐潜有看过左传，对左传还算比较熟悉，每次看到这儿的时候斐潜都想笑，春秋那时候的人多么质朴啊，名字起的真好，多么形象——黑臀，哇咔咔咔……还是国君……
然而蔡邕此日问的重点并不是国君的臀部是白的还是黑的，而是引用晋灵公来影射今天在朝会上发生的事情——《君能补过，衮不废矣》——若是汉少帝能改正过错，是不是就不当废帝？就算汉少帝有过错，是不是应该先规劝，实在是无可救药了才走最后废帝这一条路子？
缘于在儒家观念里面，无论所谓的《天子》多么愚笨、痴呆，无论多么残暴、缺德，无论多么变态，都是《神圣》的，不可冒犯的，不可轻易弹劾讨伐的，否则便会犯下欺君，亵读，犯上作乱的罪行。
因此蔡邕认为皇帝有过错的时候要规劝，自己没能做到，皇帝被随便这样废除，自己也没能劝阻，现在到了这种地步，心中难安。
斐潜想了想，自己这个师傅啥都好，就是有点太理想化了，你没看见满朝文武没若干个吱声的，大都是高欣喜兴的迎接新皇帝，那还有谁去管废帝啊？
不过话不能直接就这样和蔡邕说，否则还不被蔡邕骂死。别看蔡邕在朝廷上没敢骂董卓，可是骂自己的弟子，蔡邕才不会觉得有甚么敢不敢的问题。
斐潜斟酌了一下言道：《宋楚做城下之盟，其盟曰‘我无尔诈，尔无我虞’。》——这个说得是当时楚宋之间骗来骗去的事情，写在盟约里面的都能够公然推翻，就别说现在某个皇帝了，师傅你对别人是诚信君子，但是未必别人都是诚信君子啊！
谁不欺诈？不欺诈就难以立住脚，难以为自己谋取利益。所谓《春秋无义战》，在一定程度上也包含各国之间的利益纷争，总是包含著欺诈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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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情况也是这样，你看看董卓军队就兵临洛阳城下，在这种情况下，又有什么第二种选择好选？况且满朝文武有那个不是在谋取自己的利益？袁家、王家为甚么没吭声，这后面难道没有什么欺诈或是利益在内么？
蔡邕长叹一声：《话虽如此，但……》蔡邕没把话说完，但是意思斐潜明白，道理人人都懂，但是碰到实际问题的时候往往不一定能做出来。
蔡邕摇摇头，尽管看起来比刚才似乎宽慰了一点，只是心情仍然不是很好，轻拍斐潜的双肩，让斐潜回去好生学习，便让斐潜回去了。
斐潜出了蔡府的时候还在想，蔡邕这样的性格是不是成为了历史上那矛盾的哭董卓的原因？然而现在来看，董卓并没有给蔡邕封多大的官职，蔡邕应该不至于会感恩董卓吧？
斐潜想来想去，为了保证自己的猜测正确，觉得有必要再去除此之外一个人那儿去试探试探，尽管难度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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