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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过渔梁古坝,新安江上水汽氤氲,将整条老街裹进一片静谧之中。
程家堂屋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光晕拉得人影长长短短,将一家人的沉默衬得格外沉重。娘王氏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针线,却半天没穿过一针,眼眶始终泛红。爹程守谦捧着一杆旱烟,烟丝燃了又灭,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十二岁的程玉兰乖乖坐在一旁,不敢吵闹,只时不时抬眼看向大哥程继东,眼神里带着孩童独有的不安与依赖。
程继东坐在靠里的椅子上,脊背挺直,神色平静。
白日里詹家长辈詹忠放下的话,还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心里——三日期限,詹家等的不是答复,是顺从。以齐云山詹家的势力,程家这户中产人家,根本没有说《不》的资格。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老爷,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娘到底还是忍不住,声音哽咽,《婉琴小姐那命格,整个歙县谁不忌惮?我们继东刚捡回一条命,我不能让他往火坑里跳啊……》
程守谦重重叹了口气,烟杆在桌角轻轻一磕,满是无奈:《我何尝不知凶险?可詹家把话说到那份上,连继南、继北在上海、南京读书的事都摸得一清二楚。我们拒了,詹家颜面扫地,往后我们程家,还有你王氏娘家,在徽州还怎样立足?》
提到王氏娘家,娘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本就出身皖南大族,并非普通小户人家,规矩、体面、家族牵连,比寻常人家更重。若是因为自家婚事连累娘家,她这做女儿的,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程继东听得心头一沉。
他很清楚,程家看似有选择,实际上早已被詹家捆得死死的。
他是程家长子,底下有双胞胎弟弟程继南、程继北在外求学,有年仅十二、正在接受淑女教养的妹妹程玉兰,有要撑起门面的爹,有背靠大族却心软护子的娘。
他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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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让他认命,娶某个素未谋面、身负《望门寡》之名的女子,他从灵魂深处都在抗拒。他来自一九九五,不信命,不信卦,只信道理,信实力,信自己。
《爹,娘,》程继东慢慢开口,嗓音依旧带着病后的微哑,却异常沉稳,《这件事,你们别太为难。三日之内,我会想办法。》
《你能有甚么办法?》娘连忙抓住他的手,又急又心疼,《詹家那种人家,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甚么富贵前程,娘都不稀罕。》
《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程继东轻微地摇头,目光平静,《詹家信卦,信命,信老仙长说我能压得住她的孤煞。那我们就从‘命’和‘卦’上入手。》
程守谦猛地抬眼:《你是说……》
《儿子现在还说不准。》程继东没有把话说满,他胆小谨慎,从不做没把握的承诺,《但儿子能够保证,绝不会让程家陷入绝境,也不会让自己白白送命。》
他嘴上平静,心底却早已飞速盘算。
大蒜自救是巧合,书上偏方是借口,可在此迷信卦象、命理、道术的年代,这些《巧合》很容易被解读成《命硬、福大、阳气重》。詹家信此,那他就可以利用这个。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刻意,不能锋芒太露,更不能让人看出他是故意破局。
藏,才是他活下去的唯一诀窍。
与此同时,歙县城外,齐云山詹府。
半夜静室,檀香依旧清宁。
詹婉琴一身月白寝衣,端坐蒲团之上,面前摆着一副古朴卦盘,指尖捏着三枚铜金钱,眉目清冷,不见半分睡意。
苏嬷嬷垂首立在一旁,将今日程家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如实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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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程家大公子今日亲自出面,稳住了詹忠先生,定下三日之期。据下人回报,他大病初愈,却气度沉稳,不卑不亢,面对詹家施压,没有半分慌乱退缩。》
《程家家境清楚了:程守谦,私塾先生,两间铺面,中产人家。夫人王氏出身大族,育有三子一女。长子程继东,次子程继南、程继北双胞胎,在上海、南京读书,幼女程玉兰十二岁,养在外婆家,习淑女规矩。》
詹婉琴指尖一顿,铜钱轻轻落在卦盘之上。
她没有看卦,反而抬眼,眸色如月光般清冷。
《亲自出面?》
《是,》苏嬷嬷低声道,《程老爷、程夫人都已进退失据,是这位程大公子起身稳住局面,说话条理分明,气度不像普通乡野少年。》
詹婉琴沉默一会儿。
她自幼修道,习命理,通卦象,最擅长观人气色、辨人心性。前两任未婚夫,她虽未见面,却也暗中让人探过——某个骄纵,某个虚浮,皆是命格薄弱、担不住事之人。
而这位程继东,寒痢濒死,大蒜自救,死里逃生;清醒之后,不慌不躁,被詹家逼婚,反而主动出头,担起长子之责。
命硬,心细,沉得住气,担得住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倒是……真有几分至阳厚重之相。
可那又如何?
她詹婉琴的道,是自己修的;她的命,是自己走的。凭甚么要被一场卦象、一桩婚事,绑住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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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詹婉琴声音清淡,不带半分情绪,《你再去一趟渔梁坝。》
苏嬷嬷躬身:《小姐请吩咐。》
《不用探,不用逼,不用露痕迹。》詹婉琴目光落回卦盘,指尖轻微地一拂,《你只去看一件事——他是真沉稳,还是强装镇定;是真有阳气护体,还是只是侥幸活了下来。》
《老身明白。》
《还有,》詹婉琴淡淡补充,《去查一查,他寒痢垂死之际,为何偏偏念着大蒜,又为何偏偏能活下来。》
苏嬷嬷心头一凛。
小姐这是,连《大蒜救命》这种细节,都要算进命里。
《是,老身即刻去安排。》
静室之门轻合,屋内复又恢复寂静。
詹婉琴抬手,将三枚铜金钱重新捏起,闭目,凝神,指尖一抛——
铜金钱落地,卦象已成。
她缓缓睁眼,望向卦盘,清冷的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卦象显示:遇阳则安,逢东则定。
程继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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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东》字,偏偏应在她的死局之上。
詹婉琴轻微地吸了一口气,眸中傲气不减。
卦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倒要看看,这位程家大公子,究竟是天命所归的解局人,还是某个刚好撞对了卦象的普通人。
三日期限。
她等的,不是程家答应婚事。
而是一个足以让她彻底推翻宿命的证据。
回到渔梁坝程家。
夜深人静,家人都已睡去,程继东依旧没有睡意。
他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房梁,将所有信息再次梳理一遍。
詹婉琴,心高气傲,修道懂卦,不出深闺,只暗中观察。
詹家,信卦象,信天命,势力滔天,势在必得。
程家,弱小,中产,牵连甚广,毫无反抗之力。
硬拒,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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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从,后患无穷。
唯一的出路,就是让詹婉琴自己拒绝。
让这位骄傲到骨子里的大小姐,亲口认定——程继东配不上她,也压不住她的命。
想到这里,程继东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隐蔽的弧度。
胆小如他,从不想与人争斗。
可这一次,他不得不斗。
为了活下去,为了眼前这几个血脉相连的家人。
三日期限,才方才开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新安江水静静流淌,渔梁古坝沉默无言。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已经在深闺与陋巷之间,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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