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第 2 章 ━━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 绿色阅读 熄灯

江桥的车开得很慢，开过远处一片山峦，行至半山腰的时候，刚才待过的地方眼下正放烟花，绽放在半夜的半空，让人眼花缭乱，似乎还能听见那些人的欢呼。

林净宁渐渐地睁开双眸。

听见江桥说：《今天也不知道是甚么日子，怎样放起烟火来了？》

林净宁沉吟未语。

江桥又惊醒道：《瞧我这脑子，过两天就到2月中旬了，11号就是元宵节。》说罢又感叹道，《一年过的真是太快了，还没察觉呢就2017年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前路过来一辆车，按了一声喇叭。 ‌‌​‌​‌​​

林净宁下意识的微微偏头，右边耳侧贯穿到脸颊的阵痛，让他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额头上没多久缘于痛感渗出了汗意。

江桥看了一眼后视镜，忧心道：《您没事吧？》

等到耳鸣有些缓解，林净宁才渐渐地松了一口气，痛感渐渐消失，他轻靠在座椅上，低声打趣道：《没事，腿麻了。》

江桥叹气：《这时候您还和我开玩笑。》

林净宁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放在嘴里。

江桥想要阻拦，却还是没说出口，这是林净宁自我解痛的方式，只是这三个月来抽的烟，比过去一年都多好几倍。

林净宁吸了一口烟，放松下来。 ‌‌​‌​‌​​

江桥说：《前两天张医生打电话过来，说您该去医院复查了，要是有新的药还可以试试，您就是不听。》

林净宁略微淡漠地笑了。

《张医生可是全国最知名的耳科专家。》江桥依旧在想方设法地让他去医院，《要不咱翌日就去看看吧，反正您在这也是闲着。》

林净宁轻声：《谁说我闲着？》

江桥说着说着胆子也大了：《那您天天在这边看马转山听小曲，这要是几年前，我怎样都想不到的。》

林净宁低声重复道：《看马转山听小曲儿，不算忙吗？》

江桥顿时不心知说甚么了。 ‌‌​‌​‌​​

山里的冷风从玻璃窗外灌进来，林净宁仿佛并无寒意，眉梢之间不动声色的情绪，让人甚么都看不出来。就在江桥以为老板还会这样继续闲散人间的时候，林净宁下山了，两天之后的元宵节，他去了京阳一家私人理疗康复中心去看许诗雅。

许诗雅靠在病床上，面容依然秀气素雅。

林净宁步入病房，脱去了西装外套，搁在床边，像是一个老朋友一样，坐在凳子上，随手拿起某个苹果来，也不着急讲话。

他在餐盘里拨了拨，找水果刀。

许诗雅就那么低头看着他，林净宁慢慢的转着苹果，削皮的动作流畅利落，削好之后，切了一小块，递给许诗雅。

过了一会儿，林净宁才问：《好吃吗？》

许诗雅渐渐地点头。 ‌‌​‌​‌​​

林净宁嗓音顿了一下，又切下一小块，说：《那再吃一点，不能多吃，江桥去买汤圆了，要不然一会儿该吃不下了。》

元宵节的中午，天气好的不得了。

江桥拎着保温盒进来的时候，许诗雅已经睡着了，这一睡得好几个小时。林净宁去了医生的办公区坐了一会儿，聊了些许有关许诗雅后续的治疗方案，临走之前叮嘱护工：《想起让她不要多吃。》

等到走出大楼，太阳钻进云里，天空稍黯。

林净宁站在医院门前，忽然认为有些落寞至极，又想抽一支烟，但还是忍了忍，将手从裤兜里掏出来。

江桥开着车，停在路边。

好像正是堵车的时间，汽车川流不息，怎么都往前去不了。林净宁坐在车里，看了一眼窗外，他的手机此刻响了又响，真是没来由地烦躁。 ‌‌​‌​‌​​

林之和的电话锲而不舍，后来还是接了，他不太想说话，只是沉默，对方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接我电话了。》

林净宁抿紧着唇，没打算开口。

林之和又接着道：《净宁，我心知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但就算看在爷爷的面子上，听我一句，别跟姑姑斗得太过了，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还得打交道，这几天你最好尽快赶了回来一趟，但若是你真的不回来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昨日没等到你，我想江桥都告诉你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你自己决定。我要登机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挂断电话，林净宁将手机扔到一边。

林家的子孙什么样子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但还总是留了一些情谊在。可是这短短几分钟的电话，客气与疏离，真是让人认为可笑，不心知的还以为是在谈公务。

江桥揣摩着他的脸色，没太敢搭腔。 ‌‌​‌​‌​​

林净宁点了一支烟，电话又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神色微微敛起。此日这是什么好日子，怎么某个接某个的找他。只是稍稍举棋不定了片刻，才按了接听。

陈清然的嗓音清亮不少：《打通你电话可真不容易啊林总。》

这段时间林净宁在山里，私人电话都是关机状态。有时候电话会打到江桥那里，他也懒得理会。

林净宁现在和林家的关系不言而喻，陈清然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他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理由，只是轻轻笑了一声，轻道：《抱歉，最近太忙。》

陈清然说话直爽，不留情面道：《忙着看马转山听小曲吗？》

闻言，林净宁眸子一顿。 ‌‌​‌​‌​​

陈清然：《我可是记得你说过会来京阳找我，这都三个月了，要不是我和洒言姐联系，还不心知你在干吗。》

林净宁无声一笑：《现在心知了。》

陈清然《嗯哼》了一声。

林净宁吸了口烟，才缓缓开口：《是以陈小姐，有何指教？》

陈清然似乎站在风里，说话声很明亮，说不出来与上一次哪里不同了，嗓音里也夹杂着市井味道：《指教谈不上，请你吃元宵。》

这话说的颇有些意味。

陈清然：《赏个脸？》 ‌‌​‌​‌​​

林净宁沉吟片刻，便做出心中决定：《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陈清然话里藏着笑意：《京阳南路的…………第某个路口。》

从疗养院过去，短短二非常钟。林净宁不知道在想甚么，眉头紧锁，抽了两支烟，抽完烟一抬头，远远就看见陈清然站在那里。

等到停好车，林净宁从车上下来。

陈清然穿着颇有干练风格的小西装和棉质短裙，就那样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双手背在后面，弯起嘴角：《林总真是风尘仆仆。》

此词用的有些讲究。

林净宁已然没了工作狂的样子，一身休闲西装外套穿的也很是随意寂寥，神情微微松弛，风尘仆仆之流，既是穿着，又是处境。 ‌‌​‌​‌​​

陈清然朝他走了几步：《巷子里有一家老字号，南方菜做的业已出了名堂，我想这会儿去的话，大概元宵已经煮好了。》

林净宁只是笑了一下，抬步跟了上去。

巷子不算很长，但幽深寂静，有一种远离喧嚣的避世之感。走到尽头，确实有一家百年老店，不过门庭冷落，柜台老板和几桌客人聊的热情，想必来光顾的人大都是熟客。

他们被侍者带去了二楼。

陈清然拣了某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古驰的手提包放在桌上，这才与他搭话道：《林总觉得这个地方怎样样？》

林净宁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镂空的木制建筑，颇有南方水乡的意思，从二楼看过去，远方可以看得见小积山，北面是护城河，观景楼上一眼望去，京阳的这条街道都可以一览无余，看来这家店味道就算再不怎么样，总会有人来。

他不紧不慢地给出了回答：《背山靠水，是个好地方。》 ‌‌​‌​‌​​

陈清然看着他：《我还记得上次见你，那样东西意气风发的样子，真是很难想象，不过现在也还不错，这身皮囊至少还是和以前一样。》

林净宁忽然笑了：《承蒙夸奖。》

侍者此刻端来了两碗汤圆，放在桌上。

陈清然说：《快尝尝吧，这么冷的天凉的没多久。》

林净宁微微垂眸，并没有着急吃，脱了外套放在一边，渐渐地的挽起袖子，淡淡的看了陈清然一眼，往椅子上一靠，轻道：《陈小姐今天不像是特意要请我吃此，若是有备而来的话，不妨直说。》

陈清然拿叉子的动作一顿，好笑的望着他：《你此戒备的心思甚么时候能放下来一会儿？真的只是想请你一起过元宵节而已。》

林净宁表情依旧很淡，似乎在琢磨。 ‌‌​‌​‌​​

陈清然往嘴里塞了一个汤圆，自顾自道：《味道真的很不错，况且这家店呢对今天来的客人都有祝福。》说着陈清然拾起身侧的茶杯，《祝你财源广进，长命百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话音一落，林净宁的脸色微变。

他还记得上一次听到此祝福的时候，夜深人静，喝着小酒，温渝红着脸一副认真的样子，怎么都看不出来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心中决定。

陈清然碰了碰他的杯子：《想什么呢？》

林净宁回过神来，抬眼，神色复又清明，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里像是有冰山上的雪融化的凉意，他评价道：《确实不错。》

陈清然幽幽道：《真是怎么都瞒不了你。》 ‌‌​‌​‌​​

林净宁放下茶。

陈清然换了语气，正襟危坐道：《我们合作。》

林净宁猜到了。

陈清然开门见山道：《我爸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董事会居心不良，是以他需要一个好的帮手，你现在离开了致远，嘉兴又回不去，这是最好的选择。至于长辈们之前说的联姻，不一定算数，你帮我爸稳定局面，我们帮你回到林家。》

这段话信息量很大，但怎样看都是有利于他。

林净宁静静道：《怎样会是我？》

陈清然笑着说：《只能看眼缘啰。》 ‌‌​‌​‌​​

林净宁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你就不忧心，我这人野心太大，到时候你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陈清然看着他：《不心知怎么会，我信得过你。》

林净宁低声笑了。

陈清然是陈见民人到四十才有的女儿，他也听说过陈见民身体不太好，如今快七十高龄，还要应付董事会那些虎视眈眈的股东，就是忧心万一决策失误，大权旁落，打了半辈子的江山被人拿走。这些事情他们瞒得其实很好，但总会有人心知。难怪当年爷爷眼光如炬，要不是周樱从中打岔，姑姑暗中使了手段，或许最开始爷爷看上的就是陈家，当时要说的扬州温府不过是混淆视听的缓兵之计罢了。至于后来为甚么爷爷忽然之间改变路数，把陈家就这么推了上来，大概是无可奈何而为之，可能业已预料到身体变差，没有多少时间给他铺路了。要不怎么说，林玉珍后来急了呢。

林净宁喝了口茶，微微侧头。

陈清然看他想的差不多了，才道：《这么好的买卖，我想林总没有放过的道理吧，要不然的话我就要重新对你进行评估了。》

林净宁像是没有听见，只是望着窗外。 ‌‌​‌​‌​​

陈清然嗓音略高了些：《喂？！》

林净宁神色稍顿，很快脸色便恢复了：《陈大小姐可是京阳检察数一数二的人物，就算我玩了哪些灰色地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恐怕你那边也过不了对吧。》

陈清然歪头，不置可否。

二楼的地暖从四面八方溜进来，窗外的冷风却吹的人脸颊清冷。从现在的形势看，陈家仿佛真的对他感兴趣。就连当初林玉珍和他谈筹码，虚与委蛇地说：《你以后有陈家。》当时谁都知道不过一句恭维，后来他落难了，这些圈子里的人最会见风使舵，谁没事儿吃饱撑的会来扶持某个无权无势的二少爷，如今真是一语成谶。

陈清然单手托着下巴，道：《我找了你这么久，聊点别的，净说些我不感兴趣的话了，真是无趣的很。》

林净宁懒懒道：《你想聊甚么？》

陈清然想了想，叹了口气。 ‌‌​‌​‌​​

林净宁偏过头去。

外面的街道有僻静有热闹，像极了这匆忙潦草的人生，河东河西三十年，总有骤雨缓急，老话怎样说来着，都然而是一分一分，要慢慢来。

陈清然这才开口：《我不喜欢联姻。》

林净宁手指一顿，看向她。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清然接着又道：《是以我不希望你失败。》

这话是没有甚么因果关系的。 ‌‌​‌​‌​​

以林净宁现在的情况，根本谈不上做陈家的东床快婿，看来老陈总还有下一步路。像他们走到这个地位上的人来说，不过平常。

陈清然仿佛认为刚才的话太过沉重，喝了口茶，像是甚么都没有说过一样，假装轻松地问了句：《好吃吗？》

林净宁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别告诉我，你真是来这请我吃汤圆的。京阳南路有某个研究项目，我想起你们家久谈不下，吃人嘴软，总得给老陈总某个见面礼。你慢慢吃吧，一会儿江桥过来送你。》

陈清然讶异道：《现在就要走了吗？》

林净宁笑笑，随口捞起两个汤圆放在嘴里，紧接着站了起来，拾起外套，同时往外走一边看了陈清然一眼：《啧，太甜了。《

他说完话，回身下楼。

陈清然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望着那处林净宁已经动身离开的地方，有些默然，这人真是聪明的不像话，两手空空就敢去谈合作，难怪爸爸指明要约在京阳南路，对他言谈大为欣赏。但是这样一个人，大概是很难为了一个女人止步来吧。 ‌‌​‌​‌​​

京阳的冷风从地面滚上来，太阳又出来了。

林净宁下了楼，穿好外套，江桥业已将车开了过来。等坐上车，一阵寒意被隔在外面，这才暖和了一些。

那天元宵佳节，街道上都亮着彩灯。

江桥开着车在街上穿梭，见他心情不错，便开口道：《都说京阳繁华，这灯都比宜城好看不少，您说是吧老板？》

林净宁难得开怀笑了。

《您和陈小姐聊的挺开心吧。》

林净宁微低着头。 ‌‌​‌​‌​​

江桥不好意思道：《看得出来。》

林净宁眼皮半抬。

他的脸色比起半晌午的时候着实好了许多，至少有些事情按照计划中地来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会是一个好的选择，况且有的忙碌。

外面有酒楼开张，鞭炮声噼里啪啦响。

林净宁隔着车窗，微微侧耳，但还是受了些影响，头痛感很快席卷而来，又瞬间散去，耳鸣倒是延迟了一会儿，不至于太难受，算是沾了一些喜气。

车子拐进某个路口，有些堵车。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他对江桥道：《就停这，我步入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外面鞭炮声渐渐变小，林净宁下了车，沿着路边往研究所的方向走。事实上在来京阳之前，陈家的所有项目他都弄得一清二楚，有的时候时机不对，就得沉得住气，耐心等待。陈清然仿佛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看来他们内部业已出了问题，还很着急，需要借助一点外力来搅浑这一池水。

研究所在一家香港集团名下，项目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

林净宁到的时候，刚才还跑出来的太阳又躲了回去，乌云遮上来，仿佛有骤雨要下，然而须臾，雨水便落下来。

研究所的海总下楼接他：《让您久等了。》 ‌‌​‌​‌​​

林净宁心里笑了一声：《无妨，我也刚到。》

他们乘坐私人电梯上楼，对方很是客气，然而嘴上倒是并没有松口，看来陈砚纶的面子也就到这。后来不知道谈了多久，结束的时候，雨水却还是不曾见停。

对方送他出去，一边思量同时道：《此项目还是要谨慎一点，我们也需要时间去考察和衡量。》

林净宁颔首：《那是自然。》

他微微侧耳，淡淡地笑了一下，却在抬头的一瞬间，视线落在会客大厅，目光一顿，仿佛是极其意外，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是错觉，半晌才看清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样东西女孩子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 ‌‌​‌​‌​​

从旁边书架上拿了一本书，低着头拨到下一页，或许是雨声太大，四周又寂静，看得有些入神，甚至有些眯着眼打盹，背影像极了温渝。他还记得那个深秋，她穿的很暖和，纤细的脖颈围了一圈红围巾，在这冷意层生的季节平添一丝暖意。最后一次见她还是三个月前那个深秋夜晚，她说出去看一会儿雨，他就信了。

前台姑娘这时候喊：《温小姐，这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女孩子有些迷糊地从书里抬起头，摆在书没多久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前台去了朝南的电梯方向。

林净宁看着那样东西背影，笑意收了起来。

他近乎克制地站在那儿，目光微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进了电梯，渐渐地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最后的瞬间脸颊转过来的时候，林净宁眼神松弛下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不是温渝。

海总视线扫过去，并没有甚么不妥，感觉到一些怪异，多问了一句：《林总这是望见了甚么熟人了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净宁抿紧了唇，别过脸去，他嗓音很轻，只是用平铺直叙的语气道：《此项目前景可观，但风险也不少，想必您也清楚，所以一直没有定论，我知道想拿下的人不少，只是一定不会有任何一家比我的价开得高，海总不妨考虑一下，先告辞了。》

他说完走了出去，江桥在外面撑着伞。

林净宁问：《送她回去了？》

江桥说：《陈小姐没有回家，去了检察院。》 ‌‌​‌​‌​​

林净宁不再说话，钻进车里。

他的表情看不出来甚么波澜，只是坐在后座，却迟迟没有让江桥开车。过了一会儿，他闭上双眸，只认为头疼，缓了一分钟，才低低地说了句：《走吧。》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