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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自有良策救万千（二）
两名郎中闻声回头，一见来人，仇老郎中眉头就皱了起来，《齐独眼？你哪来的那么好心？》
雷简也瞥着眼，就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管勾是要雷某去给你送到伤病营的衙前治病？》
仇一闻资历老，人面广，承过他人情的军汉秦凤遍地都是、成百上千，齐隽即便有个官身，他也不会放在眼里。雷简自京中来，也不惧一个进纳官，对经常给伤病营增添死亡数字的齐独眼同样没什么好感。
齐隽笑了笑，貌似没把两人的蔑视放在心上，《这不是合了仇老的心意？你哪次来甘谷，不是伤病营走一遭的？》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那也罢，俺就去一趟看看。》对于齐隽的提议，仇一闻想了一想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又对雷简道：《小子，要不要比试比试？》
仇一闻也是好心，他不论到哪个城寨，望见伤兵都会收治下来，然而他是在秦凤路的五州一军到处跑，运气好碰上他的，还是不多。而能跟仇一闻分个胜负，雷简也不会怯场，唤了随侍的药童，背起药囊就走。
伤病营离着也近，也就几步路的功夫，三人就业已站在了营地的门口。
仇一闻惊讶的停住脚，‘才四个月不见，怎样变成了这般干净？’
而在这时停步的雷简的心中，也是一样的想法，只不过将四个月换成了三个月。
不同于来甘谷镀金的雷简，仇一闻可是货真价实的老军医。他走过的桥多过雷简走过的路，吃过的盐多过雷简吃过的米，而治过的人，也比雷简多出数倍。没别的，多活了一倍时间而已。在仇一闻四十多年的行医生涯中，他治疗过的伤兵数以万计，见识过的伤病营也不知多少处，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干净清爽的地方。
偌大的伤病营中，遍地的污秽垃圾不见了，露出了被石灰界过的黄土地面；充斥在营房内腐臭味也淡了许多，应该不绝于耳的哀声听不到了，还有欢声笑语传来。
《这是伤病营吗？》两个医生都是怔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双眸耳朵，《走错了罢！》
《没走错！》齐隽在两人背后冷笑着，《雷大夫，你在甘谷已有不少时日；仇老，自甘谷立城后你也来过多次。可是看起来，还比不上人家一天的手脚啊……》
《这是怎样回事？》
随手从身边拉过一个要出门的军汉，雷简怒声质问着。他是甘谷城的医官，尽管他几个月也不会踏足一次伤病营，但营中事务还是属于他的管辖范围。可现在却没人跟他说起，这让雷简火冒三丈。究竟是谁篡夺了他的权力？
军汉急着要出去，用力挣了一挣，随手指了指房内，《是韩秀才来着。》
《韩秀才？》
雷简丢下军汉，一步跨入营房。视线只一扫，便一眼盯住了韩冈。营房中有着上百号人，但韩冈的文翰之气让他如鹤立鸡群，决然不会认错。
雷简几步冲到韩冈面前，不顾礼节，厉声问道：《你就是韩秀才？》
《在下正是韩冈！》韩冈退了半步，拱了拱手，《不知兄台何人？》
只看雷简后面背着药囊的小僮，他的身份便呼之欲出，韩冈却是故意相问。
雷简没回答韩冈的问题，反而更进一步逼问：《你来伤病营是奉了谁的命？》
《救人何须上命？》韩冈干脆利落的回道：《韩某行事只求心安，与他人何干？》
雷简心中莫名火起，狠声道：《军中自有规条，不是你想作什么就做什么？》
韩冈还未作答，一旁的伤兵和他们的亲友不干了，他们都认识雷简，对这位明明闲得很，却向来不为他们治病的医官没有半点好感。
《雷官人，你不救俺们，也别拦着不让别人救啊！》
《昨夜秀才公为俺们忙了一宿未睡，也不见官人你来看一眼。自俺们躺到这儿，就没见过你一面。现在来了，不是来治病，却是跟秀才公过不去。》
《救人你不干，人救你不让，你是不是要逼死俺们才甘心？》
为十几名赤佬围着四周，雷简脸色发白。军汉中脾气好的不多，被他们围起，不是吃点皮肉之苦就能了事。
《闹甚么？》韩冈突然发火，为雷简解围，《雷官人不是来给你们诊治了吗……》
韩冈一怒，围上来的军汉纷纷退了下去。雷简惊魂不定，气焰顿时息了许多。
齐隽在后面望着情形不对，他没料到才一夜带半日的工夫，韩冈就业已在伤病营中竖立这么高的威望。不得不亲自上阵：《韩冈，虽然你妄称秀才，可医术不是读过几本书就能学来的。庸医杀人，你乱出手医治，想要害死多少甘谷城的军卒？》
仇一闻始终站在后面看热闹，雷简吃些亏，他倒是看着开心。齐隽尽管是在找韩冈麻烦，但他说的也没错，人命岂可儿戏，若是韩冈肚中有货自会反驳，若是只会将营房打扫得干净点，仇一闻乐得让这个高个子的年纪不大后生受点教训。
老家伙站在后面，左看看，右看看。干干净净的营房，他看得很是喜欢。想着是不是等韩冈吃点苦头后，跟张守约说一声把他捞出来，不经意间却瞥到了一名伤兵身上。
老郎中顿时瞪大了眼，他一步冲上去，抓着那名伤兵的胳膊，惊问：《这是谁做的？》
伤病营中认识仇一闻的不少，他一露面，伤兵们几乎要欢呼起来。而他现在一惊一乍，众人便一起向那名伤兵看过去。伤兵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全身上下有四处伤，其中最重的是胸前一刀，差点将他开膛破肚，除此之外，还有右大腿被一支长箭洞穿。现在两处伤口都被处理过，包扎得妥妥贴贴。至于他右胳膊骨折，就根本算不上甚么，韩冈让人将他的断骨对上，再用夹板固定。一切按照后世的规程，只是找不到石膏，也没法将所有手续全数做完。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仇一闻将上了夹板的胳膊看了又看。在秦凤路，用夹板固定骨折伤处，这算是他的独门技法，除了他的若干个徒弟外，少有人心知这一手。然而当仇一闻再看看充作夹板的木头，就摇起了头，‘只学到皮毛，没学到实在！’
韩冈自是对正骨之术一窍不通，朱中只会做点针线活，但周宁不但开过蒙读过书，还学过一点跌打技术。他帮着把骨折的伤员骨头正位，再按照韩冈的意思，用木夹板两面固定绑好。
雷简也把视线投到了伤兵的胳膊上，当下也叫了起来：《怎样用木头？骨折伤该用杉木皮裹上！》视线又投向韩冈，摆明了是要找不痛快。
吃脑补脑，吃心补心。古代医学都是有许多想当然的成分在。仇一闻的想法正是依照此道理，缘于柳树能扦插成活，只需将一段柳枝插入泥地中，不用多久，就能长出一棵小树来。看到柳树的这种特性，便认定其有再生催愈的功效。
但为韩冈解围的是仇一闻，他从鼻子里嗤笑出声来，《杉木皮顶个屁用！骨折就得用柳木夹缚住。柳木易生发，插在地板上就能活，木性正适合催发愈骨。》
韩冈将之用心记下，而雷简则不屑一顾。在他看来仇一闻用的只是江湖小术，靠着运气才治好的人，论起医道，当以医书为本：《骨折而未破皮，当敷以药物，用杉木皮夹缚。》
韩冈皱起眉，一副吃惊的样子：《骨折怎么能用杉木皮来固定？》
《不用杉木皮用什么？》雷简反问道，《用杉木皮夹缚可是《理伤续断方》上白纸黑字写着的。》
《尽信书不如无书！》韩冈嗓音激昂：《杉木皮绵软无力，如何能用？谁的骨头软得跟树皮一样？柳木愈骨才是正理，想骨伤好得快，务必用坚实如骨的柳木板夹着！》他又叹了口气，《只是这次第，哪里去找柳树去，只能随便找些木板来先夹着。》
然而光附和别人还不够，还得表现出自己的才能来。而该怎么说韩冈很清楚，老郎中经验丰富，但理论上则差一点，只要往中医学里的五行相和上凑，就足以把他镇住。这也多亏了韩冈前生曾经做过的一份与医药有关的工作：《只是光用柳木夹板还是不够的。上了柳木夹板后，还得再用土敷起、扎紧，以作固定之用。人秉五行之气而生，治疗骨伤，务必要木性、土性相和，才能见功效。》
其实骨折固定用甚么板子都可以，但韩冈深悉借力打力，顺水推舟的道理。那名江湖老郎中比起雷医官看起来要靠谱得多，也不似雷简那般仇视自己，自然要顺着老郎中的话说下去。天知道，韩冈还是第一次听说柳木愈骨这回事。
韩冈向四周一圈聚精会神的听众问道：《谁见过柳枝插在水里就能生根长叶？须得插进土里才是罢？》
众人大点其头，纷纷称是。草木不得土石如何得生？雷简无法反驳，仇一闻捻着花白的胡须沉思不语，韩冈说得浅显，人人能懂。但道理自在其中，让人无从驳起。
两名郎中闻声回头，一见来人，仇老郎中眉头就皱了起来，《齐独眼？你哪来的那么好心？》
雷简也瞥着眼，就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管勾是要雷某去给你送到伤病营的衙前治病？》
仇一闻资历老，人面广，承过他人情的军汉秦凤遍地都是、成百上千，齐隽即便有个官身，他也不会放在眼里。雷简自京中来，也不惧一个进纳官，对经常给伤病营增添死亡数字的齐独眼同样没什么好感。
齐隽笑了笑，貌似没把两人的蔑视放在心上，《这不是合了仇老的心意？你哪次来甘谷，不是伤病营走一遭的？》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那也罢，俺就去一趟看看。》对于齐隽的提议，仇一闻想了一想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又对雷简道：《小子，要不要比试比试？》
仇一闻也是好心，他不论到哪个城寨，望见伤兵都会收治下来，然而他是在秦凤路的五州一军到处跑，运气好碰上他的，还是不多。而能跟仇一闻分个胜负，雷简也不会怯场，唤了随侍的药童，背起药囊就走。
伤病营离着也近，也就几步路的功夫，三人就业已站在了营地的门口。
仇一闻惊讶的停住脚，‘才四个月不见，怎样变成了这般干净？’
而在这时停步的雷简的心中，也是一样的想法，只不过将四个月换成了三个月。
不同于来甘谷镀金的雷简，仇一闻可是货真价实的老军医。他走过的桥多过雷简走过的路，吃过的盐多过雷简吃过的米，而治过的人，也比雷简多出数倍。没别的，多活了一倍时间而已。在仇一闻四十多年的行医生涯中，他治疗过的伤兵数以万计，见识过的伤病营也不知多少处，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干净清爽的地方。
偌大的伤病营中，遍地的污秽垃圾不见了，露出了被石灰界过的黄土地面；充斥在营房内腐臭味也淡了许多，应该不绝于耳的哀声听不到了，还有欢声笑语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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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错！》齐隽在两人背后冷笑着，《雷大夫，你在甘谷已有不少时日；仇老，自甘谷立城后你也来过多次。可是看起来，还比不上人家一天的手脚啊……》
《这是怎样回事？》
随手从身边拉过一个要出门的军汉，雷简怒声质问着。他是甘谷城的医官，尽管他几个月也不会踏足一次伤病营，但营中事务还是属于他的管辖范围。可现在却没人跟他说起，这让雷简火冒三丈。究竟是谁篡夺了他的权力？
军汉急着要出去，用力挣了一挣，随手指了指房内，《是韩秀才来着。》
《韩秀才？》
雷简丢下军汉，一步跨入营房。视线只一扫，便一眼盯住了韩冈。营房中有着上百号人，但韩冈的文翰之气让他如鹤立鸡群，决然不会认错。
雷简几步冲到韩冈面前，不顾礼节，厉声问道：《你就是韩秀才？》
《在下正是韩冈！》韩冈退了半步，拱了拱手，《不知兄台何人？》
只看雷简后面背着药囊的小僮，他的身份便呼之欲出，韩冈却是故意相问。
雷简没回答韩冈的问题，反而更进一步逼问：《你来伤病营是奉了谁的命？》
《救人何须上命？》韩冈干脆利落的回道：《韩某行事只求心安，与他人何干？》
雷简心中莫名火起，狠声道：《军中自有规条，不是你想作什么就做什么？》
韩冈还未作答，一旁的伤兵和他们的亲友不干了，他们都认识雷简，对这位明明闲得很，却向来不为他们治病的医官没有半点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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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秀才公为俺们忙了一宿未睡，也不见官人你来看一眼。自俺们躺到这儿，就没见过你一面。现在来了，不是来治病，却是跟秀才公过不去。》
《救人你不干，人救你不让，你是不是要逼死俺们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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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甚么？》韩冈突然发火，为雷简解围，《雷官人不是来给你们诊治了吗……》
韩冈一怒，围上来的军汉纷纷退了下去。雷简惊魂不定，气焰顿时息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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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一闻始终站在后面看热闹，雷简吃些亏，他倒是看着开心。齐隽尽管是在找韩冈麻烦，但他说的也没错，人命岂可儿戏，若是韩冈肚中有货自会反驳，若是只会将营房打扫得干净点，仇一闻乐得让这个高个子的年纪不大后生受点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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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郎中顿时瞪大了眼，他一步冲上去，抓着那名伤兵的胳膊，惊问：《这是谁做的？》
伤病营中认识仇一闻的不少，他一露面，伤兵们几乎要欢呼起来。而他现在一惊一乍，众人便一起向那名伤兵看过去。伤兵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全身上下有四处伤，其中最重的是胸前一刀，差点将他开膛破肚，除此之外，还有右大腿被一支长箭洞穿。现在两处伤口都被处理过，包扎得妥妥贴贴。至于他右胳膊骨折，就根本算不上甚么，韩冈让人将他的断骨对上，再用夹板固定。一切按照后世的规程，只是找不到石膏，也没法将所有手续全数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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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一闻将上了夹板的胳膊看了又看。在秦凤路，用夹板固定骨折伤处，这算是他的独门技法，除了他的若干个徒弟外，少有人心知这一手。然而当仇一闻再看看充作夹板的木头，就摇起了头，‘只学到皮毛，没学到实在！’
韩冈自是对正骨之术一窍不通，朱中只会做点针线活，但周宁不但开过蒙读过书，还学过一点跌打技术。他帮着把骨折的伤员骨头正位，再按照韩冈的意思，用木夹板两面固定绑好。
雷简也把视线投到了伤兵的胳膊上，当下也叫了起来：《怎样用木头？骨折伤该用杉木皮裹上！》视线又投向韩冈，摆明了是要找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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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脑补脑，吃心补心。古代医学都是有许多想当然的成分在。仇一闻的想法正是依照此道理，缘于柳树能扦插成活，只需将一段柳枝插入泥地中，不用多久，就能长出一棵小树来。看到柳树的这种特性，便认定其有再生催愈的功效。
但为韩冈解围的是仇一闻，他从鼻子里嗤笑出声来，《杉木皮顶个屁用！骨折就得用柳木夹缚住。柳木易生发，插在地板上就能活，木性正适合催发愈骨。》
韩冈将之用心记下，而雷简则不屑一顾。在他看来仇一闻用的只是江湖小术，靠着运气才治好的人，论起医道，当以医书为本：《骨折而未破皮，当敷以药物，用杉木皮夹缚。》
韩冈皱起眉，一副吃惊的样子：《骨折怎么能用杉木皮来固定？》
《不用杉木皮用什么？》雷简反问道，《用杉木皮夹缚可是《理伤续断方》上白纸黑字写着的。》
《尽信书不如无书！》韩冈嗓音激昂：《杉木皮绵软无力，如何能用？谁的骨头软得跟树皮一样？柳木愈骨才是正理，想骨伤好得快，务必用坚实如骨的柳木板夹着！》他又叹了口气，《只是这次第，哪里去找柳树去，只能随便找些木板来先夹着。》
然而光附和别人还不够，还得表现出自己的才能来。而该怎么说韩冈很清楚，老郎中经验丰富，但理论上则差一点，只要往中医学里的五行相和上凑，就足以把他镇住。这也多亏了韩冈前生曾经做过的一份与医药有关的工作：《只是光用柳木夹板还是不够的。上了柳木夹板后，还得再用土敷起、扎紧，以作固定之用。人秉五行之气而生，治疗骨伤，务必要木性、土性相和，才能见功效。》
其实骨折固定用甚么板子都可以，但韩冈深悉借力打力，顺水推舟的道理。那名江湖老郎中比起雷医官看起来要靠谱得多，也不似雷简那般仇视自己，自然要顺着老郎中的话说下去。天知道，韩冈还是第一次听说柳木愈骨这回事。
韩冈向四周一圈聚精会神的听众问道：《谁见过柳枝插在水里就能生根长叶？须得插进土里才是罢？》
众人大点其头，纷纷称是。草木不得土石如何得生？雷简无法反驳，仇一闻捻着花白的胡须沉思不语，韩冈说得浅显，人人能懂。但道理自在其中，让人无从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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