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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绝望的时刻，忽然，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雀鸟叫。
《啾啾——啾啾啾——》
许二壮一愣。
这叫声……是许家村猎户联络的暗号！
他连忙回应：《咕咕——咕咕咕——》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密林深处，某个人影飞奔而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那双眼睛，许二壮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哥？！》许二壮失声叫道。
来人正是许大仓！
谢青山也惊呆了：《爹？！你怎样……》
许二壮把谢青山放到许大仓背上，许大仓背起儿子，沉声道：《跟着我！》
许大仓没有时间细说，直接蹲下身：《上来！》
他回身就往林子深处跑，速度奇快，在密林中穿梭如履平地。
许二壮和三名护卫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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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仓一边跑一边说：《我买了马车在山脚下，跟我来！》
他们在密林中七拐八绕，竟然甩开了追兵。
半个时辰后，到底还是出了林子，山脚下果不其然停着一辆马车。
《上车！》
众人上车，许大仓一扬马鞭，马车疾驰而去。
马车上，谢青山烧得迷迷糊糊，但紧紧抓着父亲的衣服：《爹……你怎么来了……》
许大仓一边赶车同时道：《你走之后，爹每天都去城门口等。大前天看到王虎将军带着宋先生和你爷爷、生父的棺椁回来了，却不见你，爹就心知出事了。立马回家取了干粮银票，骑上马就来找你。》
许二壮红着眼睛：《大哥，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爹是猎户，追踪是看家本事。》许大仓道，《我一路打听，日夜赶路，跟着你们留下的痕迹找。正好发现了一条山背面的小路，就把马车停在这儿，上山找你们。》
他顿了顿，嗓音有些哽咽：《幸亏……幸亏赶上了。》
谢青山靠在父亲背上，感受着颠簸，却认为无比安心。
父亲来了。
那样东西沉默寡言，却如山一般可靠的父亲，来了。
他终于控制不住，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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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复又醒来时，已是两天后。
他躺在马车里，身上盖着毯子，高烧业已退了。马车正在行驶，窗外是熟悉的北方景色。
《承宗，你醒了？》许二壮惊喜道。
谢青山撑起身子：《二叔，我们到哪了？》
《业已进凉州地界了。》许二壮笑着道，《大哥赶车赶了两天两夜，换了三匹马，总算赶回来了。》
谢青山望向车外，果不其然，远处业已能看到凉州特有的土黄色山峦。
《爹呢？》
《在外面赶车呢。》许二壮道，《大哥这趟可累坏了，但说甚么也不肯休息，非要亲自把你送回家。》
谢青山掀开车帘，看见父亲许大仓的背影。
那个宽厚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偻着，但依然稳稳地握着缰绳。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爹。》
许大仓回过头，见他醒了，眼中闪过欣慰：《醒了就好。再有某个时辰就到山阳了。》
《爹，谢谢你。》谢青山嗓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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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仓摆摆手：《谢什么。是爹没本事，让你受这么多苦。》
《不，》谢青山摇头，《是儿子连累您了。您本来能够在家安稳过日子，却要为了我千里奔波，冒险救人……》
许大仓沉默片刻，道：《承宗，你是爹的儿子。爹虽然没本事，但儿子有难，爹就是拼了命也要救。这是做爹的本分。》
简单的话语，却让谢青山泪流满面。
许二壮也抹着双眸：《大哥，这次要不是你，我们……我们真要交代在那林子里了。》
许大仓道：《其实也是运气。我本来想从正面找你们，但看到那么多官兵，就知道硬闯不行。正好运气不错，在这片山里看到有条小路，就绕过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在山脚下等了一天，干粮都快吃完了，正打算换个地方找，就听到山上有动静。悄悄摸上去，就看见你们被围住了……》
说到这儿，许大仓的声音有些颤抖：《爹这辈子，没这么怕过。看到你被二壮背着，后面那么多追兵……爹差点以为要来不及了。》
谢青山从车里爬出来，坐到父亲身侧，轻轻靠在父亲肩上。
许大仓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用粗糙的大手轻拍儿子的背。
父子俩就这样静静坐着，马车在官道上行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二壮望着这一幕，眼中带泪，嘴角却带着笑。
七月十三，天色将暗，马车驶入山阳城。
守城士兵认出了马车，连忙开城门，这时派人去府衙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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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进城门，就看见前方街道上站满了人。
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杨振武、赵员外、赵文远……凉州的核心官员几乎全来了。
更远处，是闻讯赶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
马车停下，谢青山被许二壮扶下车。
看到儿子虚弱的样子，李芝芝第某个冲上来，抱住儿子放声大哭：《承宗！我的儿啊！你可算赶了回来了！》
胡氏也颤巍巍地走过来，摸着孙子的脸，老泪纵横：《回来就好……赶了回来就好……》
许承志抱着哥哥的腿：《哥哥，你生病了吗？》
谢青山摸摸弟弟的头：《哥哥没事。》
杨振武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大人！末将护卫不力，让大人受险，请大人责罚！》
谢青山扶起他：《杨将军快起，此事与你无关。王虎呢？宋先生呢？灵柩呢？》
《都安全抵达了。》林文柏道，《王虎将军四五天前就回来了，宋先生安排在府衙后院静养，两具灵柩暂存在城西寺庙，等您赶了回来安排下葬。》
谢青山松了口气：《好，好……》
话未说完，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承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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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众人惊呼。
许大仓一把抱起儿子：《他累了，让他休息。》
谢青山这一病，迷迷糊糊躺了三天。
期间他时梦时醒，一会儿梦见许三爷爷浑身是血地站在坟前，一会儿梦见密林中箭矢横飞，一会儿又梦见父亲宽厚的背脊。
每次惊醒，额头上都搭着温热的棉巾，耳边是母亲轻柔的哼唱声。
七月十六的下午，他到底还是退了烧，神志清醒过来。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糊着红窗花的窗棂，夕阳的余晖把窗纸染成暖橙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味和……葱花饼的香气？
《哥哥醒了！》许承志的小脑袋探到床边，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喊，屋子里旋即热闹起来。
李芝芝端着药碗快步进来，眼圈还是红的，嘴角却扬起笑容：《承宗，感觉怎样样？还难受吗？》
胡氏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件簇新的棉布里衣：《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快把这衣裳换了，病中出的汗，别又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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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二壮从门外探头，嘿嘿一笑：《承宗，你醒了？》
话音未落，许大仓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步入来。面汤清亮，上面铺着金黄的煎蛋和翠绿的葱花，香味扑鼻。
《爹……》谢青山嗓子还有些哑。
许大仓把面放在床边小几上，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点点头：《不烧了。先把面吃了，你奶奶烙的饼，你娘煎的蛋，你二叔撒的葱花。》
谢青山忍不住笑了。一笑，眼眶却有点热。
许承志爬上床，挨着哥哥坐，小声道：《哥哥，你这几天睡觉老说梦话，一会儿喊‘快跑’，一会儿喊‘爹’。娘晚上都不睡觉，一直守着你。》
李芝芝轻轻拍了小儿子的屁股一下：《就你话多。》
胡氏却道：《承志没说错！承宗啊，以后可不许这么吓唬人了！你爹赶了回来那天，脸白得跟纸似的，背着你进门时手都在抖。你娘这三天眼泪就没干过！》
许大仓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谢青山望着家人，心中酸胀得厉害。
他端起面碗，热气熏着眼眶：《我以后……再也不让你们担心了。》
《这话中听！》胡氏拍手，《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承志，别挨着你哥，让他好好吃饭。》
许承志吐吐舌头，乖乖爬下床。
谢青山吃了一口面，温暖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这是家的味道，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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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吃着，外间传来赵文远的声音：《承宗醒了吗？我们能进来吗？》
《进来吧。》谢青山道。
赵文远、林文柏、杨振武几人轻手轻脚进来，见谢青山在吃面，都松了口气。
杨振武搓着手：《大人，您可算醒了！这几天把我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
林文柏笑着道：《杨将军那是吃辣锅吃的，别赖给着急。》
《什么辣锅？》谢青山好奇。
赵文远解释：《这不是看您病着，大家心里着急，又帮不上忙吗？我爹就说，不如聚在一起吃个火锅，热热闹闹的，去去晦气。结果杨将军贪嘴，专挑辣锅吃……》
许二壮插话：《他还不信邪，非说我们北地汉子吃辣不行，结果第二天就哑了嗓子，哈哈哈！》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说说笑笑间，一碗面见了底。谢青山觉得身上有了力气，心里也暖融融的。
杨振武老脸一红：《我那是……那是风寒！对，风寒！》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望着围在床边的家人和朋友，忽然认为，那些追杀、那些阴谋、那些京城的刀光剑影，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了。
他有家，有亲人，有朋友，有这片愿意为之奋斗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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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够了。
窗外，晚霞漫天，倦鸟归巢。
山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人声渐息。
屋里，药香混着饭香，笑语夹杂着关怀。
谢青山靠在床头，听着家人的闲聊，朋友的玩笑，渐渐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他梦见春天来了，凉州旷野开满野花，孩子们在新建的书院里读书，老人们坐在太阳底下唠嗑，父亲和二叔在院子里修补农具，母亲和奶奶在厨房忙碌，承志追着一只花蝴蝶满院子跑……
而他，就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望着这一切，心里满满的，都是安宁。
后面两天，谢青山身体好转，开始处理积压的事务。
第一件事，就是安葬爷爷和生父。
地点选在凤凰山，与之前选的一样。两座新坟并排而立，墓碑一新一旧。
葬礼比原计划更隆重。不仅凉州官员全来了，还有许多百姓自发前来，送上纸钱香烛。
宋清远先生也来了，站在坟前，久久不语。
葬礼结束后，谢青山把宋先生请到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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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一路辛苦。》谢青山亲自奉茶。
宋清远接过茶，叹道：《辛苦的是你。青山，这次的事……为师都听说了。许家村的乡亲……。》
谢青山垂下了眼眸，《是学生连累了他们。此仇，学生会报。》
宋清远看着他，忽然道：《青山，你心知为师为甚么如此信你么？》
《学生不知。》
《缘于在这儿，为师看到了希望。》宋清远道，《在江宁，在京城，那些当官的只心知争权夺利，哪管百姓死活？但在凉州，你是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开渠引水，垦荒屯田，通商惠工，养民练兵……这些事，那些大人物不屑做，你却做得实实在在。》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立起身来身，走到窗前，望着山阳城的街景：《这一路北上，为师望见了太多苦难。河南大旱，山东蝗灾，百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但进了凉州，景象截然不同，百姓安居，商旅繁荣，孩童有书读，老人有所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回身，望着谢青山：《这就是你创建的凉州，这就是希望。青山，为师这一生，教书育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现在，为师在凉州望见了此希望。是以为师来了，不是避难，是来尽一份力。》
谢青山肃然起敬：《先生高义。》
不知过了多久。
《明伦书院何时开建？》宋清远问。
《已经选好址了，就在城东。》谢青山道，《只是现在……京城那边恐怕会有动作，书院的建设可能要推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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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远点头：《为师恍然大悟。但书院可以先筹备，教材能够先编写，先生可以先招募。青山，教育是百年大计，越是乱世，越不能停。》
《学生恍然大悟。》谢青山道，《那就拜托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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