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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离过年只剩两天。
许老头天没亮就起了，套上那件补丁最少的棉袄，揣上胡氏给的二两碎银，说要赶在年前最后一场大集，去县城买些年货，红纸要买，鞭炮要买，还要给承志扯块花布做新衣裳。
《爹，我陪你去。》许大仓说。他的腿好了七八成，走路虽还有点跛，但不碍事。
《不用，你腿刚好，在家歇着。》许老头吧嗒着烟袋，《我就买点东西，晌午就回来。》
胡氏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烙饼：《路上吃，早点赶了回来。》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哎。》
许老头赶着家里的驴车出了村。晨雾还没散，老槐树下积着薄雪，驴蹄踩上去咯吱作响。他回头看了眼自家青砖灰瓦的新院，咧嘴笑了。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到了县城，集上业已热闹起来。许老头先买了红纸、鞭炮，又去布庄扯了块红底白花的花布，承志那小子穿红的好看。
路过肉铺，割了二斤五花肉。最后去杂货铺，买了包芝麻糖，孙子爱吃。
东西买齐，日头已近中天。他赶着驴车往回走，经过《福隆昌》茶行时，下意识地加快了身法。承宗说过，这家茶行的东家不简单，要避着点。
可偏偏这时候，驴子惊了。
一匹高头大马从斜刺里冲出来，立刻是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挥着马鞭，横冲直撞。
驴子受惊，前蹄扬起，差点把车掀翻。
《哎哟！》许老头赶紧勒缰绳。
那公子勒住马，皱眉看过来：《老东西，不长眼啊？》
许老头忙赔笑：《对不住，对不住，惊了公子的马。》
公子上下打量他，又看看驴车上简陋的年货，嗤笑一声：《穷酸样。》扬鞭要走。
偏这时，车上的芝麻糖掉了一包，正好落在马蹄前。马受惊，又是一阵乱踏。
《妈的！》公子怒了，翻身下马，一脚踢翻芝麻糖，《老东西，故意的是吧？》
《不是，不是……》许老头慌忙下车去捡。
公子却拦住他，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你是哪村的？》
《许……许家村。》
《许家村？》公子双眸一眯，《谢青山是你什么人？》
许老头心里一紧：《是……是我孙子。》
《哦——》公子拖长声音，《原来是你啊。那样东西七岁半解元的爷爷？》
许老头听出语气不对，想走。
公子却拦住他：《别急着走啊。听说你孙子厉害得很，把我表弟的前程都毁了。》
表弟？许老头想起，承宗说过，周通判的侄子周文瑾，原本内定解元……
《公子，那都是朝廷定的事，跟我孙子无关……》
《无关？》公子冷笑，《要不是你孙子，我表弟就是解元！现在可好，委身第三！你说，这笔账怎样算？》
许老头后退一步：《公子，这是县城，有王法的……》
《王法？》公子哈哈大笑，对后面两个家丁说，《听见没？这老东西跟我说王法！》
家丁也跟着笑。
《告诉你，》公子凑近，压低嗓音，《在这江宁府，我们陈家就是王法。你孙子不是厉害吗？不是神童吗？我倒要看看，他爷爷死在我手里，他还能不能安心读书！》
话音未落，一鞭子抽在许老头脸上。
《啊！》许老头惨叫一声，面庞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打！给我往死里打！》公子退后一步，冷冷道。
两个家丁上前，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许老头想跑，被一脚踹翻在地。他想喊，嘴里被塞了团破布。
街上行人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有人认出了那公子，福隆昌茶行的少东家，陈文龙。陈家是京城来的，连县太爷都要给三分面子。
拳脚声闷响，血染红了地板上的积雪。
不知过了多久，陈文龙才抬手：《行了。》
许老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扔到城外乱葬岗。》陈文龙翻身上马，《记住，谁问起来，就说这老东西自己摔死的。》
《是。》
驴车被赶走了，年货散落一地。有人悄悄捡走了红纸和花布，有人拿走了肉。没多久，街上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晌午过了，许老头还没赶了回来。
胡氏坐不住了：《大仓，你去村口看看。》
许大仓拄着拐杖去了村口，等到日头偏西，也没见人影。
《不对劲。》他回家说，《爹从没这么晚过。》
许二壮也急了：《我去县城找找！》
《我跟你一起去。》
兄弟俩赶着另一辆驴车去了县城。到了集上，早散了。问了几家相熟的铺子，都说许老头晌午前就买完东西走了。
《对了，》布庄掌柜想起什么，《我看见他跟陈公子起了争执……》
《陈公子？哪个陈公子？》
《福隆昌的少东家，陈文龙。》
许二壮心里咯噔一下。福隆昌……不就是断了他们家生意的那样东西茶行？
兄弟俩赶紧去福隆昌，铺子却关了门。问隔壁铺子，伙计支支吾吾：《陈公子……晌午就出城了，说是回京城过年。》
《那我爹呢？》
《没……没看见。》
天色渐黑，兄弟俩在城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最后，一个乞丐悄悄拉住许二壮：《你们……是找此日被打的那个老头？》
《你心知？！》
乞丐指了指城外：《晌午时，我看见陈家的家丁，拖了个人出城，往乱葬岗方向去了……》
许二壮腿一软，差点跪倒。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是扔无主尸首的地方。兄弟俩赶到时，天业已全黑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在尸堆里找到了许老头。
许大仓跪在地板上，抱着父亲的尸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棉袄被血浸透了，脸上身上全是伤，早就没了气机。
许二壮一拳砸在树上，手破了，血直流。
《陈家……陈家……》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兄弟俩把父亲的尸体抱上驴车，盖上破席子，渐渐地往回赶。夜风刺骨，吹不散心头的寒。
到家时，已是半夜。
胡氏听见动静，出来开门。看见车上的席子，看见儿子们红肿的眼，她身子晃了晃。
《娘……》许大仓声音嘶哑。
胡氏走到车前，掀开席子一角。月光下，许老头惨白的脸映入眼帘。她静静看了许久，紧接着，慢慢蹲下身，用手帕擦去老伴面庞上的血迹。
一下，两下，动作轻柔，像在哄孩子睡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娘……》许二壮哭了。
胡氏擦干净了，给老伴整了整衣领，这才站起身。她的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得可怕：《怎么死的？》
许二壮哭着说了经过。
胡氏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大仓以为她承受不住，要倒下了。
可她没倒。
《抬进来。》她说，《别让承志看见。》
兄弟俩把父亲的尸体抬进堂屋，放在门板上。胡氏打来水，亲自给老伴擦洗身子。李芝芝也起来了，红着眼帮忙。
天快亮时，她才开口：《大仓，去静远斋，告诉承宗。》
洗完了，换上干净的衣服。胡氏坐在老伴身边，握着他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娘，承宗在备考……》
《去。》胡氏嗓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让他回来，送他爷爷最后一程。》
《是。》
许大仓连夜赶去静远斋。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敲门，青墨开的门。
《许大叔？这么早……》
《我找承宗。》
谢青山已经起来了，正在晨读。看见父亲红肿的眼，心里一沉：《爹，出甚么事了？》
许大仓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你爷爷……没了。》
谢青山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怎么……怎么没的？》
许大仓说了经过。说到陈文龙那句《我倒要看看，他爷爷死在我手里，他还能不能安心读书》时，谢青山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怒。
滔天的怒。
他想起爷爷蹲在墙角抽烟袋的样子，想起爷爷说《咱们家人丁兴旺，好，好》时的笑脸，想起爷爷给他倒酒时说《男人就要会喝酒》……
没了。
因为他的神童之名，缘于他的解元，缘于挡了别人的路。
他爷爷，某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被活活打死了。
《承宗……》许大仓忧心地看着儿子。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爹，我们回家。》
向宋先生告了假，谢青山跟着父亲回家。一路上，他没说一句话，只是看着车外的景色。冬日的田野荒凉，就像他此刻的心。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到家时，灵堂业已设好了。一口薄棺停在堂屋正中，胡氏坐在旁边，双眸干涸，一滴泪都没有。
谢青山走到棺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爷爷，孙子不孝。》
胡氏望着他：《承宗，你爷爷是为你死的。》
《我心知。》
《我的好孙子啊。》胡氏立起身来身，忍不住哭意，走到他面前，《记住这份仇。但也要记住，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
谢青山抬头。
《民不与官斗。》胡氏一字一句，《陈家是京城的官，咱们是平头百姓。现在去报仇，是以卵击石。》
《那就这么算了？》许二壮红着眼问。
《算了？》胡氏冷笑，《我胡翠花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但报仇不是送死。承宗，你记住，你要活着，要往上爬，要爬到比陈家更高的位置。到那时，再算这笔账。》
谢青山看着奶奶，此平时慈祥的老人，此刻眼中闪着狼一样的光。
《奶奶，我记住了。》
《好。》胡氏拍拍他的肩，《现在，送你爷爷入土为安。紧接着，回静远斋，好好读书。明年开春会试，你要考得更好。》
《是。》
许老头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没请人，没摆席，只是家人守着，三天后下葬。埋在了自家田头，坟朝着京城的方向。
《老头子，看着，》胡氏站在坟前，《望着承宗给你报仇。》
下葬那天，下了小雪。雪花落在新坟上，没多久融化了。
谢青山在坟前站了很久。最后，他跪下，又磕了三个头。
《爷爷，您放心。这笔血债，孙子一定讨回来。》
回到静远斋，已是腊月三十。家家户户都在过年，静远斋却一片肃穆。
宋先生心知了一切。他把谢青山叫到书房，甚么都没说，只是递给他一杯热茶。
谢青山接过，手很稳。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先生，学生想提前备考会试。》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好。》宋先生点头，《从此日起，你的功课加倍。》
《是。》
不知过了多久。
从这天起，谢青山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笑，话也少了。每日卯时起，亥时息，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在读书。
八股文、策问、经义、诗赋……他像疯了一样地学。
林文柏若干个师兄望着心疼，却又不知如何劝。
《谢师弟，歇会儿吧。》周明轩端来点心。
《承蒙师兄，我不饿。》
《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垮不了。》谢青山头也不抬，《会试在即，没时间休息。》
宋先生也看在眼里。但他没劝，只是把功课安排得更重。有时一篇策论，要让谢青山改十遍，直到尽善尽美。
《痛吗？》有天夜里，宋先生问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痛。》谢青山答得诚实。
《痛就记住。》宋先生看着他，《记住这份痛，把它变成动力。科举是你唯一的出路，只有爬得够高，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学生恍然大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正月十五，元宵节。静远斋放了假，让学生回家团圆。
谢青山没回。家里刚办了丧事，这个节过不好。他留在书院，继续读书。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里，他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圆月。
爷爷，您看见了吗？
孙子在努力。
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身后传来足音，是宋先生。
《先生。》
《想家了？》
《想爷爷。》
宋先生沉默片刻，递给他一盏灯笼：《给你爷爷点上，让他看看路。》
谢青山接过，点亮灯笼，挂在院中的石榴树上。烛光摇曳，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青山，》宋先生忽然说，《林学政来信了。》
《说甚么？》
《陈文龙回京城后，被他父亲禁足了。》宋先生淡淡道，《陈父是吏部侍郎，正三品。他怕事情闹大，影响仕途，所以压下了。》
《压下了……》谢青山握紧拳头。
《但林学政说，他会继续查。》宋先生看着他，《只是需要时间。你要做的，是在这期间，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
《学生明白。》
《还有，》宋先生顿了顿，《会试之后是殿试。若你能中进士，就有资格面圣。到那时……》
他没说完，但谢青山懂了。
到那时，就有机会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学生一定高中。》
《好。》宋先生拍拍他的肩，《去吧，继续读书。》
谢青山回到书房，重新铺开纸笔。
烛光下，少年的侧影坚毅如铁。
痛吗？
痛。
但痛让他清醒。
民不与官斗？那是因为民还不够强。
他要变强，强到没人敢动他的家人，强到能够讨回公道。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这一夜，静远斋的灯，亮到天明。
而少年的心中，已种下了不灭的火种。
总有一天，这火会烧尽所有不公。
许老头天没亮就起了，套上那件补丁最少的棉袄，揣上胡氏给的二两碎银，说要赶在年前最后一场大集，去县城买些年货，红纸要买，鞭炮要买，还要给承志扯块花布做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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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你腿刚好，在家歇着。》许老头吧嗒着烟袋，《我就买点东西，晌午就回来。》
胡氏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烙饼：《路上吃，早点赶了回来。》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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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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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买齐，日头已近中天。他赶着驴车往回走，经过《福隆昌》茶行时，下意识地加快了身法。承宗说过，这家茶行的东家不简单，要避着点。
可偏偏这时候，驴子惊了。
一匹高头大马从斜刺里冲出来，立刻是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挥着马鞭，横冲直撞。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驴子受惊，前蹄扬起，差点把车掀翻。
《哎哟！》许老头赶紧勒缰绳。
那公子勒住马，皱眉看过来：《老东西，不长眼啊？》
许老头忙赔笑：《对不住，对不住，惊了公子的马。》
公子上下打量他，又看看驴车上简陋的年货，嗤笑一声：《穷酸样。》扬鞭要走。
偏这时，车上的芝麻糖掉了一包，正好落在马蹄前。马受惊，又是一阵乱踏。
《妈的！》公子怒了，翻身下马，一脚踢翻芝麻糖，《老东西，故意的是吧？》
《不是，不是……》许老头慌忙下车去捡。
公子却拦住他，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你是哪村的？》
《许……许家村。》
《许家村？》公子双眸一眯，《谢青山是你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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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公子拖长声音，《原来是你啊。那样东西七岁半解元的爷爷？》
许老头听出语气不对，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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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却拦住他：《别急着走啊。听说你孙子厉害得很，把我表弟的前程都毁了。》
表弟？许老头想起，承宗说过，周通判的侄子周文瑾，原本内定解元……
《公子，那都是朝廷定的事，跟我孙子无关……》
《无关？》公子冷笑，《要不是你孙子，我表弟就是解元！现在可好，委身第三！你说，这笔账怎样算？》
许老头后退一步：《公子，这是县城，有王法的……》
《王法？》公子哈哈大笑，对后面两个家丁说，《听见没？这老东西跟我说王法！》
家丁也跟着笑。
《告诉你，》公子凑近，压低嗓音，《在这江宁府，我们陈家就是王法。你孙子不是厉害吗？不是神童吗？我倒要看看，他爷爷死在我手里，他还能不能安心读书！》
话音未落，一鞭子抽在许老头脸上。
《啊！》许老头惨叫一声，面庞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打！给我往死里打！》公子退后一步，冷冷道。
两个家丁上前，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许老头想跑，被一脚踹翻在地。他想喊，嘴里被塞了团破布。
街上行人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有人认出了那公子，福隆昌茶行的少东家，陈文龙。陈家是京城来的，连县太爷都要给三分面子。
继续阅读下文
拳脚声闷响，血染红了地板上的积雪。
不知过了多久，陈文龙才抬手：《行了。》
许老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扔到城外乱葬岗。》陈文龙翻身上马，《记住，谁问起来，就说这老东西自己摔死的。》
《是。》
驴车被赶走了，年货散落一地。有人悄悄捡走了红纸和花布，有人拿走了肉。没多久，街上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晌午过了，许老头还没赶了回来。
胡氏坐不住了：《大仓，你去村口看看。》
许大仓拄着拐杖去了村口，等到日头偏西，也没见人影。
《不对劲。》他回家说，《爹从没这么晚过。》
许二壮也急了：《我去县城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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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赶着另一辆驴车去了县城。到了集上，早散了。问了几家相熟的铺子，都说许老头晌午前就买完东西走了。
《对了，》布庄掌柜想起什么，《我看见他跟陈公子起了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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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走到车前，掀开席子一角。月光下，许老头惨白的脸映入眼帘。她静静看了许久，紧接着，慢慢蹲下身，用手帕擦去老伴面庞上的血迹。
一下，两下，动作轻柔，像在哄孩子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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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了，换上干净的衣服。胡氏坐在老伴身边，握着他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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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仓说了经过。说到陈文龙那句《我倒要看看，他爷爷死在我手里，他还能不能安心读书》时，谢青山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怒。
滔天的怒。
他想起爷爷蹲在墙角抽烟袋的样子，想起爷爷说《咱们家人丁兴旺，好，好》时的笑脸，想起爷爷给他倒酒时说《男人就要会喝酒》……
没了。
因为他的神童之名，缘于他的解元，缘于挡了别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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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走到棺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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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孙子不孝。》
胡氏望着他：《承宗，你爷爷是为你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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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我记住了。》
《好。》胡氏拍拍他的肩，《现在，送你爷爷入土为安。紧接着，回静远斋，好好读书。明年开春会试，你要考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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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在坟前站了很久。最后，他跪下，又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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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先生心知了一切。他把谢青山叫到书房，甚么都没说，只是递给他一杯热茶。
谢青山接过，手很稳。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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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柏若干个师兄望着心疼，却又不知如何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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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师兄，我不饿。》
《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垮不了。》谢青山头也不抬，《会试在即，没时间休息。》
宋先生也看在眼里。但他没劝，只是把功课安排得更重。有时一篇策论，要让谢青山改十遍，直到尽善尽美。
《痛吗？》有天夜里，宋先生问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痛。》谢青山答得诚实。
《痛就记住。》宋先生看着他，《记住这份痛，把它变成动力。科举是你唯一的出路，只有爬得够高，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学生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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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静远斋放了假，让学生回家团圆。
谢青山没回。家里刚办了丧事，这个节过不好。他留在书院，继续读书。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里，他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圆月。
爷爷，您看见了吗？
孙子在努力。
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身后传来足音，是宋先生。
《先生。》
《想家了？》
《想爷爷。》
宋先生沉默片刻，递给他一盏灯笼：《给你爷爷点上，让他看看路。》
谢青山接过，点亮灯笼，挂在院中的石榴树上。烛光摇曳，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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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甚么？》
《陈文龙回京城后，被他父亲禁足了。》宋先生淡淡道，《陈父是吏部侍郎，正三品。他怕事情闹大，影响仕途，所以压下了。》
《压下了……》谢青山握紧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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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明白。》
《还有，》宋先生顿了顿，《会试之后是殿试。若你能中进士，就有资格面圣。到那时……》
他没说完，但谢青山懂了。
到那时，就有机会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学生一定高中。》
《好。》宋先生拍拍他的肩，《去吧，继续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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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下，少年的侧影坚毅如铁。
痛吗？
好戏还在后头
痛。
但痛让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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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韵雅
季伦劝9
喵星人
木平
小雀凰
商玖玖
随风的叶子
夜风无情
鱿鱼不睡觉
北桐.
爱思考的宇少
玉户帘
鬼门生，小匏
牛奶灌汤包
北国风光清风来
东家少爷
起床打更了
仐三
普祥真人
代号六子
鱼不乖
职高老师
柠檬白昼梦
吞鬼的女孩
笑抚清风
只是一只咸喵
第三年蝉鸣
迦弥
皎月出云
真熊初墨
清江鱼片
武汉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