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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静远斋的书房窗上结了薄霜。
宋先生将一份崭新的课表递给五个学生。林文柏接过来一看，脸都白了：《先生，这……每日读史两个时辰？还要写策论一篇？》
《嫌多？》宋先生眼皮都没抬，《乡试三场，策论是重中之重。你们现在不练，三年后拿什么去考？》
周明轩看着课表上的《每日习字五十页》，声音发颤：《先生，五十页……手会断的。》
《那就让它断。》宋先生淡淡道，《断了再接上。乡试一场三天，要写上万字，现在不断，考场断？》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吴子涵和郑远对视一眼，都没敢说话。
只有谢青山接过课表，认真瞧了瞧，平静地问：《先生，策论题目是您出，还是我们自己拟？》
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头三个月我出，后三个月你们自己拟。记住，策论要言之有物，不可空谈。》
《学生恍然大悟。》
从这天起，静远斋的学习节奏陡然加快。
每日卯时初起，先晨读一个时辰《资治通鉴》。
谢青山读得极快，司马光简洁的文言在他脑中自动转化成生动的历史图景。
读到《安史之乱》时，他不仅记下事件始末，还思考藩镇割据的根源、中央集权的得失，在笔记上写下自己的见解。
辰时到午时，宋先生讲经。不再是逐句解释，而是专题讲授。
今天讲《井田制》，翌日讲《均输平准》，后天讲《科举沿革》。
每讲完某个专题，就要求学生们写一篇策论。
《今日讲‘盐铁专卖’，你们写一篇‘论盐铁之利’。》宋先生布置完作业，便闭目养神，任学生们抓耳挠腮。
林文柏咬着笔杆，小声嘀咕：《盐铁……我只知道要吃盐，铁能打农具，这有什么好论的？》
周明轩家里经商，倒是有话说，但写出来全是市井之谈，不成文章。吴子涵和郑远更是愁眉苦脸。
谢青山铺开纸，略一思索，提笔写：《盐铁者，国之大利也。昔管仲治齐，官山海而富国强兵；桑弘羊佐汉，设均输而府库充盈……》
他从春秋写到汉代，从唐代盐法写到本朝盐引制度，最后提出自己的见解：《专卖之制，利在国用，弊在民生。当兴利除弊，官营民营并举……》
写完递给宋先生。宋先生看完，点点头：《尚可。但‘官营民营并举’一句，太过理想。你可知为何历代皆行专卖？》
《学生不知。》
《因为盐铁之利太大，若放给民间，必生豪强，威胁朝廷。》宋先生看着他，《治国不是做文章，要考虑实际。你这策论，书生之见。》
谢青山脸一红：《学生受教。》
《但能思及这一层，已属不易。》宋先生难得地补了一句，《继续努力。》
午后是习字时间。每人五十页纸，要求字字端正。
谢青山手小，握笔不稳，起初写得极慢。但他不着急，一笔一划，稳扎稳打。某个月下来，竟也逐渐有了模样。
林文柏几个却叫苦连天。他们年纪大些，手腕业已定型，要改字迹更难。每天写完五十页，手都抬不起来。
《谢师弟，你手不酸吗？》周明轩揉着手腕问。
《酸，但习惯了就好。》谢青山笑笑，《先生说得对，乡试一场要写上万字，现在不练，考场怎样写？》
《可你也太拼了……》林文柏叹气，《每日读史两个时辰，策论一篇，习字五十页，还要温经……你不累？》
《累，但值得。》
谢青山是真的觉得值得。前世他读书是为了文凭，为了工作。现在读书，是为了改变命运，为了保护家人。每多学一点，家人就多一分保障。
转眼到了十月，天冷了。
谢青山回家休假。驴车进村时，他远远看见胡氏在院门前张望，心里一暖。
《奶奶！》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承宗回来了！》胡氏迎上来，上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书院吃不好？》
《没有，我吃得可多了。》
李芝芝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承宗，快进屋，娘给你炖了鸡汤。》
谢青山进了堂屋，发现许大仓没拄拐杖，正站在桌边摆碗筷。
《爹，你的腿……》
《好了！》许大仓笑着走了几步，尽管还有点瘸，但已不用拐杖，《陈大夫给换了方子，这若干个月好了大半。》
《太好了！》
吃饭时，谢青山发现李芝芝吃得很少，还时不时掩嘴。
《娘，你不舒服？》
李芝芝脸一红，看了眼许大仓。许大仓咧嘴笑：《承宗，你娘……有喜了。》
有喜了？
谢青山愣住，随即大喜：《真的？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胡氏笑得合不拢嘴：《三个月了！开春就该生了！》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眼里都是笑：《咱们家人丁兴旺，好，好。》
许二壮拍着谢青山的肩：《承宗，你要当大哥了！》
谢青山看着家人喜悦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欣喜是真的，但……也有那么一丝不安。前世他看过太多再婚家庭，有了亲生孩子，对前妻留下的孩子就冷淡了。
他会变成《拖油瓶》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赶紧压下去。不会的，许家人不是那样的人。
可心里那点不安，像根刺，扎在那儿。
第二天，许大仓说要带谢青山进山。
《你的腿……》
《不碍事，正好活动活动。》许大仓背上猎弓，尽管他现在打不了猎，但进山走走还是行的。
父子俩往山里走。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枫叶红，银杏黄，松柏青。许大仓走得很慢，谢青山跟在他身边。
《承宗，》许大仓忽然开口，《你娘有喜了，你……高兴吗？》
《高兴。》谢青山答得很快。
许大仓止步脚步，看着他：《真高兴？》
谢青山垂下眼：《真欣喜。》
许大仓叹了口气，蹲下身，与谢青山平视：《承宗，爹心知你在想甚么。你是不是忧心，有了弟弟妹妹，爹娘就不疼你了？》
谢青山心里一震，没说话。
《傻孩子，》许大仓粗糙的手掌摸摸他的头，《你永远都是爹的儿子，是咱们许家的嫡子嫡孙。将来就算有一百个弟弟妹妹，你也是大哥，是此家的长子。》
谢青山鼻子一酸：《爹……》
《你娘昨晚还跟我说，怕你想多了，让我跟久仰好说说。》许大仓嗓音有些哽咽，《承宗，你不是拖油瓶，你是咱们家的骄傲。没有你，咱家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你奶奶常说，你是咱家的福星。》
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谢青山扑进许大仓怀里：《爹……》
许大仓搂着儿子，此沉默寡言的汉子，眼圈也红了：《傻孩子……以后有甚么心事，要跟爹娘说，别憋着。咱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一家人。》
父子俩在山里待到傍晚才回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夜里，谢青山在房里读书。李芝芝敲门进来，手里拿着针线筐。
《娘？》
《给你做件冬衣。》李芝芝在灯下坐下，穿针引线，《书院里冷，多穿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青山摆在书，看着母亲在灯下专注的侧脸。烛光柔柔地映着她的脸，眉眼温柔。
《娘，》他轻声说，《谢谢你。》
李芝芝抬头：《谢什么？》
《承蒙你和爹……对我这么好。》
李芝芝摆在针线，走过来坐在床边，摸摸他的脸：《傻孩子，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你亲生父亲没了之后，咱们娘俩相依为命……那时候真难啊。娘抱着你，不心知翌日吃什么，不心知夜晚住哪儿……真的，好几次都想，要不咱们娘俩一起走了算了。》
谢青山握住母亲的手。
《可望着你，娘就舍不得。》李芝芝眼泪掉下来，《你还那么小，还没看过这世上的好……娘不能带你走那条路。是以咬牙撑着，嫁给你许叔……》
《娘，别说了。》
《让娘说完，》李芝芝擦擦眼泪，《娘那时候就想，只要你能活下来，能吃饱穿暖，娘做什么都行。真的没思及……没想到咱们不仅活下来了，还过得这么好。你有出息了，考了秀才，还是案首……有时候夜晚醒来，都觉得像在做梦。》
她望着儿子，眼泪又涌出来：《承宗，你是娘的骄傲，是娘的命。不管将来有多少孩子，你都是娘的第一个孩子，是娘最苦的时候陪着娘的孩子。这份情，娘记一辈子。》
谢青山抱住母亲，眼泪无声地流。
这一刻，前世今生所有的孤独、不安，都烟消云散。
回到静远斋，谢青山学习更拼了。他不是为了证明甚么，是为了不辜负这份深情。
冬月，大雪。
静远斋的书房里生了炭盆，但还是很冷。谢青山握笔的手冻得通红，但他还是坚持每日五十页字。
林文柏若干个业已有些撑不住了，尤其是周明轩，家里经商，本就有点养尊处优，现在越来越吃力。
《谢师弟，我真佩服你，》周明轩搓着手，《这天寒地冻的，你还写得这么起劲。》
《习惯了就好。》谢青山哈了口气，继续写。
宋先生对谢青山的要求也越来越高。策论题目从《论盐铁》变成了《论边防》，从《论科举》变成了《论赋税》。每篇都要引经据典，要有数据，要有对策。
谢青山前世是文科博士，写论文是家常便饭。他结合历史知识，加上自己的思考，写出的策论往往让宋先生眼前一亮。
《这篇‘论漕运’，你怎么想到用前朝数据对比的？》
《学生读《资治通鉴》，看到唐代漕运每年运粮四百万石，本朝只有二百万石，就查了些资料，发现是河道淤塞、管理不善所致。》
《资料从哪来的？》
《学生休沐时去县学藏书阁抄的。》
宋先生深深看他一眼：《好。做学问就要这样，不光读书，还要查证。》
腊月，年关将近。
谢青山回家过年。家里已经备好了年货，胡氏蒸了馒头，李芝芝做了新衣，许大仓买了鞭炮，许二壮从府城带回了好茶。
年夜饭格外丰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这一年的变化。
《咱们家今年盖了新房，承宗中了秀才，芝芝有了喜，》胡氏数着，《真是事事顺心。》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许大仓点头：《明年开春，孩子出生，又是喜事。》
许二壮说：《苇编生意也好，周老板说，明年想在省城开分号，问咱们能不能供上货。》
《能！》胡氏一拍大腿，《咱们现在人手多了，村里好些妇人都跟着学编，一天能出几十件。》
谢青山听着，心里暖暖的。这个家，眼下正一点点变好。
赵文远把谢青山拉到同时，苦着脸：《青山，我爹现在天天逼我读书，说要像你一样考举人。可我真不是那块料啊……每次都是吊车尾，全靠运气》
正月初一，拜年的人络绎不绝。王里正来了，陈夫子来了，赵员外带着赵文远也来了。还有不少不相识的人，听说许家出了个神童秀才，都来道贺。
谢青山笑：《赵师兄，人各有志。你若真不喜欢读书，可以学做生意。赵员外家业大，将来总要人接手。》
《真的？》赵文远眼睛一亮，《我也认为做生意有意思！可我爹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那是老观念了。》谢青山认真道，《只要正正当当挣金钱，养家糊口，孝敬父母，就是好事。》
赵文远重重点头：《青山，还是你懂我！》
过了正月十五，谢青山又要回静远斋了。临走前，李芝芝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承宗，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李芝芝给他整理衣裳，《等弟弟妹妹出生，娘写信告诉你。》
《嗯。娘，您保重身体。》
驴车驶出村口，谢青山回头，看见家人还站在那儿扬手。
他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为了他们，他要更努力。
春去秋来，转眼三年。
这三年里，谢青山读完了《资治通鉴》，写了几百篇策论，习字的纸堆起来有半人高。他的手磨出了茧子，双眸熬得有些近视，但学问突飞猛进。
宋先生对他越来越满意，有时甚至让他给师兄们讲题。
《谢师弟，这‘论均田’该怎样写？》林文柏拿着题目发愁。
谢青山想了想：《能够从北魏孝文帝均田制说起，讲它的好处，抑制豪强、安定流民、增加赋税。再讲它的问题，难以长久执行，最终被兼并打破。最后提出自己的想法：均田不如均税，轻徭薄赋才是根本。》
林文柏恍然大悟：《多谢师弟！》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也都受益良多。他们逐渐恍然大悟，谢青山能学得好，不只是因为聪明，更是因为勤奋、缘于方法得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前年，李芝芝生了，是个男孩，取名许承志。
这次谢青山回家看弟弟。虎头虎脑的，闭着眼睡得香甜。胡氏抱着，看这三岁小儿对谢青山说：《随着年纪长大，竟和你鼻子嘴唇都有点像。》
不知过了多久。
许大仓咧嘴笑，看看小儿子，又看看谢青山：《承宗，昨日你弟弟还在念叨你什么时候回家。》
谢青山轻微地碰了碰弟弟的小手，这是他在这世上，血脉相连的亲人。
《弟弟喜欢我。》
《你小时候跟我来许家也是这般大，》李芝芝眼里都是幸福，《一转眼，都是秀才公了。》
夜里，谢青山在房里看书。许大仓敲门进来，手里端着碗鸡汤。
《给你娘的，顺道给你也盛了一碗。》
《承蒙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许大仓坐下，望着儿子：《承宗，乡试快到了，不安吗？》
《有点。》
《别紧张，尽力就行。》许大仓顿了顿，《你弟弟大了点，家里开销会大些。但你放心，爹和你二叔能挣，绝不会短了你的笔墨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爹，我现在有廪米了。》谢青山笑道，《秀才每月有六斗米，够我吃了。》
《那是朝廷给的，家里该给的还得给。》许大仓拍拍他的肩，《你只管好好考，别的不用操心。》
谢青山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发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些年，父亲腿刚好些，就帮着编苇编，手上全是茧子。二叔更是拼命，为了生意，三天两头往府城跑。
《爹，等我考中举人，你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傻孩子，》许大仓笑了，《爹不辛苦，看着你有出息，爹心里甜。》
送走父亲，谢青山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三年了。
乡试就在眼前。
月光洒进窗，照亮书台面上堆积如山的笔记。
四岁半的秀才案首，如今七岁半了。
乡试，他来了。
宋先生将一份崭新的课表递给五个学生。林文柏接过来一看，脸都白了：《先生，这……每日读史两个时辰？还要写策论一篇？》
《嫌多？》宋先生眼皮都没抬，《乡试三场，策论是重中之重。你们现在不练，三年后拿什么去考？》
周明轩看着课表上的《每日习字五十页》，声音发颤：《先生，五十页……手会断的。》
《那就让它断。》宋先生淡淡道，《断了再接上。乡试一场三天，要写上万字，现在不断，考场断？》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吴子涵和郑远对视一眼，都没敢说话。
只有谢青山接过课表，认真瞧了瞧，平静地问：《先生，策论题目是您出，还是我们自己拟？》
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头三个月我出，后三个月你们自己拟。记住，策论要言之有物，不可空谈。》
《学生恍然大悟。》
从这天起，静远斋的学习节奏陡然加快。
每日卯时初起，先晨读一个时辰《资治通鉴》。
谢青山读得极快，司马光简洁的文言在他脑中自动转化成生动的历史图景。
读到《安史之乱》时，他不仅记下事件始末，还思考藩镇割据的根源、中央集权的得失，在笔记上写下自己的见解。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辰时到午时，宋先生讲经。不再是逐句解释，而是专题讲授。
今天讲《井田制》，翌日讲《均输平准》，后天讲《科举沿革》。
每讲完某个专题，就要求学生们写一篇策论。
《今日讲‘盐铁专卖’，你们写一篇‘论盐铁之利’。》宋先生布置完作业，便闭目养神，任学生们抓耳挠腮。
林文柏咬着笔杆，小声嘀咕：《盐铁……我只知道要吃盐，铁能打农具，这有什么好论的？》
周明轩家里经商，倒是有话说，但写出来全是市井之谈，不成文章。吴子涵和郑远更是愁眉苦脸。
谢青山铺开纸，略一思索，提笔写：《盐铁者，国之大利也。昔管仲治齐，官山海而富国强兵；桑弘羊佐汉，设均输而府库充盈……》
他从春秋写到汉代，从唐代盐法写到本朝盐引制度，最后提出自己的见解：《专卖之制，利在国用，弊在民生。当兴利除弊，官营民营并举……》
写完递给宋先生。宋先生看完，点点头：《尚可。但‘官营民营并举’一句，太过理想。你可知为何历代皆行专卖？》
《学生不知。》
《因为盐铁之利太大，若放给民间，必生豪强，威胁朝廷。》宋先生看着他，《治国不是做文章，要考虑实际。你这策论，书生之见。》
谢青山脸一红：《学生受教。》
《但能思及这一层，已属不易。》宋先生难得地补了一句，《继续努力。》
午后是习字时间。每人五十页纸，要求字字端正。
接下来更精彩
谢青山手小，握笔不稳，起初写得极慢。但他不着急，一笔一划，稳扎稳打。某个月下来，竟也逐渐有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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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师弟，你手不酸吗？》周明轩揉着手腕问。
《酸，但习惯了就好。》谢青山笑笑，《先生说得对，乡试一场要写上万字，现在不练，考场怎样写？》
《可你也太拼了……》林文柏叹气，《每日读史两个时辰，策论一篇，习字五十页，还要温经……你不累？》
《累，但值得。》
谢青山是真的觉得值得。前世他读书是为了文凭，为了工作。现在读书，是为了改变命运，为了保护家人。每多学一点，家人就多一分保障。
转眼到了十月，天冷了。
谢青山回家休假。驴车进村时，他远远看见胡氏在院门前张望，心里一暖。
《奶奶！》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承宗回来了！》胡氏迎上来，上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书院吃不好？》
《没有，我吃得可多了。》
李芝芝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承宗，快进屋，娘给你炖了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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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进了堂屋，发现许大仓没拄拐杖，正站在桌边摆碗筷。
《爹，你的腿……》
《好了！》许大仓笑着走了几步，尽管还有点瘸，但已不用拐杖，《陈大夫给换了方子，这若干个月好了大半。》
《太好了！》
吃饭时，谢青山发现李芝芝吃得很少，还时不时掩嘴。
《娘，你不舒服？》
李芝芝脸一红，看了眼许大仓。许大仓咧嘴笑：《承宗，你娘……有喜了。》
有喜了？
谢青山愣住，随即大喜：《真的？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胡氏笑得合不拢嘴：《三个月了！开春就该生了！》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眼里都是笑：《咱们家人丁兴旺，好，好。》
许二壮拍着谢青山的肩：《承宗，你要当大哥了！》
谢青山看着家人喜悦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欣喜是真的，但……也有那么一丝不安。前世他看过太多再婚家庭，有了亲生孩子，对前妻留下的孩子就冷淡了。
精彩继续
他会变成《拖油瓶》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赶紧压下去。不会的，许家人不是那样的人。
可心里那点不安，像根刺，扎在那儿。
第二天，许大仓说要带谢青山进山。
《你的腿……》
《不碍事，正好活动活动。》许大仓背上猎弓，尽管他现在打不了猎，但进山走走还是行的。
父子俩往山里走。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枫叶红，银杏黄，松柏青。许大仓走得很慢，谢青山跟在他身边。
《承宗，》许大仓忽然开口，《你娘有喜了，你……高兴吗？》
《高兴。》谢青山答得很快。
许大仓止步脚步，看着他：《真高兴？》
谢青山垂下眼：《真欣喜。》
许大仓叹了口气，蹲下身，与谢青山平视：《承宗，爹心知你在想甚么。你是不是忧心，有了弟弟妹妹，爹娘就不疼你了？》
谢青山心里一震，没说话。
《傻孩子，》许大仓粗糙的手掌摸摸他的头，《你永远都是爹的儿子，是咱们许家的嫡子嫡孙。将来就算有一百个弟弟妹妹，你也是大哥，是此家的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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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鼻子一酸：《爹……》
《你娘昨晚还跟我说，怕你想多了，让我跟久仰好说说。》许大仓嗓音有些哽咽，《承宗，你不是拖油瓶，你是咱们家的骄傲。没有你，咱家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你奶奶常说，你是咱家的福星。》
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谢青山扑进许大仓怀里：《爹……》
许大仓搂着儿子，此沉默寡言的汉子，眼圈也红了：《傻孩子……以后有甚么心事，要跟爹娘说，别憋着。咱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一家人。》
父子俩在山里待到傍晚才回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夜里，谢青山在房里读书。李芝芝敲门进来，手里拿着针线筐。
《娘？》
《给你做件冬衣。》李芝芝在灯下坐下，穿针引线，《书院里冷，多穿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青山摆在书，看着母亲在灯下专注的侧脸。烛光柔柔地映着她的脸，眉眼温柔。
《娘，》他轻声说，《谢谢你。》
李芝芝抬头：《谢什么？》
《承蒙你和爹……对我这么好。》
李芝芝摆在针线，走过来坐在床边，摸摸他的脸：《傻孩子，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不对你好对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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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你亲生父亲没了之后，咱们娘俩相依为命……那时候真难啊。娘抱着你，不心知翌日吃什么，不心知夜晚住哪儿……真的，好几次都想，要不咱们娘俩一起走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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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望着你，娘就舍不得。》李芝芝眼泪掉下来，《你还那么小，还没看过这世上的好……娘不能带你走那条路。是以咬牙撑着，嫁给你许叔……》
《娘，别说了。》
《让娘说完，》李芝芝擦擦眼泪，《娘那时候就想，只要你能活下来，能吃饱穿暖，娘做什么都行。真的没思及……没想到咱们不仅活下来了，还过得这么好。你有出息了，考了秀才，还是案首……有时候夜晚醒来，都觉得像在做梦。》
她望着儿子，眼泪又涌出来：《承宗，你是娘的骄傲，是娘的命。不管将来有多少孩子，你都是娘的第一个孩子，是娘最苦的时候陪着娘的孩子。这份情，娘记一辈子。》
谢青山抱住母亲，眼泪无声地流。
这一刻，前世今生所有的孤独、不安，都烟消云散。
回到静远斋，谢青山学习更拼了。他不是为了证明甚么，是为了不辜负这份深情。
冬月，大雪。
静远斋的书房里生了炭盆，但还是很冷。谢青山握笔的手冻得通红，但他还是坚持每日五十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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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师弟，我真佩服你，》周明轩搓着手，《这天寒地冻的，你还写得这么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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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先生对谢青山的要求也越来越高。策论题目从《论盐铁》变成了《论边防》，从《论科举》变成了《论赋税》。每篇都要引经据典，要有数据，要有对策。
谢青山前世是文科博士，写论文是家常便饭。他结合历史知识，加上自己的思考，写出的策论往往让宋先生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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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先生深深看他一眼：《好。做学问就要这样，不光读书，还要查证。》
腊月，年关将近。
谢青山回家过年。家里已经备好了年货，胡氏蒸了馒头，李芝芝做了新衣，许大仓买了鞭炮，许二壮从府城带回了好茶。
年夜饭格外丰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这一年的变化。
《咱们家今年盖了新房，承宗中了秀才，芝芝有了喜，》胡氏数着，《真是事事顺心。》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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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胡氏一拍大腿，《咱们现在人手多了，村里好些妇人都跟着学编，一天能出几十件。》
谢青山听着，心里暖暖的。这个家，眼下正一点点变好。
赵文远把谢青山拉到同时，苦着脸：《青山，我爹现在天天逼我读书，说要像你一样考举人。可我真不是那块料啊……每次都是吊车尾，全靠运气》
正月初一，拜年的人络绎不绝。王里正来了，陈夫子来了，赵员外带着赵文远也来了。还有不少不相识的人，听说许家出了个神童秀才，都来道贺。
谢青山笑：《赵师兄，人各有志。你若真不喜欢读书，可以学做生意。赵员外家业大，将来总要人接手。》
《真的？》赵文远眼睛一亮，《我也认为做生意有意思！可我爹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那是老观念了。》谢青山认真道，《只要正正当当挣金钱，养家糊口，孝敬父母，就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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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正月十五，谢青山又要回静远斋了。临走前，李芝芝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承宗，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李芝芝给他整理衣裳，《等弟弟妹妹出生，娘写信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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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转眼三年。
这三年里，谢青山读完了《资治通鉴》，写了几百篇策论，习字的纸堆起来有半人高。他的手磨出了茧子，双眸熬得有些近视，但学问突飞猛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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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想了想：《能够从北魏孝文帝均田制说起，讲它的好处，抑制豪强、安定流民、增加赋税。再讲它的问题，难以长久执行，最终被兼并打破。最后提出自己的想法：均田不如均税，轻徭薄赋才是根本。》
林文柏恍然大悟：《多谢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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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轩、吴子涵、郑远也都受益良多。他们逐渐恍然大悟，谢青山能学得好，不只是因为聪明，更是因为勤奋、缘于方法得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前年，李芝芝生了，是个男孩，取名许承志。
这次谢青山回家看弟弟。虎头虎脑的，闭着眼睡得香甜。胡氏抱着，看这三岁小儿对谢青山说：《随着年纪长大，竟和你鼻子嘴唇都有点像。》
不知过了多久。
许大仓咧嘴笑，看看小儿子，又看看谢青山：《承宗，昨日你弟弟还在念叨你什么时候回家。》
谢青山轻微地碰了碰弟弟的小手，这是他在这世上，血脉相连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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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喜欢我。》
《你小时候跟我来许家也是这般大，》李芝芝眼里都是幸福，《一转眼，都是秀才公了。》
夜里，谢青山在房里看书。许大仓敲门进来，手里端着碗鸡汤。
《给你娘的，顺道给你也盛了一碗。》
《承蒙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许大仓坐下，望着儿子：《承宗，乡试快到了，不安吗？》
《有点。》
《别紧张，尽力就行。》许大仓顿了顿，《你弟弟大了点，家里开销会大些。但你放心，爹和你二叔能挣，绝不会短了你的笔墨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爹，我现在有廪米了。》谢青山笑道，《秀才每月有六斗米，够我吃了。》
《那是朝廷给的，家里该给的还得给。》许大仓拍拍他的肩，《你只管好好考，别的不用操心。》
谢青山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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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父亲腿刚好些，就帮着编苇编，手上全是茧子。二叔更是拼命，为了生意，三天两头往府城跑。
《爹，等我考中举人，你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傻孩子，》许大仓笑了，《爹不辛苦，看着你有出息，爹心里甜。》
送走父亲，谢青山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三年了。
乡试就在眼前。
月光洒进窗，照亮书台面上堆积如山的笔记。
四岁半的秀才案首，如今七岁半了。
乡试，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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