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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二壮走后的第三十天,村口的老槐树下,胡氏业已张望了整整某个月。
每天天色将暗,她都会站在那儿,望着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回屋。
李芝芝劝过几次,胡氏只是摇头:《我就看看,万一二壮捎信回来呢?》
这天黄昏,胡氏照例站在树下。秋风吹落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到她脚边。远处传来足音,是村里经常跑外的货郎刘三。
《许大娘!》刘三肩上挎着褡裢,远远就喊,《有您家信!》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胡氏浑身一震,踉跄着奔过去:《二壮的信?》
《可不是,》刘三从褡裢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今儿在官道边歇脚,碰见个从修桥工地回来的,说是替人捎信。我一听有您家二壮的,赶紧给带回来了。》
胡氏接过信,手抖得厉害,连声道谢。刘三摆摆手走了,她这才捧着信往家跑,腿脚竟比年轻人还利索。
《老头子!芝芝!承宗!二壮来信了!》
院子里,许老头正劈柴,闻声斧头都忘了放下。李芝芝从灶间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谢青山从屋里跑出来,书包都没来得及放。
一家人都聚到堂屋,围在油灯下。胡氏小心地拆开信,那是用粗纸叠的,边角都磨毛了。
《快看看,写的甚么?》胡氏不识字,急得直催。
许老头和李芝芝也不识字,三双双眸齐齐望向谢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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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接过信纸,在油灯下展开。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初学写字的人写的。许二壮后来只跟谢青山学过若干个字,能写成这样,不知费了多大劲。
《爹、娘、哥、嫂子、承宗,》谢青山慢慢念,《我在这里很好,吃得饱,活儿稳,不要忧心。桥修得很顺利,工头说再过一个月就能完工……》
他念得很慢,同时念一边辨认那些稚嫩的字迹。
信不长,通篇都在说《好》,吃得好,睡得好,活儿不累,同乡照顾,让家里千万别担心。
胡氏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这孩子,就知道报喜不报忧。》
许老头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凑到油灯前点了几次都没点着,手抖得厉害。李芝芝红着眼眶,转身去拿针线筐:《二壮的冬衣该准备了,天说冷就冷。》
谢青山继续看信。
信纸很粗糙,上面沾着些白色粉末,他用手指捻了捻,粉末很细,带着石灰特有的气味。再看字迹,有些笔画明显虚浮无力,像是手在抖时写的。
《奶奶,》他抬起头,《二叔在干重活。》
胡氏一愣:《甚么?》
《信上说活儿稳,但这纸上沾了石灰,》谢青山把信纸递到油灯前,《修桥用石灰砌石,是重体力活。况且二叔的字……手当是肿的,握笔不稳。》
堂屋里一片死寂。
许久,许老头嘶哑着嗓子说:《我就心知……修桥哪有轻快活儿……》
胡氏抹了把眼泪,把信纸抢过来,虽然看不懂,却一遍遍摩挲着:《这孩子,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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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芝芝针线活也做不下去了,坐在凳子上默默流泪。
谢青山望着家人悲伤的样子,心里难受,但更多的是想为二叔做点什么。他想了想,说:《奶奶,咱们给二叔回信吧。》
《回信?》胡氏双眸一亮,《对!回信!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
《还有,》谢青山说,《二叔信里没提工钱的事,但我听夫子说过,修桥这类官役,尽管不给工钱,但工头手里管着粮食、工具,往来账目多。二叔要是能帮着记账,说不定能轻松些。》
许大仓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他刚才在编筐,听见动静也出来了:《记账?二壮哪会记账?他就会写些许常用字。》
谢青山双眸亮晶晶的:《我可以教他某个简单的法子。》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研墨提笔,画了起来。
《二叔认字不多,复杂的账记不了,但能够用符号代替。》他在纸上画了几个简单图形:一个圆圈代表《米》,某个方块代表《石料》,三角代表《工具》。又在旁边画了表格,横竖几条线,分成格子。
《比如这样,》他指着表格,《竖列写日期,横排画符号。一天用了多少米,就在‘米’那列画若干个圈。领了多少工具,就在‘工具’那列画若干个三角。简单好记,还不容易错。》
胡氏凑过来看,虽然看不懂,但见孙子画得认真,心里欣喜:《你这小脑袋瓜,怎么想出来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书上看的,》谢青山面不改色,《这叫‘简易记账法’。》
其实是前世在乡村支教时,教那些不识字的村民用的土办法。没想到在这儿派上用场。
许老头也凑过来看,烟袋锅子忘了抽:《这法子……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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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谢青山肯定地说,《工头要是聪明,一看就明白。二叔要是把这个献上去,说不定能让工头另眼相看,安排个轻松点的活。》
胡氏一拍大腿:《好!就按承宗说的办!芝芝,准备纸笔,咱们回信!》
李芝芝赶紧去拿纸,那是谢青山练字用的草纸,平时舍不得用。胡氏又翻出一小块墨,是陈夫子给的,只剩一点了。
谢青山执笔,胡氏口述,他开始写回信。
《二壮吾儿,》胡氏说一句,谢青山写一句,《来信已收到,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哥腿伤渐愈,已能频繁走动。你爹每日编筐,你嫂子与我编芦苇,生意尚可。承宗学业进步,夫子常夸……》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谢青山一一写下。
写到末尾,胡氏说:《另,承宗想出个记账的法子,附在信后。你若有心,可献与工头,或能得些照应。切记,身体要紧,勿要硬撑。》
谢青山把简易记账法的图样认真画在另一张纸上,标注清楚。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几行小字:《二叔,符号可自定,只要工头恍然大悟即可。若得重用,切记低调,勿招人妒。》
写完信,晾干墨迹。胡氏小心折好,又从箱底翻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准备包个包裹捎去。
《光写信不够,得捎点东西。》她说。
李芝芝旋即起身:《我去拿肉酱,还有上回腌的咸菜。》
《等等,》谢青山叫住她,《娘,肉酱和咸菜都好,虽天逐渐凉了,但肉酱放久了也怕坏。咱们能不能做点肉干?》
《肉干?》胡氏一愣,《那得多费肉啊。》
《用兔子肉,》谢青山说,《咱们家那窝小野兔不是快能卖了吗?留两只做种,其他的做成肉干,能给二叔补身子,还耐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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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举棋不定:《那兔子本来打算卖了换钱的……》
许大仓开口:《就按承宗说的办。钱能够再挣,二壮的身体要紧。》
许老头也点头:《对,身体要紧。》
事情就这么定了。
李芝芝烧水焯肉,胡氏准备调料。谢青山在旁边指导,其实他也没做过肉干,但前世在美食节目上看过,大概流程心知。
第二天一早,许大仓去兔棚抓兔子。三只半大的公兔,肥嘟嘟的。他手法利落,没多久处理干净。
《先用盐腌一夜,去腥入味。明天再用小火渐渐地烘,烘到干透,就能放很久。》
胡氏同时腌肉同时笑骂:《你这小机灵鬼,心眼比筛子还多,甚么都心知。》
谢青山不好意思地笑:《书上看的。》
肉腌上了,一家人又开始准备其他东西。胡氏翻出许二壮走时穿的那双鞋,鞋底已经磨薄了,她找出几层旧布,纳了厚厚的鞋底,重新上了一遍。
李芝芝赶制冬衣。棉花买不起,她用旧衣裳拆出的棉絮,掺着芦苇花絮,絮成夹袄。虽然不暖和,但总比单衣强。
谢青山也没闲着。他想起前世在工地干活的亲戚说过,石灰伤手。于是去药铺买了几味草药,这还是跟陈夫子学的,夫子懂些医术。
《奶奶,这几味药煮水,洗手能够防皲裂。给二叔捎去。》
胡氏接过药包,眼睛又红了:《还是我孙子想得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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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肉干烘好了。切成条状的兔肉,烘得干干硬硬,呈深褐色,闻着喷香。胡氏尝了一小条,点头:《咸香有嚼劲,能放。》
包裹准备妥当:两罐肉酱、一包肉干、一双新鞋、一件夹袄、一小包草药,还有那封厚厚的回信。
正好村里有人要去县城,胡氏托他捎到修桥工地。那人姓张,是去给县衙送菜的,顺路。
《许大娘放心,一定送到。》张老头拍胸脯保证。
胡氏塞给他十个铜钱:《辛苦您了。》
送走张老头,胡氏又在村口站了很久。秋风渐凉,吹得她花白的头发凌乱。
谢青山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奶奶,回吧,二叔收到东西会高兴的。》
胡氏低头看他,忽然笑了:《承宗,你二叔要是心知你为他这么费心,不知得多欣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二叔对我好,我也要对二叔好。》
祖孙俩渐渐地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份牵挂。胡氏还是会每天去村口张望,只是不再站那么久。许老头劈柴时总往官道方向看。许大仓编筐更卖力了,说是等二壮回来,要给他买身新衣裳。
谢青山在学堂更用功了。陈夫子看出他有心事,问过几次,谢青山只说家里事,不提二叔服役的苦。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陈夫子说,《但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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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明白。》
转眼又过去半个月。
这天下午,谢青山放学回家,远远看见院门前站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上回捎信的张老头。
《张爷爷!》他跑过去。
张老头笑呵呵的:《承宗回来了?你奶奶呢?》
《在屋里!》谢青山朝里喊,《奶奶!张爷爷来了!》
胡氏从灶间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张大哥!是不是有二壮的信?》
《有!有!》张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布包,《这回可不是捎信,是二壮托我亲手交给你的!》
胡氏接过信和布包,手又抖起来。她先拆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加起来约莫一两重。
《这……这是……》
《二壮让我转告,他把你家承宗教的记账法献给了工头,工头大喜,夸他能干,提拔他当了副手,管些轻省活计。这是工头赏的。》张老头说,《二壮还说,让家里别省着,该花就花。》
胡氏捧着银子,眼泪唰地流下来。李芝芝也哭了,许老头蹲在门槛上,抹了把双眸。许大仓拄着拐杖,眼圈发红,却咧着嘴笑。
谢青山拿起那封信。这回的信纸整齐了些,字迹也工整了。
《爹、娘、哥、嫂子、承宗,》他念道,《来信和包裹都已收到,肉干肉酱分与同乡吃了,都说好。夹袄正合身,鞋也合脚。草药煮水洗手,手已不裂。承宗教的记账法,工头大为赞赏,现提拔我为副手,专管工具物料,活儿轻省许多。工头赏银一两,捎回家中。家中勿念,一切安好。再有一月便可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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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信,堂屋里寂静无声,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胡氏擦干眼泪,把那两银子小心收好:《这钱……留着给承宗买书。》
《奶奶,》谢青山说,《买点肉吧,大家补补身子。二叔心知了也欣喜。》
胡氏想了想,点头:《好,买肉!今晚包饺子!》
这天晚上,许家吃了久违的饺子。尽管馅里肉不多,主要是白菜,但一家人吃得格外香。
饭台面上,胡氏不停给谢青山夹饺子:《承宗多吃点,多亏了你。》
谢青山摇头:《是二叔自己争气。》
许大仓看着儿子,眼里满是骄傲:《你们都好,都好。》
夜深了,谢青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秋风呼啸,心里却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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