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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谢青山在学堂的表现，逐渐让陈夫子感到震惊。
《千字文》开课第一天，陈夫子先带着学生们通读了一遍。这本蒙学经典四字一句，对仗工整，内容丰富，从天文地理到历史典故，包罗万象，对四岁的孩童来说难度不小。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陈夫子念一句，学生们跟一句。大多数学得吃力，特别是那些典故和历史人名，拗口难懂。只有赵文远和谢青山跟得顺畅。
念到《龙师火帝，鸟官人皇》时，陈夫子停下来解释：《这句说的是上古的帝王。龙师，指伏羲氏，传说他以龙纪官；火帝，指神农氏，他以火纪官；鸟官，指少昊氏，他以鸟纪官；人皇，指的是三皇之一……》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学生们听得云里雾里，只有谢青山双眸亮亮的，这些内容他前世就熟悉，如今听陈夫子讲解，更觉亲切。
一堂课下来，陈夫子布置了功课：把今天教的头四句背熟，明天检查。
第二天检查时，大多学生背得磕磕巴巴，只有赵文远和谢青山背得流畅。陈夫子让谢青山再背一遍，他立起身来身，不疾不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字不错，字正腔圆。
陈夫子眼中闪过惊讶：《你理解意思吗？》
谢青山想了想：《天地初开时，宇宙一片混沌。太阳东升西落，月亮有圆有缺，星辰布列天际。寒暑交替，秋天收获，冬天储藏。闰月积累成闰年，乐律调和阴阳。》
解释得虽简略，但抓住了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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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夫子重重看了他一眼：《好，坐下。》
课后，陈夫子把谢青山单独留下。
《青山，你以前读过《千字文》？》
《生父在世时，曾教过几句。》谢青山答得谨慎。
《只是几句？》陈夫子不信，《你此日讲的，不只是背下来，还能理解意思。这可不是‘几句’能教出来的。》
谢青山低下头：《学生……学生记性好，听夫子讲解后，自己琢磨的。》
陈夫子沉默一会儿：《那翌日我接着讲，你看看能理解多少。》
第三天，陈夫子加快了进度，一口气讲了八句。从《云腾致雨，露结为霜》讲到《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内容涉及自然现象、地理物产，更加复杂。
讲解时，陈夫子特别注意观察谢青山的反应。发现这孩子听得异常认真，眼神跟着他的讲解转动，不时若有所思地点头。
下课前，陈夫子说：《明天检查背诵，今天讲的八句，都要背。》
学生们一片哀嚎。八句三十二个字，对大多数七八岁的孩子都难，更别说还有更小的。
第二天，陈夫子先检查其他人。除了赵文远勉强背出六句，其他人都背得乱七八糟。轮到谢青山时，陈夫子不抱太大希望，毕竟只有一天时间。
谁知谢青山站起身，开口就背：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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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八句三十二字，一字不差。
学堂里鸦雀无声。连赵文远都瞪大了双眸。
陈夫子深吸一口气：《解释一下‘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谢青山答：《巨阙是宝剑的名字，夜光是宝珠的名字。这两句是说世间珍贵的事物。》
《那‘有虞陶唐’呢？》
《指的是舜帝和尧帝，他们都是上古贤君，禅让帝位。》
陈夫子沉默了。他望着眼前此才四岁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澎湃。教书几十年，他见过聪明的学生，但没见过聪明到这种程度的。
这不是聪明，这是天赋。
《青山，》陈夫子嗓音有些发颤，《你……你真的是昨日才学的？》
《是，》谢青山点头，《夫子讲解时，学生认真听了，回去又默念了几遍，就记住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过目不忘！
陈夫子压住内心的澎湃，尽量平静地说：《好，很好。你坐下。》
下课后，陈夫子把谢青山叫到书房，这是他平时备课休息的地方，一般不让学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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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摆满了书。窗边一张书桌，笔墨纸砚摆得整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显眼的一幅写着《学海无涯》。
《坐。》陈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青山规规矩矩坐了下来。
陈夫子看着他，许久，才说：《青山，你知道什么是天才吗？》
谢青山摇头。
《天才就是生而知之，学而即会，》陈夫子说，《你就是天才。我教了一辈子书，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四岁，一天能背三十二字《千字文》，还能理解意思……这业已不是聪明能解释的了。》
谢青山低下头：《夫子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陈夫子说，《但青山，你要记住，天赋是老天爷给的，但成就要靠自己努力。伤仲永的故事，你可心知？》
《知道，》谢青山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天赋不用，终将泯然众人。》
陈夫子欣慰地点头：《你能恍然大悟就好。从此日起，我单独给你开小课。学堂里教的，你跟着学，课后我再给你加课。但这事不要声张，免得惹人嫉妒。》
《谢谢夫子！》谢青山起身行礼。
《还有，》陈夫子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这本《声律启蒙》，你拿去。里面讲对仗押韵，对你将来作诗写文章有帮助。每天读一点，不懂的来问我。》
《是。》
从这天起，谢青山开始了《双轨学习》。在学堂里，他跟着大家一起学《千字文》，进度正常。课后，陈夫子单独给他开小灶，内容更深，进度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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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夫子发现，谢青山不仅记忆力惊人，理解力也超群。不少典故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讲到《仁慈隐恻，造次弗离》时，陈夫子解释：《这是说仁爱、慈悲、同情之心，即使在匆忙急迫的情况下也不能丧失。》
谢青山想了想，问：《夫子，那若是面对仇人呢？也要有仁慈之心吗？》
陈夫子被问住了。此问题，超出了蒙学范畴。他沉吟片刻：《孔子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对仇人，不必以怨报怨，但也不必以德报怨。保持正直之心即可。》
《学生恍然大悟了。》
这样的对话越来越多，陈夫子越来越觉得，这个学生，不是他教学生，而是在与学生共同探讨学问。
而谢青山也在此过程中，真正感受到了古代教育的魅力。陈夫子学识渊博，讲解深入浅出，不仅教知识，更教做人做事的道理。
这天，陈夫子讲到了《千字文》的最后部分。
《欣奏累遣，戚谢欢招。渠荷的历，园莽抽条。枇杷晚翠，梧桐早凋。陈根委翳，落叶飘摇。游鹍独运，凌摩绛霄。》
讲完后，陈夫子说：《这是《千字文》的最后几句，明天我会从头检查，看谁能完整背下来。》
学生们面面相觑。整篇《千字文》一千个字，除了赵文远和谢青山，其他人都没背全。
下课后，赵文远拉着谢青山：《青山，你能背全吗？》
《应该可以。》谢青山说。
《你真厉害，》赵文远佩服地说，《我都背了半年了，还有些地方记不牢。你才学了不到某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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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也很厉害。》谢青山真诚地说。赵文远确实聪明，而且努力，在此年纪能背下《千字文》，已经很不错了。
回到家，谢青山继续温习。他现在不仅要背《千字文》，还要看《声律启蒙》，时间排得满满的。
胡氏看他这么用功，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承宗，歇会儿，喝口水。》她端来一碗水。
谢青山接过，一饮而尽：《谢谢奶奶。》
《今天夫子又夸你了吧？》胡氏笑着问。
《嗯，夫子说明天检查《千字文》背诵。》
胡氏摸摸他的头：《那你好好背，奶奶给你烙饼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夜晚，一家人照例在油灯下忙碌。许大仓的腿好了许多，已经能丢掉拐杖慢慢走了，只是还有点瘸。他眼下正编某个大筐子，准备翌日拿去卖。
李芝芝和胡氏在编识字盒。现在她们的生意更好了，除了识字盒，还接了定制，有人要编《福》《寿》字挂件，有人要编小动物摆设。
许二壮去码头做工了，要晚点回来。许老头在院子里劈柴，为冬天做准备。
谢青山坐在桌边，同时背书，同时帮着编芦苇字块。他手法熟练，编得又快又好。
《奶奶，咱们的兔子怎样样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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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生了一窝，六只，》胡氏笑着说，《等养大了卖掉，又能换金钱。你读书的纸墨金钱就有了。》
谢青山心里暖暖的。此家，每个人都在为他的读书路添砖加瓦。
第二天，学堂里气氛不安。陈夫子要检查《千字文》背诵，谁要是背不出来，要罚抄十遍。
从王富贵开始，磕磕巴巴背了二十几句就卡壳了。陈夫子皱眉：《下去吧，罚抄。》
接着几个学生，都背得不怎样样。轮到赵文远时，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
背到一半时，有些地方停顿，但总算背完了。陈夫子点点头：《不错，有进步。》
最后轮到谢青山。
《青山，你试试。》陈夫子说。
谢青山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清脆，节奏分明。从天文地理，到历史典故，到修身治国，一千个字，一字不差，一气呵成。
背到《谓语助者，焉哉乎也》时，嗓音落下，学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陈夫子都忘了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谢青山。
许久，陈夫子才深吸一口气：《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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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谢青山面前，轻拍他的肩：《青山，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从翌日起，你开始学《论语》。》
《论语》！那是蒙学之后的进阶课程，一般学生要七八岁才开始学。
谢青山行礼：《谢谢夫子。》
下课后，陈夫子又把谢青山叫到书房。
《青山，今天你让我很惊喜，》陈夫子说，《但我要提醒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今天表现太过，难免招人嫉妒。以后在学堂里，要收敛些。》
《学生恍然大悟了。》
《还有，》陈夫子沉吟，《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以后你的纸墨，我包了。你只管好好读书，其他的不用操心。》
谢青山鼻子一酸：《夫子……》
《别推辞，》陈夫子摆摆手，《我教书几十年，就是希望能教出若干个有出息的学生。你有这个天赋，不能埋没了。》
《谢谢夫子。》谢青山重重鞠躬。
从学堂出来，谢青山心里既澎湃又沉重。澎湃的是，他到底还是可以正式学习四书五经了；沉重的是，他心知陈夫子说得对，今天他表现太过，肯定会招来嫉妒。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果然，走到半路，王富贵带着若干个孩子拦住了他。
《谢青山，你很厉害啊？》王富贵阴阳怪气地说，《《千字文》都能背全，是不是早就学过，故意装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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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平静地看着他：《王师兄，我确实是最近才学的。》
《骗谁呢！》王富贵冷笑，《你一个穷猎户的儿子，四岁就能背《千字文》？肯定是早就学过！你是不是想讨好夫子，让夫子多照顾你？》
《我没有。》
《还说没有！》王富贵推了他一把，《我告诉你，别以为夫子喜欢你，你就了不起了！在此学堂里，我说了算！》
谢青山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书包掉在地上，书散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王富贵一脚踩在书上：《捡啊，怎样不捡？》
谢青山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把脚拿开。》
《我就不拿，你能怎样？》王富贵得意地说。
就在这时，某个嗓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胡氏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
王富贵吓了一跳，赶紧把脚拿开。
胡氏走过来，先扶起谢青山：《承宗，没事吧？》
《没事，奶奶。》
胡氏这才转向王富贵，眼神锐利：《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教养！敢欺负我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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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富贵被她的气势镇住了，支支吾吾：《我……我是王大户的儿子……》
《王大户？》胡氏冷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为富不仁的王扒皮的儿子！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告诉你，再敢欺负我孙子，我闹到你家去，看你爹打不打你！》
王富贵脸都白了。他爹最重名声，要是心知他在外欺负人，肯定饶不了他。
《我……我没欺负他……》他心虚地说。
《还没欺负？》胡氏指着地上的书，《书都被你踩脏了！道歉！》
王富贵不情不愿地说：《对不起……》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大声点！》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失礼！》
胡氏这才满意：《滚吧！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人，打断你的腿！》
不知过了多久。
王富贵赶紧带着人跑了。
胡氏弯腰帮谢青山捡书，一边捡一边说：《承宗，以后有人欺负你，不要怕，告诉奶奶，奶奶给你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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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心里又暖又酸：《奶奶，你怎样来了？》
《我看天快黑了，你还没赶了回来，忧心你，》胡氏从怀里掏出某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某个煮鸡蛋，《给你带的，趁热吃。》
鸡蛋还温着。谢青山接过，眼眶有些发热。
此家，虽然穷，但给他的爱，比什么都珍贵。
《奶奶，你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奶奶不吃，你吃，》胡氏摸着他的头，《你读书费脑子，要补补。》
祖孙俩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承宗，》胡氏忽然说，《今天夫子夸你了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嗯，夫子说我《千字文》背得好，明天开始学《论语》。》
胡氏双眸一亮：《《论语》？听说那可是大书！我孙子真厉害！》
《奶奶，我会好好学的，》谢青山认真地说，《等我考了功名，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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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好，奶奶等着。》
回到家，胡氏把王富贵欺负谢青山的事说了。许大仓一听，就要去找王大户理论，被胡氏拦下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业已教训过那小子了，他不敢再欺负承宗了。》
许大仓还是气不过：《他们王家，欺人太甚！》
《算了，》胡氏说，《咱们现在惹不起。等承宗考了功名，看他们还敢不敢。》
李芝芝搂着谢青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都是娘没用，让你受欺负了。》
《娘，没事，》谢青山说，《我不怕。》
晚饭时，胡氏特意给谢青山蒸了鸡蛋羹，家里仅剩的两个鸡蛋都用了。其他人吃的是野菜粥和玉米饼。
《奶奶，大家一起吃。》谢青山要把鸡蛋羹分给大家。
胡氏按住他的手：《你吃，你读书辛苦。》
谢青山看着家人，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早日考取功名，让家里人都能吃上鸡蛋羹。
夜晚，他在油灯下预习《论语》。陈夫子给了他一本《论语集注》，是朱熹的版本，尽管有些地方他不认同，但这是科举考试的指定教材，务必学。
翻开第一页：《学而第一。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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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他都会，但他还是认真看注解，思考每一句话的深意。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油灯温暖。
此夜晚，和往常一样，又不一样。
缘于从翌日起，他将正式开始学习儒家经典，正式踏上科举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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