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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漏风的茅草屋顶。
三岁孩童的身体里，装着个三十岁的现代灵魂——确切地说，是某个熬夜赶论文猝死的文学博士。这穿越，实在算不上优待。
他穿来时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折腾了三年才勉强适应这具身体和此时代。
父亲谢怀瑾，是个货真价实的穷秀才，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好在为人还算正直，守着祖传的十亩薄田，靠着微薄的束脩和佃租勉强维持一家温饱。
母亲李芝芝，今年二十二岁，生得清秀温婉，性子却坚韧。在此十六七岁就当娘的年代，她二十岁才生下谢青山，算得上晚育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谢青山花了三年时间观察这个家，得出几个结论：
第一，大周朝，架空王朝。大体类似明朝中期，科举制度成熟，士农工商等级森严。
第二，谢家所在的清河村隶属江南省安平县，算是中等富庶之地。
第三，他那个便宜爹谢怀瑾，是个典型的书呆子——连自家田地在哪儿都说不清楚，却能摇头晃脑背完《论语》全篇。
《爹这样，咱家没想到还没饿死，真是个奇迹。》谢青山躺在摇篮里，尽管他早就该下地走路了，但为了不显得太妖孽，只能装傻。
然而奇迹没能持续。
永安十三年冬，谢怀瑾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他自己不在意，照常去村塾教书。李芝芝劝他歇几日，他说：《束脩虽薄，却是生计，岂可因小恙误人子弟？》
听听，多标准的秀才语录。
结果小恙拖成大病，咳嗽转成肺痨。请了郎中，开了几副药，银子花去大半，病情却一日重过一日。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那天，谢怀瑾握着李芝芝的手，气若游丝：《芝芝……为夫对不住你……青山……要好生教养……》
话没说完，咽了气。
谢青山被母亲抱在怀里，望着那样东西瘦削苍白的书生闭了眼，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三年来与谢怀瑾算不上多亲近，毕竟一个成年人很难对《父亲》产生真正的依恋，但谢怀瑾待他着实极好，得了闲便抱着他念诗，虽然那些诗三岁孩童根本听不懂。
《爹……》他试着叫了一声，嗓音稚嫩。
李芝芝的眼泪终于决堤，抱着丈夫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
谢青山寂静地看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样办。按照他对古代宗族制度的了解，孤儿寡母的日子不会好过。
果不其然，丧事刚办完，宗族的人就上门了。
来的是谢怀瑾的堂兄谢怀仁，带着族老谢三爷。两人一进门，先假模假样上了柱香，然后便切入正题。
《弟妹啊，》谢怀仁搓着手，一副为难模样，《怀瑾走得骤然，留下你们母子，实在令人痛心。只是……按族里的规矩，青山才三岁，撑不起门户。那十亩地，若是荒废了，岂不可惜？》
李芝芝一身素缟，眼睛红肿，闻言却挺直了脊背：《堂兄这话什么意思？那是我家祖产，青山是怀瑾唯一血脉，怎会撑不起门户？》
谢三爷捋着花白胡子，慢条斯理道：《李氏，你年轻不懂。田地需有人耕种打理，你某个妇道人家，青山年幼，如何操持？族里商议了，这十亩地暂且由族中代管，待青山成年，自当归还。》
《代管？》李芝芝嗓音发颤，《如何代管？归谁耕种？收成如何分？》
《自然是交给怀仁打理，》谢三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是怀瑾堂兄，最是合适。至于收成……族里会拨一部分作为你们母子的口粮，余下的嘛，用作祭祀、修祠堂，都是为族中大事。》
谢青山被母亲抱在怀里，听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这不就是明抢吗？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代管？等十几年后他成年了，地契怕是早就《遗失》了，田地也成了别人的私产。
《不行！》李芝芝斩钉截铁，《那是青山他爹留下的唯一产业，我不能交出去。》
谢怀仁脸色一沉：《弟妹，你别不识好歹。族里这是为你们好！你某个寡妇带着孩子，没田没地，怎样活？不如这样——》他眼珠一转，《我家里还有间柴房，你们母子搬过来，我供你们一日两餐，也算对得起怀瑾了。》
柴房？一日两餐？
谢青山差点气笑。这算盘打得，十里外都能听见。
李芝芝气得浑身发抖：《谢怀仁！你欺人太甚！那十亩地每年的收成少说也有二十石，够我们母子吃用数年！你给间柴房、一日两餐就想换走？做梦！》
《放肆！》谢三爷拐杖重重一顿，《李氏，你某个外姓妇人，敢对族中长辈如此说话？这地是谢家的地，不是你的！让你交出来，是族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族规？哪条族规规定孤儿寡母的产业要充公？》李芝芝寸步不让。
谢怀仁冷笑：《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三爷，既然她这么不懂事，那就按族规办吧。》
接下来三天，是谢青山穿越以来最难熬的日子。
宗族的人先是断了他们家的水源，水井是族中共有的，说不让打水就不让打。
李芝芝只能去半里外的小溪挑水，寒冬腊月，溪水刺骨。
紧接着是田地。谢怀仁直接带着人去地里，把佃户赶走，说要《重新丈量分配》。佃户们不敢得罪族老，只能收拾东西离开。
李芝芝的娘家在邻村，听闻消息赶来，却被谢三爷带人挡在村口。
最狠的是，族里放出话来：谁敢接济这对母子，就是跟整个谢氏宗族作对。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谢三爷杵着拐杖，声音洪亮，《李氏既入谢家门，便是谢家人。谢家的事，轮不到李家插手。》
李芝芝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气得直哆嗦，却说不出甚么狠话。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偷偷塞给女儿一小袋杂粮，被谢怀仁看见，硬生生夺了回去。
《三爷说了，不许接济！》谢怀仁理直气壮，《你们这是破坏族规！》
谢青山望着这一切，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他恨自己这三年来太过谨慎，为了不显得《妖孽》，始终装傻充愣。
若是早点显露些不同，或许……不，没用的。宗族势力在这个时代根深蒂固，一个三岁孩童再聪明，也改变不了甚么。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两天。
谢怀仁带着若干个人，直接闯进家门。
《李氏，今日是最后期限，》他站在堂屋，趾高气昂，《地契交出来，你们还能在村里有片瓦遮头。若不交……》
他环视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土屋，冷笑：《这房子也是谢家的族产，你们怕是住不得了。》
李芝芝把谢青山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却异常平静：《地契在我这儿，但我不会交。这房子，我夫君在世时修葺过三次，瓦是我娘家帮衬换的，怎么就成了族产？》
《修葺用的砖瓦木料，哪样不是族里帮衬？》谢怀仁胡搅蛮缠，《少废话，交还是不交？》
《不交。》
《好！好！好！》谢怀仁连说三个好字，一扬手，《给我搬！值金钱的东西都搬走，抵这些年的族中帮衬！》
几个族中青壮应声上前，开始翻箱倒柜。
李芝芝想阻拦，却被一把推开。
她踉跄着站稳，护着怀里的孩子，眼睁睁看着家里的米缸被抬走，仅有的几件像样家具被搬空，甚至连谢怀瑾留下的几箱书也被拖出门外。
《那是夫君的书！》李芝芝到底还是哭喊出来，《你们不能动！》
《书？》谢怀仁随手拾起一本，翻了翻，《这些废纸有什么用？烧火都嫌烟大。》说着，真的把几本书扔进了灶膛。
谢青山看着火舌吞没那些泛黄的书页，心里某个地方用力揪了一下。
那是谢怀瑾珍视了一辈子的东西，是他作为读书人最后的尊严。
《行了，》谢怀仁拍拍手，看着几乎被搬空的家，《李氏，看在怀瑾的份上，给你们三日时间，自己搬出去。三日后若还赖在这里，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扬长而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只剩下一个空米缸、一张破桌子和他们母子俩的几件旧衣裳。
李芝芝抱着谢青山，在冰冷的屋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她才慢慢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青山，不怕，》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娘有手有脚，总能养活你。》
谢青山伸出小手，抹去母亲面庞上的泪痕。
《娘，不哭。》
李芝芝愣住，看着怀里三岁的儿子。这孩子平日里话不多，看起来呆呆的，此刻却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痴傻。
《青山，你……》
《娘，我们走。》谢青山说，声音稚嫩，语气却像大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芝芝怔了片刻，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好，好，我们走。这吃人的地方，不留也罢。》
母子俩连夜收拾了仅剩的行李，几件衣裳，一床破被，某个豁了口的陶碗，还有李芝芝藏在墙缝里的某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最后一点私房金钱：三枚铜板。
第二天一早，他们背着行囊，在族人或冷漠或同情的目光中，走出了谢家村。
谢怀仁站在村口，假惺惺道：《弟妹，何苦呢？交出地契不就没事了？》
李芝芝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过。
步出村子二里地，是个岔路口。一条通往李家村，李芝芝的娘家；一条通往山里。
李芝芝在岔路口站了许久，最终转向了山路。
《娘，不去外婆家吗？》谢青山问。他想起外婆偷偷塞粮的温暖。
李芝芝摇头，嗓音很轻：《不能去。谢家会找麻烦，不能连累你外爷外婆。》
山路崎岖，李芝芝背着行李抱着孩子，走得很艰难。谢青山几次要求自己走，都被母亲拒绝了。
她顿了顿，又说：《山里……娘想起有个废弃的茅屋，是早年猎户住的。咱们先去那儿落脚。》
《山路难走，你还小。》李芝芝喘着气说。
谢青山望着母亲额头的汗珠，心里不是滋味。前世他是孤儿，靠着奖学金和社会资助读完博士，从未体会过这种血浓于水的守护。
如今此有血缘关系的妇人，却用单薄的身躯为他撑起一方天地。
走了约莫某个时辰，终于看到山脚下那间茅屋。
着实很破。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土墙裂了几道缝，木门歪斜着，勉强能关上。屋里空荡荡，除了一张破草席，甚么都没有。
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李芝芝放下行李，旋即开始打扫。她用树枝扎成扫帚，清扫积尘；用旧衣裳当抹布，擦洗能用的地方；又去附近砍了些茅草，爬上屋顶修补。
谢青山也没闲着。他迈着小短腿，在周围捡拾干柴。三岁的身体实在不顶用，抱几根树枝就累得直喘，但他一趟趟来回，竟也堆起某个小柴垛。
傍晚时分，茅屋总算有了点样子。屋顶补好了，地面扫净了，墙角铺上干草和破被，算是个床铺。
李芝芝用捡来的破瓦罐煮了水，把最后一点杂粮放进去，熬成稀粥。
《青山，吃饭了。》
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但谢青山捧着小碗，喝得认真。
他知道，这是母亲能给他的全部了。
《娘也吃。》他把碗推过去。
李芝芝双眸又红了，勉强笑了笑：《娘不饿，青山多吃点，长身体。》
谢青山固执地举着碗。母子俩推让许久，最后一人一半分着喝了。
夜幕降临，山里寒风呼啸，从墙缝里钻进来。李芝芝把谢青山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给他挡风。
《冷吗？》她问。
《不冷。》谢青山说，其实小脚已经冻得冰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沉默许久，谢青山忽然问：《娘，我们会饿死吗？》
李芝芝身体一僵，随即更用力地抱紧他：《不会。娘绝不会让你饿死。》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此问题，李芝芝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看着熟睡的儿子，做出了决定。
《青山，娘要嫁人。》她平静地说。
谢青山醒来时听到这话，愣住了。
《娘？》
《这是唯一的办法，》李芝芝抚摸着他的头，眼神温柔而坚定，《娘某个人，养不活你。但娘有个条件，娶我的人，必须肯养你，待你好。》
《可是娘……》
《青山，听着，》李芝芝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娘不是不要脸面，也不是急着改嫁。但娘首先是你娘，得让你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将来。》
谢青山望着母亲眼中闪烁的泪光，忽然明白了甚么叫《为母则刚》。
《娘，》他伸出小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指，《你会找到好人家的。》
李芝芝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我儿真懂事。》
接下来的日子，李芝芝开始往山下跑。她找了邻村的王媒婆，说了自己的情况：二十二岁寡妇，带着三岁儿子，不要彩礼，唯一条件是对儿子好。
消息传开，反应可想而知。
《拖油瓶啊，谁愿意要？》
《长得倒是不错，可带个儿子，以后家产不都归外姓了？》
《李芝芝？是不是谢家村那个被赶出来的？晦气！》
李芝芝每次从媒婆那儿赶了回来，脸色都更苍白一分。但她从不气馁，第二天继续去。
谢青山留在茅屋里，做着他力所能及的事：捡柴，采野菜，得亏前世农村长大的记忆，认识几种可食的野菜，打扫屋子。
他还试着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尽管三岁孩子的手还握不牢树枝，写的字歪歪扭扭，但这让他感觉自己至少能做点什么。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腊月三十，除夕夜。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山下村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家家户户团圆守岁。山脚茅屋里，母子俩围着小小的火堆，分食最后一点野菜粥。
《青山，过年了，》李芝芝努力让嗓音听起来欢快些，《等开春就好了，山里野菜多，饿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
谢青山看着火光照耀下母亲憔悴的脸，心里酸楚。
前世他是博士，读遍圣贤书，自以为通晓世间道理。
可那些道理在这间破茅屋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知识改变命运？前提是得先活着。
《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谢青山忽然说。
《故事？》
《嗯，》谢青山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童声开始讲，《从前有个小孩，家里很穷，他娘给人洗衣缝补供他读书。冬天，家里没炭火，小孩的手冻僵了写不了字，他娘就把他的手捂在怀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讲的是欧阳修《画荻教子》的故事，稍稍改了改。
李芝芝听着听着，眼泪无声滑落。
《后来呢？》她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后来那小孩考中了状元，当了很大的官，把他娘接到京城享福。》谢青山认真地望着母亲，《娘，我也会的。我会读书，会考功名，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李芝芝一把抱住儿子，泣不成声。
《好，好……娘等着，等着我儿考功名，当大官……》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一夜，茅屋外的风雪格外大。
但屋里的火堆，始终燃到天明。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正月初五，王媒婆终于带来某个消息。
《芝芝啊，有个合适的人家，》媒婆搓着手，眼神却有些躲闪，《邻村许家，猎户，叫许大仓，二十三岁，前年死了老婆，没孩子。家里有父母，还有个十四岁的弟弟。就是……家境一般。》
李芝芝双眸亮了：《他愿意养我儿子吗？》
《此……》媒婆犹豫了一下，《许家老太太说了，得先见见人。若是孩子乖巧懂事，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好，好，见，什么时候见？》李芝芝急切地问。
《明日吧，在许家。》
当晚，李芝芝把谢青山叫到跟前，仔仔细细给他洗脸梳头，换上最干净的一件旧衣裳。
《青山，明天跟娘去见个人，》她整理着儿子的衣领，轻声说，《要乖，要有礼貌，知道吗？》
谢青山点头：《嗯。》
他看着母亲不安又期待的神情，心里复杂。
继父……此词对现代人来说并不陌生，但真落到自己头上，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知道那个许大仓是甚么样的人，不心知许家会不会善待他们母子。
但他知道，这是母亲能为他找到的最好出路。
《娘，》他忽然问，《要是他们对我不好，你会怎样办？》
李芝芝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那娘就带你走。天大地大，总有咱们母子的容身之处。》
谢青山笑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
山路积雪未化，走得很慢。谢青山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李芝芝不时止步来等他。
第二天一早，母子俩收拾妥当，跟着王媒婆往邻村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快到了，》王媒婆指着前方，《那就是许家村。》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精瘦的老太太，腰板挺直，眼神犀利，正跟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说话。汉子生得高大结实，皮肤黝黑，站在那里像座小山。
谢青山顺着方向望去，所见的是山坳里散落着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仿佛聚着若干个人。
王媒婆低声介绍：《那就是许老太太，旁边是她大儿子许大仓。》
许老太太也看见了他们，上下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最后落在谢青山身上。
《就是这孩子？》她问，嗓音洪亮。
李芝芝连忙把谢青山往前推了推：《是，这是我儿青山。青山，叫奶奶。》
谢青山仰起小脸，望着此看起来不太好惹的老太太，露出一个三岁孩童该有的、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容。
《奶奶好。》
许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弯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瘦了点，然而眼睛亮，是个聪明相。》
她直起身，对李芝芝说：《进屋说话吧。》
许大仓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默默看了李芝芝一眼，又瞧了瞧谢青山，紧接着回身往院里走。
谢青山被母亲牵着，迈过许家的门槛。
他不心知这儿会不会成为他的新家，不心知这些人会不会善待他们母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但至少，有了希望。
茅屋风雪终将过去，而青云之路，往往始于最卑微的泥土。
三岁孩童的身体里，装着个三十岁的现代灵魂——确切地说，是某个熬夜赶论文猝死的文学博士。这穿越，实在算不上优待。
他穿来时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折腾了三年才勉强适应这具身体和此时代。
父亲谢怀瑾，是个货真价实的穷秀才，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好在为人还算正直，守着祖传的十亩薄田，靠着微薄的束脩和佃租勉强维持一家温饱。
母亲李芝芝，今年二十二岁，生得清秀温婉，性子却坚韧。在此十六七岁就当娘的年代，她二十岁才生下谢青山，算得上晚育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谢青山花了三年时间观察这个家，得出几个结论：
第一，大周朝，架空王朝。大体类似明朝中期，科举制度成熟，士农工商等级森严。
第二，谢家所在的清河村隶属江南省安平县，算是中等富庶之地。
第三，他那个便宜爹谢怀瑾，是个典型的书呆子——连自家田地在哪儿都说不清楚，却能摇头晃脑背完《论语》全篇。
《爹这样，咱家没想到还没饿死，真是个奇迹。》谢青山躺在摇篮里，尽管他早就该下地走路了，但为了不显得太妖孽，只能装傻。
然而奇迹没能持续。
永安十三年冬，谢怀瑾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他自己不在意，照常去村塾教书。李芝芝劝他歇几日，他说：《束脩虽薄，却是生计，岂可因小恙误人子弟？》
听听，多标准的秀才语录。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结果小恙拖成大病，咳嗽转成肺痨。请了郎中，开了几副药，银子花去大半，病情却一日重过一日。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那天，谢怀瑾握着李芝芝的手，气若游丝：《芝芝……为夫对不住你……青山……要好生教养……》
话没说完，咽了气。
谢青山被母亲抱在怀里，望着那样东西瘦削苍白的书生闭了眼，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三年来与谢怀瑾算不上多亲近，毕竟一个成年人很难对《父亲》产生真正的依恋，但谢怀瑾待他着实极好，得了闲便抱着他念诗，虽然那些诗三岁孩童根本听不懂。
《爹……》他试着叫了一声，嗓音稚嫩。
李芝芝的眼泪终于决堤，抱着丈夫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
谢青山寂静地看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样办。按照他对古代宗族制度的了解，孤儿寡母的日子不会好过。
果不其然，丧事刚办完，宗族的人就上门了。
来的是谢怀瑾的堂兄谢怀仁，带着族老谢三爷。两人一进门，先假模假样上了柱香，然后便切入正题。
《弟妹啊，》谢怀仁搓着手，一副为难模样，《怀瑾走得骤然，留下你们母子，实在令人痛心。只是……按族里的规矩，青山才三岁，撑不起门户。那十亩地，若是荒废了，岂不可惜？》
李芝芝一身素缟，眼睛红肿，闻言却挺直了脊背：《堂兄这话什么意思？那是我家祖产，青山是怀瑾唯一血脉，怎会撑不起门户？》
谢三爷捋着花白胡子，慢条斯理道：《李氏，你年轻不懂。田地需有人耕种打理，你某个妇道人家，青山年幼，如何操持？族里商议了，这十亩地暂且由族中代管，待青山成年，自当归还。》
《代管？》李芝芝嗓音发颤，《如何代管？归谁耕种？收成如何分？》
接下来更精彩
《自然是交给怀仁打理，》谢三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是怀瑾堂兄，最是合适。至于收成……族里会拨一部分作为你们母子的口粮，余下的嘛，用作祭祀、修祠堂，都是为族中大事。》
谢青山被母亲抱在怀里，听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这不就是明抢吗？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代管？等十几年后他成年了，地契怕是早就《遗失》了，田地也成了别人的私产。
《不行！》李芝芝斩钉截铁，《那是青山他爹留下的唯一产业，我不能交出去。》
谢怀仁脸色一沉：《弟妹，你别不识好歹。族里这是为你们好！你某个寡妇带着孩子，没田没地，怎样活？不如这样——》他眼珠一转，《我家里还有间柴房，你们母子搬过来，我供你们一日两餐，也算对得起怀瑾了。》
柴房？一日两餐？
谢青山差点气笑。这算盘打得，十里外都能听见。
李芝芝气得浑身发抖：《谢怀仁！你欺人太甚！那十亩地每年的收成少说也有二十石，够我们母子吃用数年！你给间柴房、一日两餐就想换走？做梦！》
《放肆！》谢三爷拐杖重重一顿，《李氏，你某个外姓妇人，敢对族中长辈如此说话？这地是谢家的地，不是你的！让你交出来，是族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族规？哪条族规规定孤儿寡母的产业要充公？》李芝芝寸步不让。
谢怀仁冷笑：《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三爷，既然她这么不懂事，那就按族规办吧。》
接下来三天，是谢青山穿越以来最难熬的日子。
继续阅读下文
宗族的人先是断了他们家的水源，水井是族中共有的，说不让打水就不让打。
李芝芝只能去半里外的小溪挑水，寒冬腊月，溪水刺骨。
紧接着是田地。谢怀仁直接带着人去地里，把佃户赶走，说要《重新丈量分配》。佃户们不敢得罪族老，只能收拾东西离开。
李芝芝的娘家在邻村，听闻消息赶来，却被谢三爷带人挡在村口。
最狠的是，族里放出话来：谁敢接济这对母子，就是跟整个谢氏宗族作对。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谢三爷杵着拐杖，声音洪亮，《李氏既入谢家门，便是谢家人。谢家的事，轮不到李家插手。》
李芝芝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气得直哆嗦，却说不出甚么狠话。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偷偷塞给女儿一小袋杂粮，被谢怀仁看见，硬生生夺了回去。
《三爷说了，不许接济！》谢怀仁理直气壮，《你们这是破坏族规！》
谢青山望着这一切，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他恨自己这三年来太过谨慎，为了不显得《妖孽》，始终装傻充愣。
若是早点显露些不同，或许……不，没用的。宗族势力在这个时代根深蒂固，一个三岁孩童再聪明，也改变不了甚么。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两天。
谢怀仁带着若干个人，直接闯进家门。
《李氏，今日是最后期限，》他站在堂屋，趾高气昂，《地契交出来，你们还能在村里有片瓦遮头。若不交……》
精彩继续
他环视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土屋，冷笑：《这房子也是谢家的族产，你们怕是住不得了。》
李芝芝把谢青山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却异常平静：《地契在我这儿，但我不会交。这房子，我夫君在世时修葺过三次，瓦是我娘家帮衬换的，怎么就成了族产？》
《修葺用的砖瓦木料，哪样不是族里帮衬？》谢怀仁胡搅蛮缠，《少废话，交还是不交？》
《不交。》
《好！好！好！》谢怀仁连说三个好字，一扬手，《给我搬！值金钱的东西都搬走，抵这些年的族中帮衬！》
几个族中青壮应声上前，开始翻箱倒柜。
李芝芝想阻拦，却被一把推开。
她踉跄着站稳，护着怀里的孩子，眼睁睁看着家里的米缸被抬走，仅有的几件像样家具被搬空，甚至连谢怀瑾留下的几箱书也被拖出门外。
《那是夫君的书！》李芝芝到底还是哭喊出来，《你们不能动！》
《书？》谢怀仁随手拾起一本，翻了翻，《这些废纸有什么用？烧火都嫌烟大。》说着，真的把几本书扔进了灶膛。
谢青山看着火舌吞没那些泛黄的书页，心里某个地方用力揪了一下。
那是谢怀瑾珍视了一辈子的东西，是他作为读书人最后的尊严。
《行了，》谢怀仁拍拍手，看着几乎被搬空的家，《李氏，看在怀瑾的份上，给你们三日时间，自己搬出去。三日后若还赖在这里，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扬长而去。
翻页继续
屋子里一片狼藉，只剩下一个空米缸、一张破桌子和他们母子俩的几件旧衣裳。
李芝芝抱着谢青山，在冰冷的屋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她才慢慢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青山，不怕，》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娘有手有脚，总能养活你。》
谢青山伸出小手，抹去母亲面庞上的泪痕。
《娘，不哭。》
李芝芝愣住，看着怀里三岁的儿子。这孩子平日里话不多，看起来呆呆的，此刻却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痴傻。
《青山，你……》
《娘，我们走。》谢青山说，声音稚嫩，语气却像大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芝芝怔了片刻，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好，好，我们走。这吃人的地方，不留也罢。》
母子俩连夜收拾了仅剩的行李，几件衣裳，一床破被，某个豁了口的陶碗，还有李芝芝藏在墙缝里的某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最后一点私房金钱：三枚铜板。
第二天一早，他们背着行囊，在族人或冷漠或同情的目光中，走出了谢家村。
谢怀仁站在村口，假惺惺道：《弟妹，何苦呢？交出地契不就没事了？》
李芝芝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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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村子二里地，是个岔路口。一条通往李家村，李芝芝的娘家；一条通往山里。
李芝芝在岔路口站了许久，最终转向了山路。
《娘，不去外婆家吗？》谢青山问。他想起外婆偷偷塞粮的温暖。
李芝芝摇头，嗓音很轻：《不能去。谢家会找麻烦，不能连累你外爷外婆。》
山路崎岖，李芝芝背着行李抱着孩子，走得很艰难。谢青山几次要求自己走，都被母亲拒绝了。
她顿了顿，又说：《山里……娘想起有个废弃的茅屋，是早年猎户住的。咱们先去那儿落脚。》
《山路难走，你还小。》李芝芝喘着气说。
谢青山望着母亲额头的汗珠，心里不是滋味。前世他是孤儿，靠着奖学金和社会资助读完博士，从未体会过这种血浓于水的守护。
如今此有血缘关系的妇人，却用单薄的身躯为他撑起一方天地。
走了约莫某个时辰，终于看到山脚下那间茅屋。
着实很破。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土墙裂了几道缝，木门歪斜着，勉强能关上。屋里空荡荡，除了一张破草席，甚么都没有。
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李芝芝放下行李，旋即开始打扫。她用树枝扎成扫帚，清扫积尘；用旧衣裳当抹布，擦洗能用的地方；又去附近砍了些茅草，爬上屋顶修补。
谢青山也没闲着。他迈着小短腿，在周围捡拾干柴。三岁的身体实在不顶用，抱几根树枝就累得直喘，但他一趟趟来回，竟也堆起某个小柴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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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茅屋总算有了点样子。屋顶补好了，地面扫净了，墙角铺上干草和破被，算是个床铺。
李芝芝用捡来的破瓦罐煮了水，把最后一点杂粮放进去，熬成稀粥。
《青山，吃饭了。》
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但谢青山捧着小碗，喝得认真。
他知道，这是母亲能给他的全部了。
《娘也吃。》他把碗推过去。
李芝芝双眸又红了，勉强笑了笑：《娘不饿，青山多吃点，长身体。》
谢青山固执地举着碗。母子俩推让许久，最后一人一半分着喝了。
夜幕降临，山里寒风呼啸，从墙缝里钻进来。李芝芝把谢青山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给他挡风。
《冷吗？》她问。
《不冷。》谢青山说，其实小脚已经冻得冰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沉默许久，谢青山忽然问：《娘，我们会饿死吗？》
李芝芝身体一僵，随即更用力地抱紧他：《不会。娘绝不会让你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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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此问题，李芝芝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看着熟睡的儿子，做出了决定。
《青山，娘要嫁人。》她平静地说。
谢青山醒来时听到这话，愣住了。
《娘？》
《这是唯一的办法，》李芝芝抚摸着他的头，眼神温柔而坚定，《娘某个人，养不活你。但娘有个条件，娶我的人，必须肯养你，待你好。》
《可是娘……》
《青山，听着，》李芝芝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娘不是不要脸面，也不是急着改嫁。但娘首先是你娘，得让你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将来。》
谢青山望着母亲眼中闪烁的泪光，忽然明白了甚么叫《为母则刚》。
《娘，》他伸出小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指，《你会找到好人家的。》
李芝芝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我儿真懂事。》
接下来的日子，李芝芝开始往山下跑。她找了邻村的王媒婆，说了自己的情况：二十二岁寡妇，带着三岁儿子，不要彩礼，唯一条件是对儿子好。
消息传开，反应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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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油瓶啊，谁愿意要？》
《长得倒是不错，可带个儿子，以后家产不都归外姓了？》
《李芝芝？是不是谢家村那个被赶出来的？晦气！》
李芝芝每次从媒婆那儿赶了回来，脸色都更苍白一分。但她从不气馁，第二天继续去。
谢青山留在茅屋里，做着他力所能及的事：捡柴，采野菜，得亏前世农村长大的记忆，认识几种可食的野菜，打扫屋子。
他还试着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尽管三岁孩子的手还握不牢树枝，写的字歪歪扭扭，但这让他感觉自己至少能做点什么。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腊月三十，除夕夜。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山下村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家家户户团圆守岁。山脚茅屋里，母子俩围着小小的火堆，分食最后一点野菜粥。
《青山，过年了，》李芝芝努力让嗓音听起来欢快些，《等开春就好了，山里野菜多，饿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
谢青山看着火光照耀下母亲憔悴的脸，心里酸楚。
前世他是博士，读遍圣贤书，自以为通晓世间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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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道理在这间破茅屋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知识改变命运？前提是得先活着。
《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谢青山忽然说。
《故事？》
《嗯，》谢青山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童声开始讲，《从前有个小孩，家里很穷，他娘给人洗衣缝补供他读书。冬天，家里没炭火，小孩的手冻僵了写不了字，他娘就把他的手捂在怀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讲的是欧阳修《画荻教子》的故事，稍稍改了改。
李芝芝听着听着，眼泪无声滑落。
《后来呢？》她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后来那小孩考中了状元，当了很大的官，把他娘接到京城享福。》谢青山认真地望着母亲，《娘，我也会的。我会读书，会考功名，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李芝芝一把抱住儿子，泣不成声。
《好，好……娘等着，等着我儿考功名，当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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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茅屋外的风雪格外大。
但屋里的火堆，始终燃到天明。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正月初五，王媒婆终于带来某个消息。
《芝芝啊，有个合适的人家，》媒婆搓着手，眼神却有些躲闪，《邻村许家，猎户，叫许大仓，二十三岁，前年死了老婆，没孩子。家里有父母，还有个十四岁的弟弟。就是……家境一般。》
李芝芝双眸亮了：《他愿意养我儿子吗？》
《此……》媒婆犹豫了一下，《许家老太太说了，得先见见人。若是孩子乖巧懂事，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好，好，见，什么时候见？》李芝芝急切地问。
《明日吧，在许家。》
当晚，李芝芝把谢青山叫到跟前，仔仔细细给他洗脸梳头，换上最干净的一件旧衣裳。
《青山，明天跟娘去见个人，》她整理着儿子的衣领，轻声说，《要乖，要有礼貌，知道吗？》
谢青山点头：《嗯。》
他看着母亲不安又期待的神情，心里复杂。
继父……此词对现代人来说并不陌生，但真落到自己头上，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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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个许大仓是甚么样的人，不心知许家会不会善待他们母子。
但他知道，这是母亲能为他找到的最好出路。
《娘，》他忽然问，《要是他们对我不好，你会怎样办？》
李芝芝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那娘就带你走。天大地大，总有咱们母子的容身之处。》
谢青山笑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
山路积雪未化，走得很慢。谢青山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李芝芝不时止步来等他。
第二天一早，母子俩收拾妥当，跟着王媒婆往邻村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快到了，》王媒婆指着前方，《那就是许家村。》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精瘦的老太太，腰板挺直，眼神犀利，正跟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说话。汉子生得高大结实，皮肤黝黑，站在那里像座小山。
谢青山顺着方向望去，所见的是山坳里散落着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仿佛聚着若干个人。
王媒婆低声介绍：《那就是许老太太，旁边是她大儿子许大仓。》
许老太太也看见了他们，上下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最后落在谢青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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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孩子？》她问，嗓音洪亮。
李芝芝连忙把谢青山往前推了推：《是，这是我儿青山。青山，叫奶奶。》
谢青山仰起小脸，望着此看起来不太好惹的老太太，露出一个三岁孩童该有的、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容。
《奶奶好。》
许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弯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瘦了点，然而眼睛亮，是个聪明相。》
她直起身，对李芝芝说：《进屋说话吧。》
许大仓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默默看了李芝芝一眼，又瞧了瞧谢青山，紧接着回身往院里走。
谢青山被母亲牵着，迈过许家的门槛。
他不心知这儿会不会成为他的新家，不心知这些人会不会善待他们母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但至少，有了希望。
茅屋风雪终将过去，而青云之路，往往始于最卑微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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