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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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布置是洋派。中间摆着三张沙发并一张茶几，两面格子橱窗的书架子贴壁，朝南的窗边采光极其好。

田兆年坐在沙发上，正泡着一壶茶，清香四溢，他只喝了一口，敲门声就响起来了。关秘书在外面说：《上校来了。》田兆年应了声说：《心知了，你下去吧。》

应舒贺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茶叶飘香，田兆年坦然的端着一杯茶盅，立眉道：《这是院长从外国带的茶叶，红茶，你也尝尝。》

应舒贺听他这么讲，坐过去给自己到了一杯，茶是琥珀色的，抿了一口，随后仰头喝下。田兆年问他：《怎样样？》

应舒贺把茶盅放回茶几淡淡说：《味甘。喝完更渴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田兆年骤然哈哈笑了起来，对他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说话还是这么直爽。》 ‌‌‌‌

应舒贺也笑着说：《活了四十几年了，还能变成甚么样？你不也是，除了脸上褶子变多了，这身衣服也变了，你说你还有哪变了？》

田兆年此日为了探访受伤的特派员穿的比平时正式讲究，除了一身笔挺的军装，佩戴了帽子，还有一双皮手套，眼下连着外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田兆年笑容未收，他听出了应舒贺言中之意。他和应舒贺的交情不比别人，两个人彼此也是清楚的，田兆年只得岔开话题说：《你不在学校训练，怎样跑这里来了？》

应舒贺强道：《不许啊？只许你一人天天在城里招市，不准我隔三差五进城？》

田兆年点点头说：《听关秘书说你的表侄在这家医院？》

应舒贺只道：《是啊。》

田兆年一副装作什么都不心知的样子说：《正巧此日我在，那我得去看望看望，你表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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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舒贺忙道：《千万别，哪劳您大驾，然而是个远房亲戚，我处理完之后明早就得回去。》

田兆年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应舒贺被他这番眼神看的发虚，一时说不出话来，但他感觉到了田兆年有话要说。良久，田兆年放下茶盅，发出沉闷的嗓音，他道：《罗校长说，你昨晚不在学校，周主任说你下午就出去了……而昨夜大使馆被人袭击了，我的手下说刚好在附近见到你的车——》

应舒贺冷静的从茶几端了茶盅一口闷下，听出他的话里有所挑衅意味，不悦地对田兆年说：《看来你今天是来探我的底，好来个出其不意，抓个把柄紧接着把我移交给监狱去？》

田兆年道：《老应，我们是什么交情你不清楚？》说着正身看着应舒贺正色道：《我告诉你，别说你杀个人，就算你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以我今天的位置，我就算瞒天过海也帮你瞒过去。》

应舒贺扑哧一笑。田兆年随即也笑了起来。

可应舒贺心中怀揣心事，他上下打量田兆年心情不错，开口淡淡地问：《昨晚那事是不是你做的？》一瞬间，田兆年的脸色僵硬，笑容凝固，紧接着低垂着眼道：《不关你的事，就不要多管。》

应舒贺说：《可死的那若干个人是我的学生。我心痛。》 ‌‌‌‌

田兆年敛眉淡淡说：《往年我也是要了你几个学生，可你也没跟我说过你舍不得——》

应舒贺立马接了一句：《那是我不心知你让他们去做什么，我也只当他们死在前线。》

他的声音略带沙哑和低沉，却始终都盯着田兆年面庞上的变化。田兆年听出他情绪开始澎湃，转过头挺直腰板正身对他说：《老应。不管你怎样想我，但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利我们时局的，而我身在明处，有时迫不得已……你不是也说过，恨那帮洋人占据我们的辖区吗？我的所作所为，别人可以不理解，但唯独你，是最了解我的心思的。我是想给他们某个教训。》

应舒贺觉得口渴又闷了一口茶，吐出了一片茶叶，闷闷不响。田兆年见他如此继续说道：《那我倒想问问你，你昨晚怎样会会在那儿？》

田兆年和应舒贺的视线相对，应舒贺见他立眉有些许得意之色，他脾气不好，怒火中烧，倏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怒吼似的说：《反正我们俩也别藏着掖着了，你在算计甚么我不想心知！你也别拿那心算子来揣测我！我为甚么会出现在那儿你管不着！你要是想向上头交差拿个嫌疑人，只要你有证据，随时派你的兵来抓我进去！反正我活了都半辈子了，也活的差不多了，还有几十年去大监狱过过也不错！》

田兆年大笑起来，拉着他坐了下来来，说：《你呀你，还是此急脾气，你让我拿你怎么办？你也甭提什么住监狱的了，我要真让你进去，那儿做事的有七八成都是你的学生。》

应舒贺偏过头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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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过了一会儿，田兆年站起来走过在后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郁气未消问：《做甚么？》

田兆年拿过挂在衣架上的衣物，对他说：《天色将暗我难得一个空闲，在戏院子里包了雅间，走，请你看戏去。》他见应舒贺仍旧坐在那里，没有起来的意思，埋汰道：《怎样？一个大老爷们儿一把年纪了还装女儿家出阁，要我请你？》

应舒贺理了理上衣站了起来，只道：《你可不是在请我？》

田兆年拿他没办法，看他大步走出去的利落背影，只得哭笑不得笑之。

戏院里一到夜晚豪庭满座，田兆年和应舒贺坐着车子始终开到后院，由戏场的老板亲自来迎。

老板等候多时，见田兆年的车子来了殷勤的上去拜礼，说：《楼上包厢业已为您准备好了，督军——》老板是眼快之人，应舒贺从另一边下来，见他英姿挺拔，气质非同，忙加上一句：《军爷。》

老板提着褂子在前头引路，同时说道：《瓜果点心已经上来了，茶水这就叫人上来。您是要普洱茶还是茉莉茶？》 ‌‌‌‌

田兆年说：《就来一壶普洱，最近嗓子疼，消消火。》

田兆年和应舒贺走到包间里，一张桌子上摆着三样盘，对着戏台子的位置也是极好的，他们两个人坐了下来，老板立马递来一张戏表，道：《督军，这是今晚演的戏，您过目，若是有什么想看的，再让他们加。》

台上已经开始奏声，这第一出即将开始，田兆年摇手道：《就按这戏表子走，我也是得空来看一场，你若没事就出去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好好好。》老板见没甚么吩咐旋即关上门。

应舒贺终于能大喘一口气，不久，伙计端茶进来，恭恭敬敬地摆好之后小心翼翼地退出。

那戏台上的一出戏方唱完，应舒贺不由得嘴里哼起戏词儿，田兆年吃了块糕，笑着说：《多久没听戏了？我都快忘了你还会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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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舒贺淡淡说：《不知道，二十年了。也就是刚才听他们唱我顺嘴唱了几句。》

一出完毕，所有人都鼓起了掌，田兆年夸赞道：《不错，还没忘了，哪天给我唱一出？》

应舒贺只当他在顽愚自己，笑着说：《老了，唱不动了，你看，连那戏词儿我也只想起一两句。》随即道：《你成日在这戏院里哪天你给我来一出？》

田兆年看了他一眼，只道：《你个老贼。》

应舒贺得意的笑起来，这时候几个在外面把门的兵说话，进来一个人，田兆年还没有察觉，那人清脆的声音叫了声：《督军——》

田兆年听声回头看去，露出笑容，说：《我当是谁，是秀莲啊。》应舒贺当即也回过头看，见是一个身姿袅娜的女人，脸上还带着妆，眼看是这里唱戏的。

秀莲樱桃小嘴露出雪白的牙齿走到督军身侧，道：《您好久都没来我们戏院了，今儿是那股风把您吹到这儿了？》 ‌‌‌‌

田兆年介绍说：《带我兄弟一起来的。》

秀莲刚才没有注意，忙向应舒贺这边看来，甜乖的施了个礼，应舒贺打了个招呼，听她问：《这位军爷从哪儿来？望着眼生。》

秀莲好奇问：《这位爷懂戏？》应舒贺刚想否认，田兆年说：《他懂。年纪不大的时候一到夜晚就唱给我们一阵营的兵听。》

田兆年对她说：《他是军校的教官，姓应。》秀莲微笑着点头，田兆年吩咐她：《你也别说什么了，我和我的兄弟千载难逢一聚，你待会儿下去捡拿手的唱，让他评评。》应舒贺忙道：《老田，你可别取笑我，评甚么评。》

应舒贺无奈道：《你别看他抬举我，指不定这蜜罐子里藏了什么。》田兆年好似心事被戳破，掩饰着笑起来。

秀莲用手帕捂嘴偷笑道：《秀莲入行没几年，一会儿就请军爷指点指点。》这么说着，又给他们两个人施了礼便出了包间。

第二出戏开始了。唱了一半，一个兵开门进来对田兆年说了几句，紧接着出去了。应舒贺听戏听的入迷，手在大腿上打拍子，嘴里哼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身侧发生了甚么。应舒贺时而喝口茶，时而抓一把瓜子捧在手里吃。田兆年见他难得的舒闲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津津地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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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到最后三场戏时轮到秀莲，刚才听她讲话就觉她的嗓音清脆悦耳，这一唱词儿真是难得的娇媚软语舒适悦耳。应舒贺鼓了掌，却听秀莲唱的是一出《牡丹亭》里的一本，是以注意了身旁田兆年的神色，见他看着台下凝神专注，也看不出甚么，想是自己多心了。

那出戏还未唱完，田兆年暗暗叹了口气，端了茶喝了口说：《这些戏听多了也没甚么好听的。》

应舒贺把瓜子皮撒在地上，只道：《那就走，我们吃个饭去。》

田兆年见他如此说，倒像是应了自己的心意，说：《那就让老板准备饭菜。》说罢就把门前站的兵换进来一个，吩咐了人，是以过不久，就见那位老板跑上来，对他们说：《督军，军爷，饭菜都备好了，酒正让厨房的人热着。》

应舒贺才心知田兆年是这儿的常客，每回听完戏都会在后面的雅房给他备好酒肉饭菜，老板也是不敢怠慢，每回都让人好生伺候，可田兆年每次都只略坐一小会儿就走，这次是准备请他吃饭早早的吩咐人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