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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请容许我俘虏你
弓到了赵武手里，赵武随意的打量了一下，马上还给了对方，摇着头鄙视：《角弓？竟然是复合弓？这工艺，太古老了！你应该看看赵氏制作的弓，那才是最好的弓呢。连韩伯看了我制作的弓，也无话可说——人家韩氏有几百年的制弓历史，韩氏擅射名闻晋国，既然他们都赞赏我的弓，天底下还有什么弓让我看得上眼？》
潘党的脸色白了，他拿着弓有点不知所措，心中狂呼：疯了，这人疯了，心知我是潘党，夺走弓以后又还给了我，他难道不心知我是天下第二射？他难道不心知这张弓下有多少晋国猛士丧命？他一点不惧怕——他凭什么不害怕？潘党彻底被赵武的大胆搞懵了。
潘党看看赵武骑兵身上的装备，又看看赵武身上那一身银亮的铠甲，他嘴里发苦，说不出话来，只好指一指地上那只鹿，提醒：《我射了一只鹿……》
赵武发出一声欢呼：《太好了，我就喜欢烤鹿肉，此日大清早起来追赶你们，忘了吃饭，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林虎，你去生火；武清，你去砍柴；武连，旋即把鹿皮剥了，内脏洗干净……》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潘党眼珠一转，立刻说：《柴火不够，我去帮你砍点柴吧？》
赵武回头盯了潘党一眼，他看的时间太久，让潘党有点毛骨悚然，直忧心自己的小心眼被人看穿，谁知道赵武看了半天，点头夸奖：《这身板，是个砍柴的料，来人，给他一把好斧子……》
回过头来，赵武又叮咛潘党：《我这斧子利，你无需砍太粗的树枝，烤鹿肉么，树枝越干燥越好……算了，我说这么多废话干啥，瞧你这身板，以前一定是一个好的伐木工……嗯，先把你身上的宝玉卸下来。对，这些东西，今后属于我了！》
潘党茫然的接过对方的斧子走入疏林，走了几步，他骤然醒悟过来，旋即脱下身上做工精良的《组甲》，并叮嘱随行的战车步卒：《快跑，赵武子被我这么一耽搁，国君恐怕已经走远了，你们不妨四散进入山林，而后再辗转返回国内……快跑，若在路上见到国君，一定说一声——此人，不可力敌也。》
现在，跟着赵武身侧的都是他的家奴，赵武显然很享受这种《一言既出，群相呼应》的感觉，望见武连剥鹿皮，他还嫌对方手脚慢，便亲自动手清洗内脏，并招呼其余侍从：《这么多人，一只鹿哪够吃，四处找一找，再猎杀一群猎物。》
武士们兴高采烈期间，卫敏赶到了，他看到武清抱来柴草，担心的提醒：《主上，楚兵恐怕走远了，我们这一耽搁，恐怕追之不及。》
赵武摇头：《没关系，我们战马的速度快，再说，从早晨赶路，战马也疲乏了，我们也饿了，吃点饭，歇歇马，我们继续追。》
炉火升起，鹿肉被烤的咯吱咯吱响，武清提醒：《主上，刚才那位楚国大将似乎久久未归，要砍柴，仿佛也不需要这么长时间。》
赵武听了，立刻吐出口中的鹿肉：《上当了，这厮逃了……还吃什么鹿，赶紧给我上马，给我追！》
骑兵们轰然响应，立刻翻身上马，开始奔驰。
楚王奔跑了一会儿，回头看看烟尘平息，他定下心来，恢复了原有的身法，但不一会儿，后面的烟尘再度扬起，养由基在楚王车上跺脚：《可惜了潘党！》
楚国统帅子反拔出了剑：《轮到我了！》
养由基摇头：《统帅是楚军的统帅，楚军还没有战到最后一兵，岂能让统帅亲自上阵？还有我呢——臣恳请君上再赐一箭。》
养由基取下弓，整理了弓弦，冷笑的说：《一箭，足够了。》
楚王将箭壶中仅剩的那支箭交给养由基：《当初我给了你两支箭，你只用了一箭就射杀了魏锜。现在追赶的这人明知道魏锜死于你的箭下，竟然还敢继续追赶，且连潘党都不是对手，未能把他拦下，想必一箭不够用，但可惜我只有这一支箭了。》
赵武浑身的冷汗嗖的冒了出来，他感到汗毛竖立，浑身不自觉用力，战马被他的大力勒的直立而起，等到战马双蹄落地，赵武还想再度提起马头，以便用马脖遮挡养由基的神射，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动。
赵武冲过丘林，猛然间刹住了脚，他看见不远处楚王眼上裹着绷带，正带着仇恨的目光望着他，与此这时，楚王旁边某个人正用毒蛇一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那人名叫养由基。
养由基没有射。
赵武感觉到背心凉凉的，他复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养由基，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养由基没有射，是缘于赵武不在射程之内。
楚军方面并没有止步脚步，但此时楚国的军队已出现溃散的状态，许多士兵离开队列，丢下战车向田野中奔逃，只有少数几辆还保持队列的战车依旧保持行进状态，并与赵武之间逐渐拉开距离，越来越远。
赵武目光扫过，发现楚王身边的伯州犁，他旋即冲曾经的晋国国士伯州犁躬身，转身向武清吩咐几句，武清立刻跃出，手持白玉——从潘党身上掠夺的那块宝玉，追赶楚王的战车。
养由基没有射。
卫敏窜到赵武身边，同样《神射》的荣誉使他不能在养由基面前退缩，是以，即使他恐惧的拉不开弓，依然坚定地站在赵武身侧。
依旧是递上宝玉，这宝玉品级更高，挺适合国王的身份，但——这话说罢，武清躬身而退。
武清向伯州犁奉上宝玉，口称：《伯宗是我们国中贤人，他的遇害使晋国百姓哀伤，我赵氏也有同感。如今我见到伯宗的后人……我不能使贤人绝了祭祀，请致意楚王，一定切记；晋国的悲剧不要重演，不要使楚国贤人再遭受类似待遇。》
赵武让说这话，意思是自己有能力突击这拨楚军，并且围杀楚王的车队，是以请楚王先收下宝玉……然而，因为伯州犁在楚王身边，而他的父亲是晋国所敬仰的贤人与智者，赵武不忍心伤害他的后代，故此致敬，退却。
能够想象：经过这一段交涉，伯州犁在楚国的人气指数会迅速蹿升。
赵武退走，楚王看到宝玉，泪都下来了：《这是潘党的随身宝玉，我认识……》
伯州犁对赵武的恭维感觉到面上有光，他俯身向楚王介绍：《刚才追来的那位就是‘赵氏孤儿’，我早听说此人心思灵巧，擅长制作各种器械，可惜我国国内三郤当权，此人与三郤有灭族之恨，故此三郤不肯重用，以至于他到现在仍然默默无闻。
如今看来，这也是一个仁义人。我在国中曾听说过他于赵城释放仆人，仆人与他杀白马相约盟誓，以至于赵城仆人一年之内毫无监管，居然无一人逃遁……遗憾啊，我当初没机会与他交往。》
楚王点头附和：《十万晋军不敢追击寡君，唯独此人敢一路追杀，这是一种何等的勇气啊！可惜我国中缺少这样的勇士，可惜了潘党。》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楚王哀叹潘党，是缘于潘党没有挡住赵武，而赵武赶到的时候铠甲上有鲜血——这是潘党射死的那只鹿身上的鲜血，但楚王不心知，他以为潘党挡不住赵武，已经阵亡了，是以赵武战裙上染着潘党的血，并拿着潘党的随身宝玉当礼物。
楚王感慨的是：数量庞大的楚军与晋国军队交战一日，就不得不退却，若是自己国内多若干个类似赵武这样，敢用几百兵力，单骑走马的面对十万大军，那这次晋楚大战，谁胜谁负难以预料。
楚王这句话说的时候，楚军统帅子反脸色发青，他反身眺望来路，发觉赵武着实在退走，便抽出腰下宝剑，回身向楚王请求：《原本，按照惯例，战败的统帅要把军队带回国后才自杀，可是我子反战败起因于一壶酒，如今后路已经不再有追杀，而我却无面目继续前行，请君上允许我在此地自裁。》
此时，赵武转过一个山丘，迎面正撞到拎斧子的潘党，他大笑起来：《你这个樵夫，砍柴砍到这儿来了，哈哈，迷路了吗……来吧，我已经不用你砍柴了，快随我走。》
潘党又羞又恼，一股怒火上来了，他一晃手里的斧子，大声喝问：《我们国君怎样样了？》
赵武漫不经心的回答：《看来气色还好——你们国君身边有晋国国士伯州犁，我问候了伯州犁，而后致敬撤回……》
潘党拎着斧子，目光闪动，寻找某个切入赵武身侧的机会，但赵武接下来的一句话把他所有的反抗欲望彻底消灭。
赵武说：《咦，你怎么脱了铠甲，可惜的，那套楚国铠甲很漂亮，我还打算挂在家里欣赏呢……我送给你的宝玉你没丢吧？》
赵武的送的宝玉他着实没有丢，正腋在他腰里。
潘党听了这话，直觉的天崩地裂，他懊恼的想哭，心中直后悔自己的手太欠修理——他潘党是贵族，贵族不能像街头流氓一样撒泼撒赖，要有魏锜那种愿赌服输的风度。
想当初他扔了铠甲，却把这两块宝玉塞在腰带里，一方面是认为这件事太可笑了，他潘党好歹是天下第二，没想到被某个才加冠的娃娃俘虏了，这事说出去，没人会相信，是以他准备留下证据，日后将这件事作为某个笑话给后人叙述一番，也算人生一大乐趣。
另一方面，是潘党认为他需要这两块宝玉——回楚国的路很漫长，光在路上需要跋涉三个月，潘党手里只有一把斧子，他需要一点路费来应付后面的长途旅行。是以他在脱掉铠甲的时候，举棋不定了一下，把两块宝玉塞进了腰间，心中想着：万一路上遇到需要花金钱的地方，能够把其中一块宝玉变卖了，换取一点路费。
但现在事情不好玩了——潘党被赵武撞了个正着。
若是潘党能事先从疏林里逃脱，那么腰中的两块美玉就是他日后夸耀的资本，他能够把这两块美玉拿出来向后人炫耀，讲述他与赵武斗智斗勇的经历……然而，他现在被赵武逮了个正着——他是贵族，腰间塞着别人送来的两块宝玉。
这一刻，如果四处无人，天下第二的潘党要放声大哭。
不如此，不足以宣泄他心中的懊恼。
然而，赵武的兵移动的没多久，潘党手持斧子眼下正盘算得失，赵武的骑兵业已围了上来，其中卫敏看到潘党手持利斧的姿势，他心中一跳，手中马上做了个姿势，赵武的骑兵见到这个手势，眨眼间，手中多了一件奇怪的武器——弩！
赵武不以为然的摆摆手，他说了一番话，按照春秋时代的意思理解就是：对面这位将军是大贵族，是勇士，我们不可侮辱了勇士的骄傲与贵族的荣誉。
手中的战斧无力的滑落到地面，潘党欲哭无泪。
赵武摆手，示意骑兵慢慢而行——因为有潘党这名步兵存在，所以他们不得不放慢奔驰的身法。
走不多久，卫敏始终在上下打量潘党。只林虎呆傻，他摸着肚子叹息：《主，我们这趟奔袭真是划不来，我们饿的前胸贴后心，却什么收获都没有。主上还送出了三块美玉，这下子可赔本了。》
卫敏从潘党身上收回目光，他指点一下后面山道，说：《主上，若是你真打算有所收获，我们只要多待几天，认真搜索一下附近，一定会有大的收获。》
赵武来了精神：《怎样说？》
卫敏指点着四周，回答：《楚军从鄢陵撤退，中途的歇脚地一定是宛丘或召陵，这两处丘林纵横，不适合大部队行进，所以楚军一定分成了多路，这才能保证连夜撤退。我们刚才追的是楚军中路军，十五万楚军不可能挤在一条山道上，左右一定有他们的启军（左路军）、胠军（右路军）。
楚军连夜遁逃，为了防止我晋军发觉，他们业已丢掉所有的营帐与大部分战车，刚才我冲到楚王中军的时候，发现楚王的亲军不少都空着手，这说明他们连武器都丢了——楚王的亲军尚且如此，他们的左路军、右路军只会更惨，找到他们，我们就可以任意宰割。》
赵武大笑：《还等什么，我们赶紧追——这样辛辛苦苦跑出来一趟，两手空空跑回去，韩起该笑死我了。》
武清催马上前，附和说：《没错，刚才从鄢陵出来，有脚步很杂乱通向左右，我望见左右两路没有车辙，确定这两路不是主力，便指导主上追击中路——现在看来，左右两路弱的很，他们连战车都丢弃了。》
潘党拱拱手：《我为楚将，虽然被俘，却不能随你们追击楚军，请把我送到附近的军营。》
赵武眼珠转了转，满口答应：《没问题，来，左右，给他添一匹马，让这位将军骑上去，我们只要求他一路跟随，遇到楚军的时候我也不动手，陪这位将军聊天——对了，我们都这么熟了，还没有问问你的名姓？》
潘党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声音，赵武连声催问，潘党回答：《昆季。》
《昆季》这个词现代业已不存在了，在甲骨文中，它是两个《兄》左右并排叠放。这个字的读音也很特别，它是双音节读音，用楚腔发作《昆季》，在中原此字的意思就是：《党》。
赵武愣了一下，又问：《怎样写？》
潘党不是傻人，他要是傻人不会在魏锜当日献上鹿的时候，马上明白了魏锜的警告意味。赵武这么问，他眼睛一闪，旋即拾起了一根树枝，在地上书写起来，此字的形象让他写的非常像《潘》。
反正都是楚国的鸟篆，加上楚人写起字来随心所欲的成分很大，赵武歪着头审视了一番，若有所思的评价：《果然很相像！》
潘党的将旗丢弃在他扔下铠甲的地方，那副精良的楚国《组练》甲曾让赵武非常动心，可一副铠甲怎能比得上几千俘虏，故此赵武稍稍想了想，心中决定放弃在附近寻找潘党丢下的甲，转而寻找楚军其他部队的行进痕迹。
……
赵武这一走，走了整整三天。三天后，韩起到底还是看到了赵武军队扬起的尘土，他立刻在军营坐不住了，赶着战车迎上赵武，一眼望过去，韩起嘴张的很大，下巴几乎落到了地板上……
他不是为潘党的存在而感到惊愕。因为潘党现在混在赵氏骑兵队伍中，韩起的目光没有望向潘党，他看的是赵武的俘虏群。
《怎么样？》赵武得意洋洋：《三千多名俘虏，整整一个标准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韩起合上了嘴，擦了擦嘴边的口水，连忙回答：《你这小子，这几天我老爹忧心死了，不止骂了我三四次，每天早晨看到你不在，都埋怨我不该让你带那么少的兵力出去，没想到你这次出去，捞的油水这么肥。》
赵武笑的更得意了：《还有呢，我的骑兵在远方一个山坳里堵住了一支楚军，兵力大约有两个师左右，现在这些人是我从中挑出来的，都是些相貌比较温顺的人，而那山坳里还堵住了一个半师，怎么样，咱俩一人一半。》
韩起上下上下打量了一下赵武，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先挑？》
赵武点头：《咱俩之间，不用客气！》
韩起点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你客气的——等回了国都之后，我多送你几个美女！》
赵武笑着拍拍韩起的肩膀——其实他比韩起年龄小，但这一刻，两人仿佛年龄相差无几的兄弟一样，显得异常亲热。
韩起回头吩咐自己的武士准备人手与车马，而后目光打量着赵武这些骑兵，感慨说：《没思及一千单骑走马，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威力，能堵住十倍于自己的残兵……咦！》
韩起看见了潘党，他皱着眉头，疑惑的问：《那样东西人的身材方方正正，这样的身材很罕见，我想起养由基的车右就是这样的身材，那位车右可是大名鼎鼎的潘党。》
赵武不以为然的反问：《我要说我把潘党俘虏了，你信吗？》
韩起盯着潘党的背影，答：《齐策说你的射箭之术，颇得声东击西之妙谛——你俘虏了潘党，我不信。》
所谓《颇得声东击西之妙谛》，意思是说赵武如果瞄准北京的郭德纲的话，没准能射中上海的刘谦。
齐策是家臣，不好意思指责自己主上的箭术，所以用了这句明褒实贬的话做结论。但这话要是让师偃说，可能更难听，然而赵武不介意，缘于他听说过，训练一个弓箭手需要六年，而好的弓箭手脊椎常常变形，他可不想老年时因脊椎疼痛睡不着觉，是以在他学会把箭射出后，旋即将精力放到了制作弩上。一旁的潘党听到韩起这番谈话，连寻死的心都有了——就这破箭术，竟然……
紧接着，他又听到赵武询问：《你见过潘党吗？》
韩起打了个哆嗦，仿佛这个名字是魔咒，他回答：《没有，所有见过潘党的人几乎都死了……说起来，近距离见过潘党的，而后又从他的弓下安然动身离开的人，唯有我们的猛士魏锜，可他也战死了。
或许郤至也算某个，他负责对楚国外交，曾经出使过楚国，与楚王签订弭兵协议，或许能在宫廷里见过潘党。但这也很难说，缘于郤至抵达楚国的时候是在夜晚，没准根本没见到这位楚王车右。》
郤至当初到楚国签约的时候，子反招呼他进殿签约，郤至抗议说：《我听说国家大事务必在阳光下进行，夜晚是不能商议国事的，莫非你们有意欺瞒，怕我们在阳光下看见你们的脸色，是以才让我们夜晚签约。》
春秋时代，夜晚光线昏暗，看不清人脸上的表情，是以郤至才如此说。但子反坚持，郤至最后不得不说出一句成语——《客随主便》。意思是说，这事不符合规矩，我抗议了，但我是客人，既然主人再三坚持，我也只能随着主人的意思。
回国后，郤至马上预言楚国不会遵守协议，果不其然，鄢陵大战距离郤至与楚国签约，仅仅相隔三年。
听到郤至只是夜晚见了楚国君臣，赵武叹了口气，回答：《他说他叫‘昆季’。》
弓到了赵武手里，赵武随意的打量了一下，马上还给了对方，摇着头鄙视：《角弓？竟然是复合弓？这工艺，太古老了！你应该看看赵氏制作的弓，那才是最好的弓呢。连韩伯看了我制作的弓，也无话可说——人家韩氏有几百年的制弓历史，韩氏擅射名闻晋国，既然他们都赞赏我的弓，天底下还有什么弓让我看得上眼？》
潘党的脸色白了，他拿着弓有点不知所措，心中狂呼：疯了，这人疯了，心知我是潘党，夺走弓以后又还给了我，他难道不心知我是天下第二射？他难道不心知这张弓下有多少晋国猛士丧命？他一点不惧怕——他凭什么不害怕？潘党彻底被赵武的大胆搞懵了。
潘党看看赵武骑兵身上的装备，又看看赵武身上那一身银亮的铠甲，他嘴里发苦，说不出话来，只好指一指地上那只鹿，提醒：《我射了一只鹿……》
赵武发出一声欢呼：《太好了，我就喜欢烤鹿肉，此日大清早起来追赶你们，忘了吃饭，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林虎，你去生火；武清，你去砍柴；武连，旋即把鹿皮剥了，内脏洗干净……》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潘党眼珠一转，立刻说：《柴火不够，我去帮你砍点柴吧？》
赵武回头盯了潘党一眼，他看的时间太久，让潘党有点毛骨悚然，直忧心自己的小心眼被人看穿，谁知道赵武看了半天，点头夸奖：《这身板，是个砍柴的料，来人，给他一把好斧子……》
回过头来，赵武又叮咛潘党：《我这斧子利，你无需砍太粗的树枝，烤鹿肉么，树枝越干燥越好……算了，我说这么多废话干啥，瞧你这身板，以前一定是一个好的伐木工……嗯，先把你身上的宝玉卸下来。对，这些东西，今后属于我了！》
潘党茫然的接过对方的斧子走入疏林，走了几步，他骤然醒悟过来，旋即脱下身上做工精良的《组甲》，并叮嘱随行的战车步卒：《快跑，赵武子被我这么一耽搁，国君恐怕已经走远了，你们不妨四散进入山林，而后再辗转返回国内……快跑，若在路上见到国君，一定说一声——此人，不可力敌也。》
现在，跟着赵武身侧的都是他的家奴，赵武显然很享受这种《一言既出，群相呼应》的感觉，望见武连剥鹿皮，他还嫌对方手脚慢，便亲自动手清洗内脏，并招呼其余侍从：《这么多人，一只鹿哪够吃，四处找一找，再猎杀一群猎物。》
武士们兴高采烈期间，卫敏赶到了，他看到武清抱来柴草，担心的提醒：《主上，楚兵恐怕走远了，我们这一耽搁，恐怕追之不及。》
赵武摇头：《没关系，我们战马的速度快，再说，从早晨赶路，战马也疲乏了，我们也饿了，吃点饭，歇歇马，我们继续追。》
炉火升起，鹿肉被烤的咯吱咯吱响，武清提醒：《主上，刚才那位楚国大将似乎久久未归，要砍柴，仿佛也不需要这么长时间。》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赵武听了，立刻吐出口中的鹿肉：《上当了，这厮逃了……还吃什么鹿，赶紧给我上马，给我追！》
骑兵们轰然响应，立刻翻身上马，开始奔驰。
楚王奔跑了一会儿，回头看看烟尘平息，他定下心来，恢复了原有的身法，但不一会儿，后面的烟尘再度扬起，养由基在楚王车上跺脚：《可惜了潘党！》
楚国统帅子反拔出了剑：《轮到我了！》
养由基摇头：《统帅是楚军的统帅，楚军还没有战到最后一兵，岂能让统帅亲自上阵？还有我呢——臣恳请君上再赐一箭。》
养由基取下弓，整理了弓弦，冷笑的说：《一箭，足够了。》
楚王将箭壶中仅剩的那支箭交给养由基：《当初我给了你两支箭，你只用了一箭就射杀了魏锜。现在追赶的这人明知道魏锜死于你的箭下，竟然还敢继续追赶，且连潘党都不是对手，未能把他拦下，想必一箭不够用，但可惜我只有这一支箭了。》
赵武浑身的冷汗嗖的冒了出来，他感到汗毛竖立，浑身不自觉用力，战马被他的大力勒的直立而起，等到战马双蹄落地，赵武还想再度提起马头，以便用马脖遮挡养由基的神射，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动。
赵武冲过丘林，猛然间刹住了脚，他看见不远处楚王眼上裹着绷带，正带着仇恨的目光望着他，与此这时，楚王旁边某个人正用毒蛇一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那人名叫养由基。
养由基没有射。
赵武感觉到背心凉凉的，他复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养由基，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养由基没有射，是缘于赵武不在射程之内。
楚军方面并没有止步脚步，但此时楚国的军队已出现溃散的状态，许多士兵离开队列，丢下战车向田野中奔逃，只有少数几辆还保持队列的战车依旧保持行进状态，并与赵武之间逐渐拉开距离，越来越远。
赵武目光扫过，发现楚王身边的伯州犁，他旋即冲曾经的晋国国士伯州犁躬身，转身向武清吩咐几句，武清立刻跃出，手持白玉——从潘党身上掠夺的那块宝玉，追赶楚王的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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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由基没有射。
卫敏窜到赵武身边，同样《神射》的荣誉使他不能在养由基面前退缩，是以，即使他恐惧的拉不开弓，依然坚定地站在赵武身侧。
依旧是递上宝玉，这宝玉品级更高，挺适合国王的身份，但——这话说罢，武清躬身而退。
武清向伯州犁奉上宝玉，口称：《伯宗是我们国中贤人，他的遇害使晋国百姓哀伤，我赵氏也有同感。如今我见到伯宗的后人……我不能使贤人绝了祭祀，请致意楚王，一定切记；晋国的悲剧不要重演，不要使楚国贤人再遭受类似待遇。》
赵武让说这话，意思是自己有能力突击这拨楚军，并且围杀楚王的车队，是以请楚王先收下宝玉……然而，因为伯州犁在楚王身边，而他的父亲是晋国所敬仰的贤人与智者，赵武不忍心伤害他的后代，故此致敬，退却。
能够想象：经过这一段交涉，伯州犁在楚国的人气指数会迅速蹿升。
赵武退走，楚王看到宝玉，泪都下来了：《这是潘党的随身宝玉，我认识……》
伯州犁对赵武的恭维感觉到面上有光，他俯身向楚王介绍：《刚才追来的那位就是‘赵氏孤儿’，我早听说此人心思灵巧，擅长制作各种器械，可惜我国国内三郤当权，此人与三郤有灭族之恨，故此三郤不肯重用，以至于他到现在仍然默默无闻。
如今看来，这也是一个仁义人。我在国中曾听说过他于赵城释放仆人，仆人与他杀白马相约盟誓，以至于赵城仆人一年之内毫无监管，居然无一人逃遁……遗憾啊，我当初没机会与他交往。》
楚王点头附和：《十万晋军不敢追击寡君，唯独此人敢一路追杀，这是一种何等的勇气啊！可惜我国中缺少这样的勇士，可惜了潘党。》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楚王哀叹潘党，是缘于潘党没有挡住赵武，而赵武赶到的时候铠甲上有鲜血——这是潘党射死的那只鹿身上的鲜血，但楚王不心知，他以为潘党挡不住赵武，已经阵亡了，是以赵武战裙上染着潘党的血，并拿着潘党的随身宝玉当礼物。
楚王感慨的是：数量庞大的楚军与晋国军队交战一日，就不得不退却，若是自己国内多若干个类似赵武这样，敢用几百兵力，单骑走马的面对十万大军，那这次晋楚大战，谁胜谁负难以预料。
楚王这句话说的时候，楚军统帅子反脸色发青，他反身眺望来路，发觉赵武着实在退走，便抽出腰下宝剑，回身向楚王请求：《原本，按照惯例，战败的统帅要把军队带回国后才自杀，可是我子反战败起因于一壶酒，如今后路已经不再有追杀，而我却无面目继续前行，请君上允许我在此地自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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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赵武转过一个山丘，迎面正撞到拎斧子的潘党，他大笑起来：《你这个樵夫，砍柴砍到这儿来了，哈哈，迷路了吗……来吧，我已经不用你砍柴了，快随我走。》
潘党又羞又恼，一股怒火上来了，他一晃手里的斧子，大声喝问：《我们国君怎样样了？》
赵武漫不经心的回答：《看来气色还好——你们国君身边有晋国国士伯州犁，我问候了伯州犁，而后致敬撤回……》
潘党拎着斧子，目光闪动，寻找某个切入赵武身侧的机会，但赵武接下来的一句话把他所有的反抗欲望彻底消灭。
赵武说：《咦，你怎么脱了铠甲，可惜的，那套楚国铠甲很漂亮，我还打算挂在家里欣赏呢……我送给你的宝玉你没丢吧？》
赵武的送的宝玉他着实没有丢，正腋在他腰里。
潘党听了这话，直觉的天崩地裂，他懊恼的想哭，心中直后悔自己的手太欠修理——他潘党是贵族，贵族不能像街头流氓一样撒泼撒赖，要有魏锜那种愿赌服输的风度。
想当初他扔了铠甲，却把这两块宝玉塞在腰带里，一方面是认为这件事太可笑了，他潘党好歹是天下第二，没想到被某个才加冠的娃娃俘虏了，这事说出去，没人会相信，是以他准备留下证据，日后将这件事作为某个笑话给后人叙述一番，也算人生一大乐趣。
另一方面，是潘党认为他需要这两块宝玉——回楚国的路很漫长，光在路上需要跋涉三个月，潘党手里只有一把斧子，他需要一点路费来应付后面的长途旅行。是以他在脱掉铠甲的时候，举棋不定了一下，把两块宝玉塞进了腰间，心中想着：万一路上遇到需要花金钱的地方，能够把其中一块宝玉变卖了，换取一点路费。
但现在事情不好玩了——潘党被赵武撞了个正着。
若是潘党能事先从疏林里逃脱，那么腰中的两块美玉就是他日后夸耀的资本，他能够把这两块美玉拿出来向后人炫耀，讲述他与赵武斗智斗勇的经历……然而，他现在被赵武逮了个正着——他是贵族，腰间塞着别人送来的两块宝玉。
这一刻，如果四处无人，天下第二的潘党要放声大哭。
不如此，不足以宣泄他心中的懊恼。
然而，赵武的兵移动的没多久，潘党手持斧子眼下正盘算得失，赵武的骑兵业已围了上来，其中卫敏看到潘党手持利斧的姿势，他心中一跳，手中马上做了个姿势，赵武的骑兵见到这个手势，眨眼间，手中多了一件奇怪的武器——弩！
精彩继续
赵武不以为然的摆摆手，他说了一番话，按照春秋时代的意思理解就是：对面这位将军是大贵族，是勇士，我们不可侮辱了勇士的骄傲与贵族的荣誉。
手中的战斧无力的滑落到地面，潘党欲哭无泪。
赵武摆手，示意骑兵慢慢而行——因为有潘党这名步兵存在，所以他们不得不放慢奔驰的身法。
走不多久，卫敏始终在上下打量潘党。只林虎呆傻，他摸着肚子叹息：《主，我们这趟奔袭真是划不来，我们饿的前胸贴后心，却什么收获都没有。主上还送出了三块美玉，这下子可赔本了。》
卫敏从潘党身上收回目光，他指点一下后面山道，说：《主上，若是你真打算有所收获，我们只要多待几天，认真搜索一下附近，一定会有大的收获。》
赵武来了精神：《怎样说？》
卫敏指点着四周，回答：《楚军从鄢陵撤退，中途的歇脚地一定是宛丘或召陵，这两处丘林纵横，不适合大部队行进，所以楚军一定分成了多路，这才能保证连夜撤退。我们刚才追的是楚军中路军，十五万楚军不可能挤在一条山道上，左右一定有他们的启军（左路军）、胠军（右路军）。
楚军连夜遁逃，为了防止我晋军发觉，他们业已丢掉所有的营帐与大部分战车，刚才我冲到楚王中军的时候，发现楚王的亲军不少都空着手，这说明他们连武器都丢了——楚王的亲军尚且如此，他们的左路军、右路军只会更惨，找到他们，我们就可以任意宰割。》
赵武大笑：《还等什么，我们赶紧追——这样辛辛苦苦跑出来一趟，两手空空跑回去，韩起该笑死我了。》
武清催马上前，附和说：《没错，刚才从鄢陵出来，有脚步很杂乱通向左右，我望见左右两路没有车辙，确定这两路不是主力，便指导主上追击中路——现在看来，左右两路弱的很，他们连战车都丢弃了。》
潘党拱拱手：《我为楚将，虽然被俘，却不能随你们追击楚军，请把我送到附近的军营。》
赵武眼珠转了转，满口答应：《没问题，来，左右，给他添一匹马，让这位将军骑上去，我们只要求他一路跟随，遇到楚军的时候我也不动手，陪这位将军聊天——对了，我们都这么熟了，还没有问问你的名姓？》
潘党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声音，赵武连声催问，潘党回答：《昆季。》
《昆季》这个词现代业已不存在了，在甲骨文中，它是两个《兄》左右并排叠放。这个字的读音也很特别，它是双音节读音，用楚腔发作《昆季》，在中原此字的意思就是：《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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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武愣了一下，又问：《怎样写？》
潘党不是傻人，他要是傻人不会在魏锜当日献上鹿的时候，马上明白了魏锜的警告意味。赵武这么问，他眼睛一闪，旋即拾起了一根树枝，在地上书写起来，此字的形象让他写的非常像《潘》。
反正都是楚国的鸟篆，加上楚人写起字来随心所欲的成分很大，赵武歪着头审视了一番，若有所思的评价：《果然很相像！》
潘党的将旗丢弃在他扔下铠甲的地方，那副精良的楚国《组练》甲曾让赵武非常动心，可一副铠甲怎能比得上几千俘虏，故此赵武稍稍想了想，心中决定放弃在附近寻找潘党丢下的甲，转而寻找楚军其他部队的行进痕迹。
……
赵武这一走，走了整整三天。三天后，韩起到底还是看到了赵武军队扬起的尘土，他立刻在军营坐不住了，赶着战车迎上赵武，一眼望过去，韩起嘴张的很大，下巴几乎落到了地板上……
他不是为潘党的存在而感到惊愕。因为潘党现在混在赵氏骑兵队伍中，韩起的目光没有望向潘党，他看的是赵武的俘虏群。
《怎么样？》赵武得意洋洋：《三千多名俘虏，整整一个标准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韩起合上了嘴，擦了擦嘴边的口水，连忙回答：《你这小子，这几天我老爹忧心死了，不止骂了我三四次，每天早晨看到你不在，都埋怨我不该让你带那么少的兵力出去，没想到你这次出去，捞的油水这么肥。》
赵武笑的更得意了：《还有呢，我的骑兵在远方一个山坳里堵住了一支楚军，兵力大约有两个师左右，现在这些人是我从中挑出来的，都是些相貌比较温顺的人，而那山坳里还堵住了一个半师，怎么样，咱俩一人一半。》
韩起上下上下打量了一下赵武，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先挑？》
赵武点头：《咱俩之间，不用客气！》
韩起点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你客气的——等回了国都之后，我多送你几个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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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武笑着拍拍韩起的肩膀——其实他比韩起年龄小，但这一刻，两人仿佛年龄相差无几的兄弟一样，显得异常亲热。
韩起回头吩咐自己的武士准备人手与车马，而后目光打量着赵武这些骑兵，感慨说：《没思及一千单骑走马，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威力，能堵住十倍于自己的残兵……咦！》
韩起看见了潘党，他皱着眉头，疑惑的问：《那样东西人的身材方方正正，这样的身材很罕见，我想起养由基的车右就是这样的身材，那位车右可是大名鼎鼎的潘党。》
赵武不以为然的反问：《我要说我把潘党俘虏了，你信吗？》
韩起盯着潘党的背影，答：《齐策说你的射箭之术，颇得声东击西之妙谛——你俘虏了潘党，我不信。》
所谓《颇得声东击西之妙谛》，意思是说赵武如果瞄准北京的郭德纲的话，没准能射中上海的刘谦。
齐策是家臣，不好意思指责自己主上的箭术，所以用了这句明褒实贬的话做结论。但这话要是让师偃说，可能更难听，然而赵武不介意，缘于他听说过，训练一个弓箭手需要六年，而好的弓箭手脊椎常常变形，他可不想老年时因脊椎疼痛睡不着觉，是以在他学会把箭射出后，旋即将精力放到了制作弩上。一旁的潘党听到韩起这番谈话，连寻死的心都有了——就这破箭术，竟然……
紧接着，他又听到赵武询问：《你见过潘党吗？》
韩起打了个哆嗦，仿佛这个名字是魔咒，他回答：《没有，所有见过潘党的人几乎都死了……说起来，近距离见过潘党的，而后又从他的弓下安然动身离开的人，唯有我们的猛士魏锜，可他也战死了。
或许郤至也算某个，他负责对楚国外交，曾经出使过楚国，与楚王签订弭兵协议，或许能在宫廷里见过潘党。但这也很难说，缘于郤至抵达楚国的时候是在夜晚，没准根本没见到这位楚王车右。》
郤至当初到楚国签约的时候，子反招呼他进殿签约，郤至抗议说：《我听说国家大事务必在阳光下进行，夜晚是不能商议国事的，莫非你们有意欺瞒，怕我们在阳光下看见你们的脸色，是以才让我们夜晚签约。》
春秋时代，夜晚光线昏暗，看不清人脸上的表情，是以郤至才如此说。但子反坚持，郤至最后不得不说出一句成语——《客随主便》。意思是说，这事不符合规矩，我抗议了，但我是客人，既然主人再三坚持，我也只能随着主人的意思。
回国后，郤至马上预言楚国不会遵守协议，果不其然，鄢陵大战距离郤至与楚国签约，仅仅相隔三年。
听到郤至只是夜晚见了楚国君臣，赵武叹了口气，回答：《他说他叫‘昆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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