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一章 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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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邓业已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他拿起某个，边吃边往外看。市场里人越来越多，老孙的早点摊前排着队，老张的店门前有人在卸货，老刘的店里小刘眼下正扫地。

小邓说：《哥，今天小刘他们来得比我还早。》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们想留下，是以勤快。》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陈锋没说话。 ‌‌​‌​‌​​

上午，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前，没抱孩子。他说：《陈老板，有个事想跟你说。》

陈锋说：《什么事？》

老孟说：《小刘和小张，想跟着你干。》

陈锋望着他。

老孟说：《他们找过我，让我来问问。》

陈锋说：《他们不是跟着老刘老张干吗？》

老孟说：《是。但他们想多学点，想跟着你。》 ‌‌​‌​‌​​

陈锋想了想，说：《让他们来找我。》

老孟点点头，走了。

下午，小刘和小张一起来了。两个人站在门口，有点紧张。小刘说：《陈老板，我们想跟着您干。》

陈锋说：《你们现在不是有活干吗？》

小刘说：《有。但想多学点。》

小张说：《我哥说，您是这片的管事，跟着您能学到东西。》

陈锋看着他们。两个年纪不大人，二十出头，瘦，黑，眼神里有光。和小吴当年一样。 ‌‌​‌​‌​​

陈锋说：《跟着我，没别的，就是干活。搬货、送货、记账，甚么都干。》

小刘说：《我们不怕干活。》

小张说：《对，不怕。》

陈锋说：《那就留下。每天早上来，下午回去。先干一个月试试。》

小刘说：《谢谢陈老板。》

小张说：《承蒙陈老板。》

他们走了。 ‌‌​‌​‌​​

小邓在旁边说：《哥，你收徒弟了？》

陈锋说：《不是徒弟。是干活的人。》

小邓说：《那我呢？》

陈锋说：《你还是你。》

小邓笑了。

夜晚回去，陈锋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他想着今天的事。小刘和小张要跟着他干。两个年纪不大人，想学东西，想留下。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想留下。 ‌‌​‌​‌​​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二月十三。

小刘和小张一早就来了。站在店门口，等着。陈锋到的时候，他们业已站了半小时。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陈锋说：《进来吧。》

两个人进来，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陈锋说：《小邓，你带他们。》 ‌‌​‌​‌​​

小邓说：《好。》

他带着两个人，开始干活。搬货、整理、扫地，一样一样教。两个人学得快，干得也快。

半晌午吃饭的时候，小邓说：《哥，他俩行。》

陈锋说：《嗯。》

小邓说：《比小吴当年学得快。》

陈锋没说话。

下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前，看着里面。小刘和小张眼下正搬货，一趟一趟，满头汗。小武看了一会儿，说：《新来的？》 ‌‌​‌​‌​​

陈锋说：《嗯。》

小武说：《老刘老张家的？》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带他们？》

陈锋说：《试试。》

小武点点头，说：《行。》

他进来坐了下来，说：《有个事跟你说。》 ‌‌​‌​‌​​

陈锋看着他。

小武说：《管理处那边，想立个规矩。》

陈锋说：《什么规矩？》

小武说：《统一开门时间，统一关门时间，统一卫生标准。》

陈锋说：《好事。》

小武说：《他们让你管。》

陈锋说：《我？》 ‌‌​‌​‌​​

小武说：《嗯。你是这边的管事。》

陈锋想了想，说：《行。》

小武说：《你考虑一下怎么弄。》

他立起身来来，走了。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窗户边。他想着小武说的话。统一开门时间，统一关门时间，统一卫生标准。让他管。

他不心知该怎么弄。

但他知道，得弄。 ‌‌​‌​‌​​

二月十四。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业已在了，眼下正扫地。小邓在旁边看着。看见陈锋，小邓说：《哥，他俩自己来的，我没叫。》

陈锋说：《挺好。》

上午，陈锋把老孟叫来。老孟在店里，看见陈锋，说：《陈老板，甚么事？》

陈锋说：《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老孟说：《甚么事？》

陈锋说：《管理处想统一开门关门时间。》 ‌‌​‌​‌​​

老孟说：《好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陈锋说：《你认为几点开合适？》

老孟说：《七点吧。大家差不多都是七点。》

陈锋说：《关门呢？》

老孟说：《夜晚八点。太晚没人。》

陈锋说：《行。》 ‌‌​‌​‌​​

他又把老张老刘叫来，问了一样的话。都说七点开，八点关。

下午，陈锋把所有人都叫来。老孟、老张、老刘、阿强、老孙、林小满的大刘、还有若干个新来的租户。大家站在空店里，看着陈锋。

陈锋说：《此日叫大家来，是有个事要说。》

大家听着。

陈锋说：《从翌日开始，统一开门时间。一大早七点开，夜晚八点关。卫生自己搞，门前不能堆货。》

老孟说：《行。》

老张说：《行。》 ‌‌​‌​‌​​

大家都说行。

陈锋说：《那就这样。》

他看了看大家，说：《散了。》

大家散了。

老孟走过来，说：《陈老板，你刚才说话，越来越像管事的了。》

陈锋说：《是吗？》

老孟说：《是。》 ‌‌​‌​‌​​

他拍拍陈锋肩膀，走了。

夜晚回去，陈锋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他想着今天的事。定了规矩，大家都说行。没人反对，没人有意见。

他不知道是缘于大家都同意，还是因为是他说的。

但他知道，规矩立了，就得执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二月十五。

陈锋六点半到市场。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他走到东头那边，看见老孙的早点摊业已摆好了。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早。》 ‌‌​‌​‌​​

陈锋说：《嗯。》

老孙说：《您定的规矩，我七点开门，早点摊六点半先摆。》

陈锋说：《行。》

他走到自己店门口，小刘和小张业已在了。两个人站在那儿，等着。看见陈锋，小刘说：《陈老板，早。》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锋说：《嗯。》

他开了门，三个人进去，开始干活。 ‌‌​‌​‌​​

七点整，市场里的店一家一家开了。老孟的，老张的，老刘的，阿强的，林小满的，都开了。门前都扫得干干净净的。

小邓来了，看见这场面，说：《哥，大家都挺听话。》

陈锋说：《嗯。》

上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说：《不错。》

陈锋说：《还行。》

小武说：《管理处的人看了，说挺好。》

他进来坐了下来，说：《你行。》 ‌‌​‌​‌​​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对了，老顾那样东西侄子，又打电话了。》

陈锋望着他。

小武说：《他说他朋友下周来。》

陈锋说：《来就来。》

小武说：《你见不见？》

陈锋说：《见。》 ‌‌​‌​‌​​

小武点点头，走了。

夜晚回去，陈锋站在窗户边。他想着小武说的话。老顾侄子介绍的朋友，下周来。不知道是什么人，来干甚么。

但他心知，该见的，都得见。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二月十六。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业已在了，眼下正扫地。小邓在旁边，看着他们干。看见陈锋，小邓说：《哥，他俩现在不用我教了。》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陈锋说：《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刘说：《陈老板，此日有什么活？》

陈锋说：《送货。你们跟小邓去。》

不知过了多久。

小刘说：《好。》

上午，小邓带着两个人去送货。陈锋在店里算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

下午，阿强来了。他站在门前，说：《陈老板，阿东在托儿所挺好的。》

陈锋说：《那就好。》

阿强说：《我算过了，再干一年，就能凑首付了。》

他笑了，笑得双眸都眯起来了。

陈锋说：《好好干。》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阿强点点头，走了。 ‌‌​‌​‌​​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窗边边。他想着阿强说的话。再干一年，就能凑首付了。阿强要买房了。

他想起自己买房的时候，也是东借西凑。现在阿强也要买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二月十七。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已经在了，正在扫地。小邓在旁边，看着他们干。看见陈锋，小邓说：《哥，他俩现在比我还勤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陈锋说：《好事。》

上午，老孙来了。他站在门前，说：《陈老板，早点摊生意好，想加个炉子。》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锋说：《加。》

老孙说：《不挡路吧？》

陈锋说：《不挡。》

老孙笑了，说：《承蒙陈老板。》 ‌‌​‌​‌​​

他走了。

下午，老张来了。他站在门前，说：《陈老板，小张在你这边干得怎样样？》

陈锋说：《挺好。》

老张说：《他跟我念叨，说跟着您能学到东西。》

陈锋说：《他自己肯学。》

老张点点头，说：《那就好。》

他走了。 ‌‌​‌​‌​​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窗边边。他想着今天的事。老孙要加炉子，老张来问小张。市场里的事，一件一件，都来找他。

他是管事的。

他看了一会儿，紧接着躺下。

二月十八。

老顾侄子介绍的人来了。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瘦，脸黑，穿着旧夹克。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说：《陈老板？》

陈锋说：《是。》 ‌‌​‌​‌​​

那人说：《我叫老魏。顾成让我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陈锋说：《进来坐。》

老魏进来，坐了下来。小邓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老魏说：《顾成说，你这边靠谱。》

陈锋说：《还行。》

老魏说：《我想在上海开个店。》 ‌‌​‌​‌​​

陈锋说：《开什么店？》

老魏说：《建材。》

陈锋说：《东头还有空店吗？》

小邓在旁边说：《有一间，最小的那间。》

陈锋说：《房租九百，押一付三。》

老魏说：《行。》

陈锋说：《明天带你去看。》 ‌‌​‌​‌​​

老魏说：《承蒙陈老板。》

他站起来，走了。

小邓说：《哥，又来个新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以后东头就满了。》

陈锋没说话。 ‌‌​‌​‌​​

夜晚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东头要满了，九家店了。从他一家，到九家。

不知过了多久。

他看了一会儿，紧接着躺下。

二月十九。

陈锋带老魏去看房。那间最小的店，在东头最边上。老魏进去瞧了瞧，说：《行。》

陈锋说：《房租九百，押一付三。》

老魏从兜里掏出一沓金钱，数了数，递给陈锋。三千六。 ‌‌​‌​‌​​

陈锋说：《明天来签合同。》

老魏说：《好。》

他走了。

回到店里，小邓说：《哥，又收了一家。》

陈锋说：《嗯。》

小邓说：《现在东头九家了。》

陈锋说：《嗯。》 ‌‌​‌​‌​​

小邓说：《都是你管的。》

陈锋没说话。

下午，陈锋把老魏的事告诉大家。老孟说：《顾成介绍的人，应该靠谱。》

老张说：《又多一家。》

老刘说：《以后热闹了。》

陈锋说：《规矩一样。七点开，八点关，卫生自己搞。》

大家说：《行。》 ‌‌​‌​‌​​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边边。他想着今天的事。又一家店，又一个人。市场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二月二十。

老魏的店开张了。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陈锋站在自己店门口，看着那边。老魏站在门前，面庞上带着笑。

下午，老魏来了。他站在门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说：《陈老板，承蒙你。》

陈锋说：《不用。》

老魏说：《以后多关照。》 ‌‌​‌​‌​​

陈锋说：《互相关照。》

不知过了多久。

老魏点点头，走了。

小邓说：《哥，又某个懂事的。》

陈锋说：《嗯。》

小邓说：《现在东头九家店，个个都懂事。》

陈锋没说话。 ‌‌​‌​‌​​

四周恢复了平静。

夜晚回去，他站在窗边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东头九家店，都亮着灯。他一家一家看过去，心知是谁的店，心知谁在店里。

他看了一会儿，紧接着躺下。

二月二十一。

月底快到了。陈锋在店里算账。此月收的租，分的成，还的债，一笔一笔对清楚。小刘和小张在旁边帮忙，小邓在旁边望着。

小邓说：《哥，此月能还多少？》

陈锋说：《一万。》 ‌‌​‌​‌​​

小邓说：《那债就快还清了。》

陈锋说：《嗯。》

小刘说：《陈老板，您还欠债？》

陈锋说：《买房借的。》

小刘说：《您都买房了？》

陈锋说：《嗯。》

小刘看着他，双眸里有光。他说：《陈老板，我们也想买房。》 ‌‌​‌​‌​​

陈锋说：《好好干，就能买。》

小刘点点头，继续干活。

夜晚回去，他站在窗边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他想着小刘说的话。我们也想买房。

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电话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最近忙不忙？》

他回：《还行。》 ‌‌​‌​‌​​

他妈回：《注意身体。》

他望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紧接着回：《妈，你和我爸也注意。》

他妈回：《好。》

他放下电话，闭上双眸。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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