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章 立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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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号，清明前两天。

市场里的气氛不太对。

陈锋一大早从东头走到西头，一路上碰见好几个熟人。平时都点头打个招呼，今天那若干个人的眼神不一样，看着他，又躲开，像是有甚么事瞒着他。

他没问，继续走。

到周姐店里的时候，周姐眼下正打电话。她嗓音压得很低，看见陈锋进来，说了两句就挂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周姐说：《来了？》 ‌‌​‌​‌​​

陈锋说：《嗯。》

周姐望着他，说：《你那边，最近太平吗？》

陈锋说：《还行。》

周姐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锋去后面搬货。小杨凑过来，小声说：《哥，你听说了吗？》

陈锋说：《甚么？》

小杨说：《有人说，小武哥那边，又有人要闹事。》 ‌‌​‌​‌​​

陈锋看着他。

小杨说：《不是阿贵的人。是新的。从别的地方来的。》

陈锋没说话。

小杨说：《哥，你小心点。》

他缩回去，继续干活。

陈锋站在那儿，想着小杨的话。新的，从别的地方来的。前几天小武也说过。他没当回事。现在看来，是真的。

下午，陈锋去东头那边。小吴正在店里整理货，看见他进来，说：《哥，今天有人来问。》 ‌‌​‌​‌​​

陈锋说：《问甚么？》

小吴说：《问咱们这店，是谁的。》

陈锋说：《你怎样说？》

小吴说：《我说是陈记的。》

陈锋看着他。

小吴说：《那人又问，陈记是谁的。我说是我哥的。》

陈锋说：《他什么样？》 ‌‌​‌​‌​​

小吴想了想，说：《三十来岁，瘦，双眸小。穿件黑夹克，望着不像好人。》

陈锋没说话。

小吴说：《哥，是不是有事？》

陈锋说：《没事。》

小吴看着他，没再问。

夜晚回去，陈锋没上楼，直接去找小武。

小武不在他常待的那间屋。陈锋找了半天，才在市场后面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他。他正跟若干个人说话，看见陈锋，摆了摆手，那几个人走了。 ‌‌​‌​‌​​

小武说：《你怎么来了？》

陈锋说：《有人来我店里问。》

小武说：《我心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陈锋望着他。

小武说：《那若干个人，是来踩点的。》

陈锋说：《什么来头？》 ‌‌​‌​‌​​

小武说：《江苏那边的。想过来分一杯羹。》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夜里飘散。

小武说：《我正想找你。》

陈锋等着。

小武说：《这回的事，得你出面。》

陈锋说：《我？》

小武说：《嗯。》 ‌‌​‌​‌​​

他看着陈锋，说：《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小工了。你是东头的陈老板。这事你出面，比我出面好。》

陈锋说：《我不懂那些。》

小武说：《不用懂。你往那儿一站，就行。》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明天下午，他们约了人谈。你跟我一起去。》

陈锋想了想，说：《好。》

小武拍了拍他肩膀，说：《走了。》 ‌‌​‌​‌​​

他消失在黑暗里。

陈锋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紧接着往回走。

四月三号，下午。

陈锋跟小武去了一个地方。在市场外面，一条巷子的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房子。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小武，让开了。

他们进去。屋里已经坐着若干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胖，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他看见小武，笑了笑，说：《武老板，来了？》

小武说：《来了。》 ‌‌​‌​‌​​

他坐下，陈锋站在他旁边。

光头看了看陈锋，说：《这位是？》

小武说：《我兄弟，东头的陈老板。》

光头眼睛亮了一下，说：《陈老板？听说过。》

陈锋没说话。

光头说：《坐。》

陈锋没动。 ‌‌​‌​‌​​

光头笑了笑，说：《武老板，你这兄弟，挺有个性。》

小武说：《他就这样。》

光头说：《行，说正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说：《你们这片，我看了。不错。想进来做点生意。》

小武说：《做甚么生意？》

光头说：《什么赚钱做甚么。》

他望着小武，那眼神，陈锋见过，和阿贵的一样，凉凉的。 ‌‌​‌​‌​​

小武说：《这片有人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光头说：《我心知。三叔的人嘛。但三叔不是没了？》

小武说：《没了，还有我。》

光头笑了，说：《你一个人，吃得下吗？》

他往后一靠，望着小武。

屋里寂静了。 ‌‌​‌​‌​​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光头。那人也在看他。

过了一会儿，陈锋说：《你刚才说，想进来做生意？》

光头看着他，说：《对。》

陈锋说：《做什么都行？》

光头说：《做什么都行。》

陈锋说：《开建材店也行？》

光头愣了一下。 ‌‌​‌​‌​​

陈锋说：《东头那边还有空店。你想开，我帮你找地方。进货渠道，我帮你介绍。价金钱公道，不坑你。》

光头望着他，那眼神变了。

小武也看着陈锋，没说话。

陈锋说：《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你来了，咱们就是邻居。邻居之间，互相照应。》

光头笑了。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

他说：《陈老板，你这个人，有意思。》

陈锋没说话。 ‌‌​‌​‌​​

光头立起身来来，说：《行，我想想。》

他往外走，走到门前，回头说：《武老板，你这兄弟，不错。》

他走了。

屋里剩下小武和陈锋。

小武看着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陈锋说：《真的。》

小武说：《你真让他来开店？》 ‌‌​‌​‌​​

陈锋说：《他想来，就让他来。来了，就是做生意的人。不是来闹事的人。》

小武想了想，说：《有道理。》

他立起身来来，拍了拍陈锋的肩膀，说：《你这脑子，比我好使。》

他们步出那间屋。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锋站在那儿，眯着双眸。

小武说：《走吧。》 ‌‌​‌​‌​​

两个人往回走。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还早。陈锋去东头店里。小吴正在门前蹲着，看见他，蹦起来，说：《哥，你去哪儿了？》

陈锋说：《办点事。》

小吴说：《没事吧？》

陈锋说：《没事。》

他进去坐了下来。小吴跟进来，蹲在他旁边。

小吴说：《哥，你今天不一样。》 ‌‌​‌​‌​​

陈锋说：《甚么不一样？》

小吴说：《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陈锋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他说：《小吴。》

小吴说：《嗯？》

陈锋说：《要是有人来店里问什么，你该怎样说就怎样说。不用怕。》

小吴说：《我不怕。》 ‌‌​‌​‌​​

陈锋说：《嗯。》

小吴说：《哥，你在我就不怕。》

他双眸里有光，还是那种光。

四月五号，清明。

市场里很多人回老家上坟了。周姐的店没开门。她前天走的，说要回黑龙江一趟。陈锋送她上的火车。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店里，你多费心。》

陈锋说：《好。》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火车开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站在站台上，望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下午，陈锋在东头店里。小邓也在，小吴也在。三个人坐着，没什么事。

不知过了多久。

小邓忽然说：《哥，我想给我爸烧点纸。》

陈锋说：《去。》 ‌‌​‌​‌​​

小邓立起身来来，走到那样东西角落的架子前。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纸金钱，蹲下，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烟往上冒。

他蹲在那儿，望着那些纸烧成灰。

陈锋和小吴站在旁边，望着。

烧完了，小邓站起来，说：《爸，你好好待着。》

他回到座位上，继续坐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小吴说：《邓哥，你爸在这儿，放心。》 ‌‌​‌​‌​​

小邓点点头。

四月八号，那样东西光头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站在东头店门口，往里看了看。陈锋站起来，走到门口。

光头说：《陈老板，我又来了。》

陈锋说：《进来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光头进来，坐下。小吴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光头说：《你说的那样东西空店，我看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锋说：《怎样样？》

光头说：《还行。》

他摆在茶杯，望着陈锋，说：《我打听过你。》

陈锋说：《嗯？》 ‌‌​‌​‌​​

光头说：《你来上海五年，从搬货干起，现在管着东头三家店。周姐那边的人，小武那边的人，都服你。》

陈锋没说话。

光头说：《你此人，稳。》

他立起身来来，说：《店我要了。以后，咱们是邻居。》

他出手。

陈锋望着他，出手，握了一下。

光头说：《我叫老孟。》 ‌‌​‌​‌​​

陈锋说：《陈锋。》

老孟点点头，走了。

小吴凑过来，说：《哥，他真要开店？》

陈锋说：《嗯。》

小吴说：《他不是来闹事的？》

陈锋说：《不是。》

小吴望着他，说：《哥，你怎样心知？》 ‌‌​‌​‌​​

陈锋说：《他要是想闹事，就不会来喝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小吴想了想，点点头。

四月十号，老孟的店开了。

也是一间建材店，离陈锋的店不远。开业那天放了鞭炮，来了不少人。老孟站在门口，笑呵呵的，和谁都打招呼。

陈锋站在自己店门口，望着那边。

小吴说：《哥，他生意会不会抢咱们的？》 ‌‌​‌​‌​​

陈锋说：《市场这么大，够分。》

小吴说：《那咱们怎样办？》

陈锋说：《该干嘛干嘛。》

他转身进去了。

下午，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前，说：《陈老板，夜晚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陈锋说：《行。》

晚上，在市场外面的一家小饭馆。老孟点了几个菜，要了瓶酒。他给陈锋倒上，说：《来，喝某个。》 ‌‌​‌​‌​​

陈锋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老孟说：《陈老板，你这人，我服。》

陈锋说：《服甚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喝了一口酒，说：《我刚开始，不是来开店的。是想来插一脚的。》

老孟说：《你那天的那些话，回去我想了。你是真给我指了条路。》

陈锋看着他。 ‌‌​‌​‌​​

老孟说：《但你说的对。开店，做生意，和气生财。比打打杀杀强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

他摆在酒杯，望着陈锋，说：《以后，咱们是邻居。有什么事，互相照应。》

陈锋说：《好。》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孟喝了酒，脸红红的，走路有点晃。他站在饭馆门口，说：《陈老板，改天去我店里坐。》

陈锋说：《好。》

他走了。 ‌‌​‌​‌​​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紧接着往公交站走。

回到马家庄，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脚下踩着地，没有声音。

走到楼下，看见小吴蹲在那儿。

陈锋说：《又等我？》

小吴立起身来来，说：《哥，你赶了回来了。》

陈锋说：《嗯。》 ‌‌​‌​‌​​

小吴说：《那样东西老孟，没把你怎么样吧？》

陈锋说：《没有。一起吃了顿饭。》

小吴说：《吃饭？》

陈锋说：《嗯。》

小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小吴说：《哥，你现在不一样了。》

陈锋说：《什么不一样？》 ‌‌​‌​‌​​

小吴说：《以前你是干活的。现在你是谈事的。》

陈锋没说话。

小吴说：《哥，我先上去了。》

他转身上楼。

陈锋站在原地，想着他的话。以前你是干活的。现在你是谈事的。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但他知道，他得谈。 ‌‌​‌​‌​​

上楼，回屋。躺下的时候，他想着此日的事。老孟开店了。以后是邻居。一起吃了饭。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四月十五号，周姐赶了回来了。

她瘦了，黑了，但精神还好。她站在店门前，望着陈锋，说：《辛苦了。》

陈锋说：《没事。》

周姐说：《听说你把那个光头摆平了？》 ‌‌​‌​‌​​

四周恢复了平静。

陈锋说：《没摆平。他来开店了。》

周姐说：《我心知。他来开店，比来闹事好。》

她点点头，说：《你这步，走对了。》

陈锋没说话。

周姐说：《你现在，真不是以前那样东西小工了。》

她回身进去了。 ‌‌​‌​‌​​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四月十八号，小武来了。

他站在东头店门前，说：《那个老孟，现在安分了？》

陈锋说：《安分了。》

小武说：《你行。》

他走进来，坐下。小吴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小武说：《现在市场里都在传。》 ‌‌​‌​‌​​

陈锋说：《传什么？》

小武说：《传你一句话，就把老孟稳住了。》

陈锋说：《没那回事。》

小武说：《有。》

他望着陈锋，说：《你现在，不是只管店的人了。》

陈锋说：《那是甚么？》

小武说：《是能说话的人。》 ‌‌​‌​‌​​

他立起身来来，拍拍陈锋的肩膀，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想着他的话。能说话的人。

他不心知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现在他说的话，有人听了。

四月二十号，小吴忽然说：《哥，还有三个月。》

陈锋望着他。

小吴说：《三个月后，我就能回去了。》 ‌‌​‌​‌​​

他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亮。

陈锋说：《嗯。》

小吴说：《哥，你到时候一定来。》

陈锋说：《好。》

小吴愣了一下，紧接着笑了。那笑，是陈锋见过的最亮的笑。

他说：《哥，你答应了！》

陈锋说：《嗯。》 ‌‌​‌​‌​​

小吴跳起来，跑出去，又跑赶了回来。他说：《我去干活了！》

他跑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想起他说的话。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这小子就要走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前。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

外面的阳光很亮。市场里人来人往，和平时一样。

他望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紧接着回身，回去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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