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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邓回来以后，话更少了。
他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干活比谁都卖力。搬货、送货、扫地、整理，一刻不停。小杨有时候想跟他说句话，他点点头，又继续干。小周本来就不爱说话，两个人碰在一起，半天没一点嗓音。
陈锋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得自己消化。
十一月二十二，小雪。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陈锋走过去，蹲下，伸手在火上烤了烤。火苗蹿起来，噼啪作响，热气扑面。
刘婆婆说：《此日小雪。往年这时候，老家该下雪了。》
天没下雪，但冷得厉害。一大早出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风像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疼。刘婆婆在门前烧了一堆火，蹲在那儿烤着。看见陈锋，她招招手，说：《小陈，过来烤烤。》
陈锋说：《您老家哪儿的？》
刘婆婆说：《苏北的。出来三十年了。》
她说完，又往火里添了根柴。
陈锋烤了一会儿，立起身来来，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眼下正门前站着，手里端着杯热茶。她看见陈锋，说：《小雪了。》
他点点头。
周姐说：《黑龙江那边，这会儿雪都老厚了。》
她喝了口茶，转身进去了。
那天店里活不多。天冷，装修的少了，工地的活也少了。零零星星来几个散客，买点小东西，很快就走了。
下午的时候，陈锋某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炉子烧得呼呼响，热气一阵一阵往外冒。他坐了一会儿，有点犯困，头一点一点的。
有人敲门。
他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薄外套，冻得直哆嗦。那人往里瞧了瞧，说：《请问，周姐在吗？》
陈锋说：《在后面。》
那人说：《我找她有点事。》
陈锋站起来，进去叫周姐。周姐出来，看见那人，愣了一下。
那人说：《周姨。》
周姐的脸变了。那变化很短，但陈锋看见了。
周姐说：《你怎么来了？》
那人说：《我妈让我来的。》
周姐站了一会儿，紧接着说：《进来吧。》
那人进来，站在炉子边烤手。周姐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他接过来，捧着，一口一口喝。
陈锋站在旁边，不心知该走还是该留。
周姐看了他一眼，说：《你去忙吧。》
他点点头，走到门口，蹲在那儿，假装看外面。
耳朵听着里面。
那人说：《我妈病了。》
周姐没说话。
那人说：《她想见你。》
周姐还是没说话。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那人说：《她说了，这辈子就这某个心愿。》
过了好一会儿，周姐说：《她怎么不自己来？》
那人说：《来不了。躺在床上半年了。》
周姐又不说话了。
那人喝完茶，把杯子摆在，说：《周姨，话我带到了。去不去，你自己定。》
他立起身来来，往外走。走到门前，看了陈锋一眼，然后走了。
陈锋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那人走路很快，几步就消失在市场里。
他回头看周姐。周姐坐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那天下午，周姐始终坐在那儿。账本摊开着，但她一页都没翻。陈锋他们干活都轻手轻脚的，不敢发出嗓音。
快下班的时候，周姐忽然说：《陈锋，你过来。》
他走过去。
周姐说：《刚才那个人，是我姐的儿子。》
陈锋看着她。
周姐说：《我姐比我大三岁。二十一年前，我们一起出来的。后来她嫁人了，我留下了。》
她没再说下去。
陈锋站着，等着。
过了一会儿，周姐说：《她嫁的那样东西人，我不喜欢。闹翻了，再没见过。》
她抬起头，看着门外。门外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周姐说：《二十一年了。》
她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陈锋回去的时候，天业已黑了。风大，冷，他把外套裹紧。走到楼下，没看见小吴。他站了一会儿，上楼。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边边，往外看。外面是那堵墙，黑黢黢的。墙那边有光透过来，是隔壁楼的灯光。
他想起周姐说的话。二十一年了。她姐病了，想见她。
他不心知周姐会不会去。但他知道，这个晚上，周姐一定睡不着。
第二天，周姐没来店里。
陈锋开门，打扫，摆货，一样一样干。小邓他们来了，问周姐呢，他说不心知。
中午的时候，周姐来了。她眼睛有点肿，但脸色平静。她坐在柜台后面，开始算账，和平时一样。
没人问她去了哪儿。
下午，陈锋去送货。路上风小了些，但还是冷。他骑得慢，想着周姐的事。她昨晚一定想了很久。此日来了，和平时一样。但她眼睛肿了，他看见了。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把三轮车停好，进店交单子。周姐瞧了瞧，没说话。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甚么。炉子烧得呼呼响，热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他步出店门，站在门前，看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小武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从市场那头走过来，走到陈锋跟前，站住。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告诉你，过几天有人来市场看。你该干嘛干嘛。》
陈锋点点头。
小武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看看。》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那个姓邓的小子，怎样样了？》
陈锋说：《赶了回来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武点点头，没再问，走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天全黑了。风又大起来，吹得巷子里的落叶哗哗响。他踩着落叶往里走，脚下沙沙响。
走到楼下，他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是小吴。
陈锋说：《又等我？》
小吴站起来，说：《哥，我算过了。》
陈锋望着他。
小吴说：《再干一年半，就够了。》
陈锋说：《挺好。》
小吴说：《哥，你以后打算怎样办？》
陈锋愣了一下，说：《甚么怎样办？》
小吴说：《就一直这么干下去？》
陈锋想了想，说：《不心知。》
小吴看着他，说：《哥，你不想自己干点甚么？》
陈锋没说话。
小吴说：《我看你行。》
他回身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锋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回屋。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边边，往外看。外面是那堵墙，黑黢黢的。墙那边有光透过来，是隔壁楼的灯光。
他想起小吴说的话。你不想自己干点甚么？
他不知道。
他向来没想过。
他就知道干活，干活，干活。干一天，挣一天的金钱。周姐信任他，小邓他们跟着他，三叔那边也认得他。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干点什么。
但现在小吴问了。
他站了一会儿，躺下。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他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洗脸，穿上外套，下楼。
巷子里比昨天更冷。地上结了霜，白花花的。他小心地走着，走到巷子口，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同时吃。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在店里。她此日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厚棉袄，坐在柜台后面，眼下正算账。看见陈锋，她轻微地点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锋也开始干活。
店里和平时一样。炉子烧得呼呼响，热气往四周散开。小邓在搬货，一趟一趟，不说话。小杨在逗野猫，小花蹲在门前晒太阳。小周在整理货，小吴在扫地。
和平时一样。
但陈锋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周姐的姐姐病了，想见她。小吴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小邓赶了回来了，但他爸没了。小武说有人来市场看。
半晌午的时候，他蹲在后门口吃饭。小花没来。破烂堆那边空空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垃圾堆上跳来跳去。
他不心知这些事最后会怎样。但他心知，他还站着。
小吴从后面走过来，也在旁边蹲下。
两个人蹲着，不说话，就是吃。
吃完，小吴忽然说：《哥，我昨日算错了。》
陈锋望着他。
小吴说：《不是一年半，是一年。》
陈锋说：《怎样？》
小吴说：《我把加班也算进去了。某个月能多存一百。》
陈锋点点头。
小吴立起身来来，说：《哥，我先去干活了。》
他走了。
陈锋蹲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
紧接着立起身来来，也回去干活。
下午，他又去送货。路上风大，冷，但他不觉得了。他骑着车，慢悠悠的，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看着偶尔经过的人，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想，一年。小吴再干一年，就能回去了。
他呢？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不知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但他知道，他还站着。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三轮车停好，进店交单子。周姐看了看，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炉子烧得呼呼响。
他步出店门，站在门口。
天黑了。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黄光。有人收摊，有人关门，有人推着车往外走。
他站了一会儿，往公交站走。
车来了，他上去，坐了下来。车厢里空空的，只有司机和他。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往后退。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回到马家庄，巷子里黑漆漆的。他踩着落叶往里走，脚下沙沙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走到楼下，他站住了。
没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边边，往外看。外面是那堵墙，黑黢黢的。墙那边有光透过来，是隔壁楼的灯光。
他看了一会儿，躺下。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闭上双眸，渐渐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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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他点点头。
周姐说：《黑龙江那边，这会儿雪都老厚了。》
她喝了口茶，转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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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门。
他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薄外套，冻得直哆嗦。那人往里瞧了瞧，说：《请问，周姐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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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我找她有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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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周姨。》
周姐的脸变了。那变化很短，但陈锋看见了。
周姐说：《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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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更精彩
周姐站了一会儿，紧接着说：《进来吧。》
那人进来，站在炉子边烤手。周姐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他接过来，捧着，一口一口喝。
陈锋站在旁边，不心知该走还是该留。
周姐看了他一眼，说：《你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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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她说了，这辈子就这某个心愿。》
过了好一会儿，周姐说：《她怎么不自己来？》
那人说：《来不了。躺在床上半年了。》
继续阅读下文
周姐又不说话了。
那人喝完茶，把杯子摆在，说：《周姨，话我带到了。去不去，你自己定。》
他立起身来来，往外走。走到门前，看了陈锋一眼，然后走了。
陈锋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那人走路很快，几步就消失在市场里。
他回头看周姐。周姐坐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那天下午，周姐始终坐在那儿。账本摊开着，但她一页都没翻。陈锋他们干活都轻手轻脚的，不敢发出嗓音。
快下班的时候，周姐忽然说：《陈锋，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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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说：《刚才那个人，是我姐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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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说：《我姐比我大三岁。二十一年前，我们一起出来的。后来她嫁人了，我留下了。》
她没再说下去。
陈锋站着，等着。
过了一会儿，周姐说：《她嫁的那样东西人，我不喜欢。闹翻了，再没见过。》
精彩继续
她抬起头，看着门外。门外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周姐说：《二十一年了。》
她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陈锋回去的时候，天业已黑了。风大，冷，他把外套裹紧。走到楼下，没看见小吴。他站了一会儿，上楼。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边边，往外看。外面是那堵墙，黑黢黢的。墙那边有光透过来，是隔壁楼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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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姐没来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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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周姐来了。她眼睛有点肿，但脸色平静。她坐在柜台后面，开始算账，和平时一样。
没人问她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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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步出店门，站在门前，看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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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楼下，他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是小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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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望着他。
小吴说：《再干一年半，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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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吴说：《就一直这么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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