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百五十章 路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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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陈锋出了趟远门。

不是去苏州，不是去杭州，也不是去南京。是去香港。

小王说，路演第一站，香港。陈锋没说话，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郑远山开车送他们去机场。陈锋坐在后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小许坐在副驾驶，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两个人都不说话。

郑远山说：《陈老板，您首次去香港？》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陈锋说：《嗯。》 ‌‌​‌​‌​​

郑远山说：《那边热，比上海热。》

陈锋说：《心知。》

郑远山说：《您保重。》

陈锋说：《嗯。》

车到机场，天刚亮。陈锋下车，小许跟在后面。郑远山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们进去。

飞机起飞的时候，陈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小许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

两个多钟头后，飞机落地了。

香港的天很蓝，比上海蓝。机场外面，小王带着若干个人等着。看见陈锋出来，他迎上来。

他说：《陈总，一路顺利？》

陈锋说：《嗯。》

小王说：《先回酒店休息。下午两点，第一场路演。》

陈锋说：《好。》

酒店在中环，五十几层，窗边对着维多利亚港。 ‌‌​‌​‌​​

陈锋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些高楼，那些船，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

小许站在他旁边，也望着。

小许说：《陈老板，这儿比上海还密。》

陈锋说：《嗯。》

小许说：《那些窗边里，都是人？》

陈锋说：《嗯。》

小许说：《多少人？》 ‌‌​‌​‌​​

陈锋说：《不心知。》

下午两点，第一场路演。

会场在酒店三楼的宴会厅，里面坐满了人。男的穿西装，女的穿套裙，都端着酒杯，都说着话。陈锋进去的时候，他们转过头来，看着他。

小王走在前面，带着陈锋往里走。小许跟在后面，站在角落。

主持人是个年轻人，瘦，戴着眼镜，说话快。他说：《各位，欢迎锋行集团创始人、董事长陈锋先生。》

掌声响起来。

陈锋站在台上，望着下面那些人。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脸。 ‌‌​‌​‌​​

主持人说：《陈总，您先讲几句？》

陈锋说：《嗯。》

他走到话筒前，说：《我叫陈锋。锋行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下面安静下来。

他说：《我干了二十一年。从一间店，干到两千多家。》

他停了停。 ‌‌​‌​‌​​

他说：《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锋行值不值得投。》

又停了停。

他说：《我说完了。》

下面愣了几秒钟，紧接着掌声响起来。

主持人赶紧上来，说：《陈总话不多，但句句实在。下面请投资人提问。》

第某个站起来的人说：《陈总，您认为锋行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陈锋说：《人。》 ‌‌​‌​‌​​

那人说：《什么人？》

陈锋说：《跟着我的人。》

那人说：《他们有甚么特别的？》

陈锋说：《稳。》

第二个站起来的人说：《陈总，您对未来三年的增长怎么看？》

陈锋说：《会涨。》

那人说：《多少？》 ‌‌​‌​‌​​

陈锋说：《不知道。》

第三个站起来的人说：《陈总，您对竞争对手怎么看？》

陈锋说：《没看。》

那人说：《为甚么？》

陈锋说：《看自己就行。》

一个钟头后，路演结束了。

那些人围上来，递名片，问问题。陈锋一一接过名片，一一点头。小许站在旁边，望着他们。 ‌‌​‌​‌​​

小王挤过来，说：《陈总，您先回房间休息。夜晚还有一场。》

陈锋说：《好。》

他往外走。那些人让开一条道，望着他出去。

回到屋内，陈锋坐在沙发上，喝茶。

小许站在门前。

陈锋说：《你站那儿干嘛？》

小许说：《习惯。》 ‌‌​‌​‌​​

陈锋说：《进来坐。》

小许进来，坐在他对面。

陈锋说：《刚才那些人，你看什么了？》

小许想了想，说：《看眼睛。》

陈锋说：《看出甚么了？》

小许说：《大部分人，双眸亮。》

陈锋说：《甚么意思？》 ‌‌​‌​‌​​

小许说：《他们想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陈锋说：《小部分呢？》

小许说：《双眸飘。他们还在举棋不定。》

陈锋说：《那怎样办？》

小许说：《等。》

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

晚上那场，比下午人多。

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问题。陈锋还是那样答。话少，但稳。

散了之后，小王过来说：《陈总，今天两场，效果不错。》

陈锋说：《嗯。》

小王说：《认购意向，已经超过发行量了。》

陈锋说：《好。》

小王说：《翌日去新加坡。》 ‌‌​‌​‌​​

陈锋说：《好。》

第二天一早，他们飞新加坡。

新加坡比香港还热。出了机场，一股热浪扑过来。陈锋穿着中山装，站着没动。

小许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小王说：《陈总，先回酒店？》

陈锋说：《好。》

酒店在海边，窗户对着大海。陈锋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些船，那些浪，那些远远近近的灯火。 ‌‌​‌​‌​​

小许站在他旁边。

小许说：《陈老板，您累吗？》

陈锋说：《还行。》

小许说：《您以前出过这么远的门吗？》

陈锋说：《没有。》

小许说：《那您习惯吗？》

陈锋说：《还行。》 ‌‌​‌​‌​​

新加坡的路演，和香港差不多。

那些人，那些问题，那些眼神。陈锋还是那样答。话少，但稳。

有个投资人问：《陈总，您为甚么穿中山装？》

陈锋说：《习惯。》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人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陈锋想了想，说：《没有。》 ‌‌​‌​‌​​

那人笑了。他说：《您这人，实在。》

晚上回到酒店，小王过来说：《陈总，新加坡这边也超额了。》

陈锋说：《嗯。》

小王说：《翌日去纽约。》

陈锋说：《纽约？》

小王说：《嗯。最后一站。也是最关键的一站。》

陈锋没说话。 ‌‌​‌​‌​​

小王说：《您没问题吧？》

陈锋说：《没问题。》

飞纽约，十若干个钟头。

陈锋坐在头等舱，望着窗外。云层下面，是海，是陆地，是城市。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双眸。

小许坐在旁边，也看着窗外。

飞机落地的时候，纽约是早上。

出了机场，冷风扑面。陈锋把中山装的扣子系好，站了一会儿。 ‌‌​‌​‌​​

小王说：《陈总，这边冷。您多穿点。》

陈锋说：《嗯。》

车往市区开，两边是高楼，比上海还高，比香港还密。陈锋望着窗外，没说话。

纽约的路演，在华尔道夫酒店。

大厅里全是人，白人，黑人，黄种人，都穿着昂贵的西装，都戴着名表。陈锋进去的时候，他们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王带着他走到台上。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主持人介绍完，陈锋站在话筒前，说：《我叫陈锋。锋行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下面安静下来。

他说：《我干了二十一年。从一间店，干到两千多家。》

不知过了多久。

他停了停。

他说：《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锋行值不值得投。》 ‌‌​‌​‌​​

他停了停。

他说：《我说完了。》

下面愣了几秒钟，紧接着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不像香港和新加坡那么热烈。

第某个立起身来来的人说：《陈先生，您的英语怎样样？》

翻译把话翻过来。陈锋说：《不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人说：《那您怎么跟国际投资者沟通？》 ‌‌​‌​‌​​

陈锋说：《有翻译。》

那人说：《您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锋说：《不觉得。》

那人说：《为什么？》

陈锋说：《我做生意，不是靠说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第二个立起身来来的人说：《陈先生，您的集团主要在上海，有没有考虑过国际化？》

陈锋说：《没有。》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人说：《怎样会？》

陈锋说：《国内还没做完。》

第三个立起身来来的人说：《陈先生，您怎么看中美贸易战对您业务的影响？》

陈锋说：《没看。》 ‌‌​‌​‌​​

那人说：《您不忧心？》

陈锋说：《忧心没用。》

某个钟头后，路演结束了。

那些人没有围上来，三三两两地散了。小王脸色不好，过来说：《陈总，这边反应一般。》

陈锋说：《嗯。》

小王说：《认购意向，比香港新加坡差不少。》

陈锋说：《嗯。》 ‌‌​‌​‌​​

小王说：《怎么办？》

陈锋说：《回去。》

回到房间，陈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高楼。

纽约的天灰蒙蒙的，不像香港那么蓝，也不像新加坡那么亮。那些楼，那些窗边，那些密密麻麻的灯火。

小许站在他旁边。

小许说：《陈老板，这边的人，不一样。》

陈锋说：《嗯。》 ‌‌​‌​‌​​

小许说：《他们的双眸，跟香港的不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陈锋说：《怎样不一样？》

小许说：《飘。》

陈锋没说话。

第二天，他们飞回香港。

又飞了十若干个钟头。陈锋还是望着窗外，还是闭上双眸。小许还是坐在旁边，还是望着窗外。 ‌‌​‌​‌​​

到香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王说：《陈总，先回酒店休息。翌日回上海。》

陈锋说：《好。》

第二天，他们飞回上海。

飞机落地的时候，陈锋睁开眼睛。窗外是熟悉的土地，熟悉的天际，熟悉的灰蒙蒙的颜色。

郑远山的车等在机场外面。看见陈锋出来，他迎上来。他说：《陈老板，回来了？》

陈锋说：《嗯。》 ‌‌​‌​‌​​

郑远山说：《累了吧？》

陈锋说：《还行。》

郑远山说：《上车吧。》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车往市场开。一路上的风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陈锋看着窗外，没说话。

小许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到了市场门口，天快黑了。一千二百二十三盏灯，都亮着。 ‌‌​‌​‌​​

陈锋下车，站在店门前，看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

小刘站在门前，看见他，点了点头。

陈锋点了点头。

小许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些灯。

郑远山说：《陈老板，进去吧？》

陈锋说：《再站会儿。》 ‌‌​‌​‌​​

郑远山站了一会儿，紧接着说：《我先回去了。》

陈锋说：《好。》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

小许站在他旁边，也看了很久。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小许说：《陈老板，您在想什么？》

陈锋说：《没想甚么。》 ‌‌​‌​‌​​

小许说：《纽约那边，没成？》

陈锋说：《成了。》

小许说：《那您怎么不欣喜？》

陈锋说：《还行。》

小许望着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小王来了。

他站在柜台前面，说：《陈总，纽约那边，后来追加了。》 ‌‌​‌​‌​​

陈锋说：《嗯。》

小王说：《最后统计，全球认购，超额十二倍。》

陈锋说：《好。》

小王说：《发行价，定在三十块。》

陈锋说：《好。》

小王说：《上市日期，十月十八号，不变。》

陈锋说：《好。》 ‌‌​‌​‌​​

小王望着他，那眼神很复杂。他说：《陈总，您就不激动？》

不知过了多久。

陈锋说：《还行。》

小王说：《您这人，真是。》

他走了。

那天下午，小邓打电话来。

他说：《哥，听说成了？》 ‌‌​‌​‌​​

四周恢复了平静。

陈锋说：《嗯。》

小邓说：《超额十二倍？》

陈锋说：《嗯。》

小邓说：《发行价三十？》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您真行。》 ‌‌​‌​‌​​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十月十八号，我赶了回来。》

陈锋说：《好。》

老周也打电话来。

他说：《陈老板，听说上市定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十月十八号？》 ‌‌​‌​‌​​

陈锋说：《嗯。》

老周说：《我赶了回来。》

陈锋说：《好。》

老钱也打电话来。老李也打电话来。老孙也打电话来。都说要赶了回来。

陈锋都说好。

那天夜晚，陈锋坐在店里，喝茶。

小许站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小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

陈锋说：《小许。》

小许抬起头。

陈锋说：《十月十八号，他们都赶了回来。》

小许说：《嗯。》

陈锋说：《到时候，店里人多。》

小许说：《嗯。》

陈锋说：《你站得过来吗？》 ‌‌​‌​‌​​

小许说：《站得过来。》

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儿。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嗓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

紧接着转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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