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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五号，立夏。
陈锋早上五点就醒了。窗外有光，天业已亮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有自行车铃铛响，有狗叫。远方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清晨传得很远。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干净的蓝衬衫。衬衫是去年买的，二十块，平时舍不得穿，今天要去松江，穿上了。他在镜子前照了照，头发长了，该剪了。脸还是那张脸，黑红黑红的，眼睛小，眉毛淡，但看着比四年前老了些。
四年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业已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啦滋啦响，豆浆的香味飘得满巷子都是。他在摊子上买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蹲在路边吃完，紧接着往公交站走。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坐了一个多钟头的车，到火车站。又坐了某个多钟头的火车，到松江。下了火车，再坐公交，七拐八拐，到底还是找到老韩说的小区。
小区是新的，房子都是六层楼，刷着白墙，望着干净。楼与楼之间有花坛，种着月季和栀子花，开得正旺，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有几个老人在花坛边晒太阳，聊天，看见他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聊。
他找到六号楼，上到三楼，敲门。
门开了，老韩站在门前。他胖了些，也白了些，穿着一件T恤，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的。看见陈锋，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他。
《兄弟！》
陈锋被他抱着，有点不习惯，但没动。
老韩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说：《瘦了，黑了，但精神了。》
他说：《还行。》
老韩把他拉进屋，说：《快进来，看看我儿子。》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不大，但亮堂，窗边开着，风吹进来，窗帘一飘一飘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瘦瘦的，白白的，头发扎着，怀里抱着个孩子。
老韩说：《这是我媳妇，小廖。这是我儿子，韩小宝。》
陈锋点点头，说：《嫂子好。》
小廖笑了笑，说：《常听老韩提起你。坐，别站着。》
他坐了下来，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一岁多，圆圆的脑袋，圆圆的双眸，白白胖胖的，坐在他妈腿上，手里拿着个玩具，正往嘴里塞。他看见陈锋，不塞了，就望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
陈锋也看着他，不知道该说甚么。
老韩说：《小宝，叫叔叔。》
孩子没叫，就看着。
老韩说：《这孩子认生，熟了就好。》
小廖把孩子递给老韩，说：《你们聊，我去做饭。》
老韩抱着孩子，坐在陈锋旁边，说：《怎样样，我儿子帅不帅？》
陈锋看了看，说：《帅。》
老韩笑了，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那天中午，小廖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若干个素菜，摆得满满当当的。老韩开了瓶酒，给陈锋倒上，说：《来，喝一个。》
他端起酒杯，和老韩碰了一下。
老韩喝了口酒，说：《四年了。还想起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他说：《想起。》
老韩说：《那时候咱俩一起跑销售，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腿都跑断了。你话少，我话多，但咱俩合得来。》
他点点头。
老韩说：《后来我去松江，你留在市场。一晃四年了。》
他没说话。
老韩说：《你现在怎样样？》
他说：《还行。》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老韩说：《周姐那人不错，跟着她干，有前途。》
他说：《嗯。》
老韩说：《三叔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你拒绝了四次，还全须全尾地站着，这事传开了。》
他愣了一下，说：《传开了？》
老韩说：《传开了。干这行的都心知，有个姓陈的小子，闷葫芦某个，但硬气。三叔亲自请了四次，都不去。》
他没说话。
老韩看着他，说：《你此人，真行。》
他不知道该说甚么。
老韩出来的时候，孩子睡着了。他坐在陈锋旁边，说：《兄弟，有件事我想问你。》
吃完饭，老韩带孩子午睡，小廖收拾碗筷。陈锋坐在客厅里，望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照在花坛上，照在月季花上，照在那些老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望着老韩。
老韩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甚么怎么办？》
老韩说：《就一直这么干下去？在店里打工，某个月一千多，够花，但存不下什么。》
他没说话。
老韩说：《你就不想自己干点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老韩说：《你此人，稳，是好事。但太稳了，也不行。得往前走走。》
他说：《往哪儿走？》
老韩说：《我也不知道。但得走。不走，就始终在原地。》
他看着老韩，没说话。
老韩说：《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我就是觉得，你能干得更好。》
他说：《我想想。》
老韩点点头，说：《想想好。想好了，告诉我。》
下午四点多，他该走了。老韩送他到车站，走的时候，老韩说：《常来。》
他说：《好。》
老韩说：《有事打电话。》
他说：《好。》
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韩站在那儿，冲他挥手。车越开越远，老韩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回到马家庄，天业已黑了。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
他想起老韩说的话。你就不想自己干点甚么？他不心知。他向来没想过自己干点什么。他就知道干活，干活，干活。干一天，挣一天的钱。
但老韩说得对，得往前走走。不走，就始终在原地。
他不心知往哪儿走。但他知道，得想想。
远方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望着那道亮线，看了很久。
五月六号，他回市场干活。
小邓看见他，说：《哥，昨日去哪儿了？》
他说：《松江，看朋友。》
小邓说：《朋友？老韩？》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点点头。
小邓说：《老韩哥现在怎么样？》
他说：《挺好。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
小邓说：《那挺好的。》
他说：《嗯。》
那天干活的时候，他脑子里老想着老韩说的话。你就不想自己干点甚么？他同时搬货一边想，同时送货同时想。想了一天，没想恍然大悟。
夜晚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听完，想了想，说：《老韩说得对。》
他看着张老板。
张老板说：《你这个人，稳，是好事。但太稳了，也不行。得往前走走。》
他说：《往哪儿走？》
张老板说：《这得问你自己。你想干甚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心知。》
张老板说：《那就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走。想不清楚，就站着。站着，总比走错强。》
他点点头。
五月八号，小武来了。
他还是那身薄外套，站在店门前，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问你，五一过了，什么时候有空喝酒？》
他愣了一下，想起五一前武刚说的话。
小武说：《就今晚，行不行？》
他想了想，说：《行。》
小武说：《那下班我来接你。》
他点点头。
小武走了。
那天下午，他干活的时候，心里有点不安。武刚请他喝酒。他不心知去了要说甚么。但他心知，不去不行。
下班的时候，小武果不其然来了。他开着一辆面包车，停在市场门前，冲陈锋招手。
陈锋上了车。车开起来，穿过几条街，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前。饭馆不大，但干净，人也不多。
小武带他进去，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了下来。点了若干个菜，要了一瓶白酒。
小武倒上酒，说：《来，喝某个。》
他端起酒杯，和小武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辣，呛嗓子。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小武说：《你平时不喝酒？》
他说：《不喝。》
小武说：《不喝好。我喝，是因为没办法。》
他没说话。
小武喝了口酒，说：《你心知我为甚么请你喝酒吗？》
他摇摇头。
小武说：《因为你此人，稳。三叔看重你，我也看重你。》
他望着小武，没说话。
小武说：《干我们这行的，甚么人都有。有滑的，有奸的，有狠的，有怕的。就是没有稳的。你不一样，你稳。》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武说：《我敬你一杯。》
他端起酒杯，和小武碰了一下。
喝了几杯，话就多了。小武讲他以前的事，讲他跟黑子一起干的时候，讲黑子怎样进去的，讲他怎么顶上的。陈锋听着，不插话。
讲到后来，小武忽然说：《你知道我脸上这道疤怎么来的吗？》
他看着小武脸上那道浅浅的白印。
小武说：《就是上回那场架。那边的人砍的。差点把眼睛废了。》
他没说话。
小武说：《但我不后悔。干这行的，身上没几道疤，都不好意思说混过。》
他想起小武上次也说过这话。
小武说：《你此人，命好。不用挨刀，不用见血，也能在这地方站住。》
他说：《我不是命好。》
小武望着他，说：《那是甚么？》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武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是。》
喝完酒，小武送他回去。下车的时候，小武说：《以后有事，找我。》
不知过了多久。
他点点头。
那天夜晚回去，他躺在床上，想着武刚说的话。干这行的，甚么人都有。就是没有稳的。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稳。但他心知，他站着，没倒。
五月十号，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衬衫，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一看，不认识。
那人开口了：《你是陈锋？》
他点点头。
那人说：《我是老孙的朋友。老孙让我带个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望着那人。
那人说：《老孙出来了。他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说：《谢我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人说：《谢你没帮他担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说：《他说，要是你当初帮他担保了，他现在更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人说完，回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想起那天老孙来找他帮忙的样子，脸上带着笑，说不会让他为难的。现在老孙说，幸亏他没帮。
老孙。那样东西开废品站的，欠三叔的金钱，被砸了店，后来不心知去了哪儿。现在出来了。还让人带话，谢他没帮忙。
他不心知该想什么。
五月十五号，月底快到了。
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是老客户，欠了四个月的货款，始终拖着。周姐说，这回再拖，就不供货了。
他去了。那人在某个工地上，眼下正跟人说话。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那人看见他，脸色变了变，说：《小陈，又来了？》
他说：《王老板，周姐让我来收账。》
那人说：《最近手头紧，再宽限几天。》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那人等着，见他不走，又说：《真没金钱，有钱早给了。》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大概非常钟，那人叹了口气，说：《行行行，你等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陈锋：《就这些，剩下的下个月。》
陈锋接过金钱，数了数，说：《谢谢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钱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望着他，说：《你这一招，真是百试百灵。》
他没说话。
周姐说：《你知道那人怎样会最后给了吗？》
他摇摇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周姐说：《因为他知道，你不拿到钱，是不会走的。与其跟你耗着，不如给了。》
他想了想，说：《我就是等着。》
周姐笑了，说：《等着，就是本事。》
五月二十号，小邓的爸又来了。
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头，还是那件旧中山装。但这次，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粽子。
他站在店门前往里看，小邓看见他，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来了？》
他爸说：《端午节快到了，给你送若干个粽子。你妈……我包的。》
小邓看着那些粽子，眼眶红了。
他爸说：《我走了。》
小邓说：《爸，你吃了饭再走。》
他爸说：《不了，还得赶车。》
他走了。小邓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陈锋也吃了一个。他想起他妈包的粽子，也是这个味儿。
那天中午，他们把粽子蒸了。糯米粽子，红枣馅的，又甜又糯。小邓吃了某个，不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五月二十五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某个月一千六，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金钱给他的时候，说：《好好干。》
他接过金钱，说：《承蒙周姐。》
周姐看着他，说：《你来四年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
他算了算，说：《四年零两个月。》
周姐点点头，说：《四年零两个月，够长的了。》
他没说话。
周姐说：《我二十一年多了。》
她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看着远方那些高楼的灯火。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
他想起这个月的事。去松江看老韩，看见了他的孩子，他的家。武刚请他喝酒，说了很多话。老孙出来了，让人带话谢谢他。小邓的爸又来送粽子。他还在站着。
他想起老韩说的话。你就不想自己干点甚么？他不知道。但他心知，他得想想。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望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心知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心知了。
风从远方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是五月二十六号。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业已到了。小邓、小杨、小周、小吴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前，看见他来，冲他轻微地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五月要过完了，六月要来了。
四年多了。
他还站着。
（第三十章 完）
陈锋早上五点就醒了。窗外有光，天业已亮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有自行车铃铛响，有狗叫。远方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清晨传得很远。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干净的蓝衬衫。衬衫是去年买的，二十块，平时舍不得穿，今天要去松江，穿上了。他在镜子前照了照，头发长了，该剪了。脸还是那张脸，黑红黑红的，眼睛小，眉毛淡，但看着比四年前老了些。
四年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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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是新的，房子都是六层楼，刷着白墙，望着干净。楼与楼之间有花坛，种着月季和栀子花，开得正旺，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有几个老人在花坛边晒太阳，聊天，看见他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聊。
他找到六号楼，上到三楼，敲门。
门开了，老韩站在门前。他胖了些，也白了些，穿着一件T恤，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的。看见陈锋，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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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被他抱着，有点不习惯，但没动。
老韩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说：《瘦了，黑了，但精神了。》
他说：《还行。》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老韩把他拉进屋，说：《快进来，看看我儿子。》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不大，但亮堂，窗边开着，风吹进来，窗帘一飘一飘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瘦瘦的，白白的，头发扎着，怀里抱着个孩子。
老韩说：《这是我媳妇，小廖。这是我儿子，韩小宝。》
陈锋点点头，说：《嫂子好。》
小廖笑了笑，说：《常听老韩提起你。坐，别站着。》
他坐了下来，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一岁多，圆圆的脑袋，圆圆的双眸，白白胖胖的，坐在他妈腿上，手里拿着个玩具，正往嘴里塞。他看见陈锋，不塞了，就望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
陈锋也看着他，不知道该说甚么。
老韩说：《小宝，叫叔叔。》
孩子没叫，就看着。
老韩说：《这孩子认生，熟了就好。》
小廖把孩子递给老韩，说：《你们聊，我去做饭。》
老韩抱着孩子，坐在陈锋旁边，说：《怎样样，我儿子帅不帅？》
陈锋看了看，说：《帅。》
老韩笑了，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接下来更精彩
那天中午，小廖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若干个素菜，摆得满满当当的。老韩开了瓶酒，给陈锋倒上，说：《来，喝一个。》
他端起酒杯，和老韩碰了一下。
老韩喝了口酒，说：《四年了。还想起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他说：《想起。》
老韩说：《那时候咱俩一起跑销售，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腿都跑断了。你话少，我话多，但咱俩合得来。》
他点点头。
老韩说：《后来我去松江，你留在市场。一晃四年了。》
他没说话。
老韩说：《你现在怎样样？》
他说：《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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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说：《周姐那人不错，跟着她干，有前途。》
他说：《嗯。》
老韩说：《三叔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你拒绝了四次，还全须全尾地站着，这事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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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说：《传开了？》
老韩说：《传开了。干这行的都心知，有个姓陈的小子，闷葫芦某个，但硬气。三叔亲自请了四次，都不去。》
他没说话。
老韩看着他，说：《你此人，真行。》
他不知道该说甚么。
老韩出来的时候，孩子睡着了。他坐在陈锋旁边，说：《兄弟，有件事我想问你。》
吃完饭，老韩带孩子午睡，小廖收拾碗筷。陈锋坐在客厅里，望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照在花坛上，照在月季花上，照在那些老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望着老韩。
老韩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甚么怎么办？》
老韩说：《就一直这么干下去？在店里打工，某个月一千多，够花，但存不下什么。》
他没说话。
老韩说：《你就不想自己干点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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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说：《你此人，稳，是好事。但太稳了，也不行。得往前走走。》
他说：《往哪儿走？》
老韩说：《我也不知道。但得走。不走，就始终在原地。》
他看着老韩，没说话。
老韩说：《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我就是觉得，你能干得更好。》
他说：《我想想。》
老韩点点头，说：《想想好。想好了，告诉我。》
下午四点多，他该走了。老韩送他到车站，走的时候，老韩说：《常来。》
他说：《好。》
老韩说：《有事打电话。》
他说：《好。》
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韩站在那儿，冲他挥手。车越开越远，老韩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回到马家庄，天业已黑了。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
他想起老韩说的话。你就不想自己干点甚么？他不心知。他向来没想过自己干点什么。他就知道干活，干活，干活。干一天，挣一天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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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韩说得对，得往前走走。不走，就始终在原地。
他不心知往哪儿走。但他知道，得想想。
远方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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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挺好。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
小邓说：《那挺好的。》
他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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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干活的时候，他脑子里老想着老韩说的话。你就不想自己干点甚么？他同时搬货一边想，同时送货同时想。想了一天，没想恍然大悟。
夜晚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听完，想了想，说：《老韩说得对。》
他看着张老板。
张老板说：《你这个人，稳，是好事。但太稳了，也不行。得往前走走。》
他说：《往哪儿走？》
张老板说：《这得问你自己。你想干甚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心知。》
张老板说：《那就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走。想不清楚，就站着。站着，总比走错强。》
他点点头。
五月八号，小武来了。
他还是那身薄外套，站在店门前，冲陈锋招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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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
小武走了。
那天下午，他干活的时候，心里有点不安。武刚请他喝酒。他不心知去了要说甚么。但他心知，不去不行。
下班的时候，小武果不其然来了。他开着一辆面包车，停在市场门前，冲陈锋招手。
陈锋上了车。车开起来，穿过几条街，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前。饭馆不大，但干净，人也不多。
小武带他进去，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了下来。点了若干个菜，要了一瓶白酒。
小武倒上酒，说：《来，喝某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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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说：《干我们这行的，甚么人都有。有滑的，有奸的，有狠的，有怕的。就是没有稳的。你不一样，你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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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望着他，说：《那是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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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是。》
喝完酒，小武送他回去。下车的时候，小武说：《以后有事，找我。》
不知过了多久。
他点点头。
那天夜晚回去，他躺在床上，想着武刚说的话。干这行的，甚么人都有。就是没有稳的。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稳。但他心知，他站着，没倒。
精彩不容错过
五月十号，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衬衫，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一看，不认识。
那人开口了：《你是陈锋？》
他点点头。
那人说：《我是老孙的朋友。老孙让我带个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望着那人。
那人说：《老孙出来了。他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说：《谢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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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说：《他说，要是你当初帮他担保了，他现在更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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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完，回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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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那样东西开废品站的，欠三叔的金钱，被砸了店，后来不心知去了哪儿。现在出来了。还让人带话，谢他没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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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号，月底快到了。
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是老客户，欠了四个月的货款，始终拖着。周姐说，这回再拖，就不供货了。
他去了。那人在某个工地上，眼下正跟人说话。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那人看见他，脸色变了变，说：《小陈，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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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等着，见他不走，又说：《真没金钱，有钱早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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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了大概非常钟，那人叹了口气，说：《行行行，你等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陈锋：《就这些，剩下的下个月。》
陈锋接过金钱，数了数，说：《谢谢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钱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望着他，说：《你这一招，真是百试百灵。》
他没说话。
周姐说：《你知道那人怎样会最后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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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周姐说：《因为他知道，你不拿到钱，是不会走的。与其跟你耗着，不如给了。》
他想了想，说：《我就是等着。》
周姐笑了，说：《等着，就是本事。》
五月二十号，小邓的爸又来了。
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头，还是那件旧中山装。但这次，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粽子。
好戏还在后头
他站在店门前往里看，小邓看见他，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来了？》
他爸说：《端午节快到了，给你送若干个粽子。你妈……我包的。》
小邓看着那些粽子，眼眶红了。
他爸说：《我走了。》
小邓说：《爸，你吃了饭再走。》
他爸说：《不了，还得赶车。》
他走了。小邓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陈锋也吃了一个。他想起他妈包的粽子，也是这个味儿。
那天中午，他们把粽子蒸了。糯米粽子，红枣馅的，又甜又糯。小邓吃了某个，不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五月二十五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某个月一千六，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金钱给他的时候，说：《好好干。》
他接过金钱，说：《承蒙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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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看着他，说：《你来四年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
他算了算，说：《四年零两个月。》
周姐点点头，说：《四年零两个月，够长的了。》
他没说话。
周姐说：《我二十一年多了。》
她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看着远方那些高楼的灯火。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
他想起这个月的事。去松江看老韩，看见了他的孩子，他的家。武刚请他喝酒，说了很多话。老孙出来了，让人带话谢谢他。小邓的爸又来送粽子。他还在站着。
他想起老韩说的话。你就不想自己干点甚么？他不知道。但他心知，他得想想。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望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心知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心知了。
风从远方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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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是五月二十六号。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业已到了。小邓、小杨、小周、小吴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前，看见他来，冲他轻微地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五月要过完了，六月要来了。
四年多了。
他还站着。
（第三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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