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冰亭阅读
≡
小芳走后，陈锋又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泔水味儿、霉味儿，还有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儿。他站在那儿，看着巷子外那条马路，车来车往，人走人散。路灯底下有若干个等公交的人，缩着脖子，跺着脚。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回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看那四层楼。三楼那个窗户黑着，老郑走了之后始终黑着。四楼那样东西窗户也黑着，那是他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躺在床上，他想着小芳。她瘦了，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那三百块金钱不知道能撑多久。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存折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四千六，减去三百，四千三。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他把存折放回去，闭上双眸。
四月来了。
天气越来越暖和，树全绿了，路边开始有花。陈锋每天还是早起坐车去市场，夜晚坐车赶了回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之前没甚么不一样。
但店里有了点变化。周姐开始让他单独接活了。
有一次送到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扛着两袋水泥，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四楼的时候，腿抖得厉害，他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开门出来，看见他那样，问：《小伙子，要不要喝口水？》
有时候有老客户打电话来要货，周姐就让他送。他骑着店里那辆破三轮，后面装着水泥沙子，穿过一条一条马路，送到某个个工地、一家家住户。刚开始不认得路，老是走错，后来慢慢熟了，哪条路近，哪个时间段堵车，他都记在心里。
他摇摇头，说：《不用，承蒙。》
老太太看了看他，说：《你们这些人，不容易。》
他愣了一下，紧接着继续往上爬。
那天回去，他跟周姐说这事。周姐听完，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他点点头。
四月中旬，他碰见了某个人。
那天他送完货赶了回来，骑着三轮车经过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比马家庄还破。他骑到一半，忽然看见前面有若干个人围在一起，似乎在打架。
他停下来，站在那儿看。
他想走，但脚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打。
不是打架，是打人。三四个人围着某个人，拳打脚踢。那样东西被打的人蜷在地板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打了一会儿，其中某个人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人穿着黑T恤，胳膊上纹着一条龙——是黑子？不对，黑子被抓了。那是谁？他看着那张脸，认出来了，是以前跟黑子一起的某个，叫甚么不心知，但见过。
那人也认出了他？不心知。那人看了他一眼，紧接着低下头，又踹了地板上那人一脚，说：《走。》
那几个人散了，从巷子另一头跑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人。那个人动了一下，渐渐地爬起来，靠着墙坐着。面庞上全是血，衣服也破了，但眼睛还睁着，望着陈锋。
陈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个人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喘了几口气，然后从兜里掏出某个东西，递给陈锋。
是个手机，老款的诺基亚，屏幕碎了。
陈锋没接。
那个人把电话塞到他手里，说：《打电话，给我老婆。》
他报了电话号码，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不动了。
陈锋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样东西手机。电话还是热的，带着那样东西人的体温。他望着那个人，血还在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他低头看了看电话，按了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一个女人的嗓音：《喂？》
他说：《你是……他老婆吗？》
那边愣了一下：《你是谁？他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看了看那个人，那样东西人还是闭着眼，但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他说：《他受伤了，在……》他瞧了瞧四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在一条巷子里，我不心知是哪。》
那边急了：《在哪？你让他接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那样东西人耳边。那样东西人睁开眼，张嘴说了若干个字，嗓音很轻，他听不清说的什么。然后那样东西人又闭上眼睛，手机从耳边滑下来。
他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那边说：《他说了句话，我没听清。》
那边在哭，喊着那样东西人的名字。
他说：《你先别哭，打120吧，我不知道这是哪儿，我出去看看路牌。》
他拿着手机，往巷子口跑。跑到巷子口，看见了路牌，对着电话说了。那边说谢谢，挂了。
他站在巷子口，手里还攥着那样东西电话。他往回走，走到那个人身边，把手机放在他手里。那个人业已不动了，但胸口还在起伏，还在喘气。
过了一会儿，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他把那个人扶起来，靠在墙上。救护车开进来，若干个人下来，把那样东西人抬上担架。某个人问他：《你是家属？》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若干个人为甚么打他。他只知道，此人现在躺在这儿，满脸是血，胸膛一起一伏。
他摇摇头。
《认识他？》
他又摇摇头。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关上车门，走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救护车消失在巷子口。
地板上有一摊血，黑红的，在太阳底下发着暗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也有血。他在裤子上蹭了蹭，骑上三轮车，走了。
那天夜晚回去，他洗了很久的手。但总认为洗不干净。
躺在床上，他想着那个人。那个人不知道是谁，不心知会不会死。但他把电话塞到他手里的那一刻，双眸里的那种光，他想起。
那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他不心知那是甚么。
四月底，周姐让他去跑一趟宝山。
还是那个工地，还是那样东西工头。水泥卸完了，工头让他去办公区拿金钱。他进去的时候，看见办公区里坐着某个人。
那人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眼下正喝茶。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三叔。
三叔也看见他了，目光在他面庞上停了一下，紧接着移开，继续喝茶。
工头把金钱给他，他接过，回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三叔在后面说：《这小子，是周姐店里的？》
工头说：《对，新来的，干了好几个月了。》
三叔没再说话。
他步出去，骑上三轮车，往回走。
一路上他想着三叔那句话。他不心知三叔怎么会问起他。他不心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想起张老板说的话：三叔此人，记住你，不一定是好事。
五月来了。
立夏那天，天骤然热了。一大早出门的时候，太阳就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陈锋把那件旧外套脱了，只穿一件短袖。短袖是老韩以前给他的，灰色的，洗得发白了，但还能穿。
店里开始忙了。天气热，装修的多了，要货的多了。他一天要跑好几趟，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周姐让他别太拼，他说没事。
五月中旬，小芳又来了。
那天晚上他赶了回来，看见她站在楼下。她换了一身衣服，干净的T恤牛仔裤，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她看见他，笑了笑。
《陈哥。》
他点点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说：《我来还金钱。》
她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金钱，递给他。金钱叠得整整齐齐的，新的旧的都有。
他看着那钱，没接。
她说：《我找到工作了，在静安那边某个饭店，当服务员。一个月五百，管吃管住。》
他接过钱，说：《好。》
她说：《承蒙你，陈哥。》
他说：《没事。》
她站在那儿，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没说。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走了，饭店晚上还要上班。》
他点点头。
她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陈哥，你……你保重。》
他说：《你也是。》
她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路灯照着她，影子拉得很长，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百块钱，叠好，塞进兜里。
上楼，开门，进屋。他把那三百块金钱拿出来，和存折放在一起。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五月二十号那天，市场里出事了。
陈锋正在店里整理货，忽然听见外面一阵乱。他步出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家店门口。他走过去，从人缝里往里看，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旁边站着若干个人，其中一个是小武。
那样东西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面庞上全是血。旁边有人在喊：《打120！打120！》
小武站在那儿，低头瞧了瞧那样东西人，紧接着抬起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扫到陈锋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眼神，还是那样，凉凉的，像刀。
紧接着他回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望着小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低头瞧了瞧地板上那个人，那人还在动，还在喘。
有人打了120，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了。
人群散了。
他回到店里，周姐站在门前，脸色很难看。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进去了。
那天下午，市场里都在议论这事。有人说被打的那个人欠了金钱，有人说是因为抢生意，有人说不心知。陈锋听着，不说话。
夜晚回去，他跟张老板说起这事。张老板眼下正麻将馆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武？那人是三叔手下的，以前跟黑子一块儿的。黑子进去了，他就顶上来了。》
他点点头。
张老板看了他一眼，说：《你见过他？》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说：《见过。》
张老板说：《离他远点。那人比黑子狠。》
他没说话。
那天夜晚，他躺在床上，想着小武那样东西眼神。凉凉的，像刀。他想起公园里那滩血，想起阿贵蹲下来看那样东西年轻人的样子，想起小武站在那样东西人旁边低头看的样子。
都是一样的眼神。
他不心知这算甚么。但他知道，有些人，是不能靠近的。
五月底，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
是一个老客户，欠了三个月的货款，一直拖着。周姐说，你去试试，不行就算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个工地板上，正在指挥工人干活。他走过去，说：《王老板，周姐让我来收账。》
那人瞧了瞧他，说：《没金钱，过几天。》
他说：《过几天是几天？》
那人愣了一下，没思及他会这么问。紧接着那人笑了，说：《你小子，还挺认真。行，下个月，下个月一定给。》
他站在那儿，没走。
那人望着他，笑容慢慢收了，说：《怎么，不信？》
他说：《周姐说，不行就算了。我就是来问问，下个月几号？》
那人又愣了一下，紧接着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八百块金钱，递给他：《拿去。告诉周姐，剩下的下个月。》
他接过金钱，数了数，说：《承蒙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钱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看着他，说：《你怎样要来的？》
他说：《就站着，等了一会儿。》
周姐笑了，是那种真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她说：《你这人，还真有点东西。》
他不心知那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他站着等的时候，那人最后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看小工的眼神，是别的甚么。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不心知那是什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六月来了。
天气更热了，热得人喘不过气。陈锋每天还是早起，坐车，干活，晚上回来。存折上的数字过了五千，又过了五千五，快到六千了。
不知过了多久。
有一天晚上，他站在楼顶，望着远方那些高楼的灯火。那些灯火还是那么多，那么密，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
他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楼那么高，那么远。
现在他站在这儿，看着那些楼，还是高，但没那么远了。
他想起老韩，想起小芳，想起老郑。他们都走了，去了别的地方。他还在。
他想起周姐说的话：你这人，还真有点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心知，他还能站下去。
远方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望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那个躺在巷子里的人，想起他塞手机过来时的眼神。不是怕，是别的甚么。
他现在知道那是甚么了。
那是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样东西人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但把电话塞给他，让他打电话。
那是信。
他站在楼顶，风从远方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服鼓起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来上海一年了。
他还站着。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泔水味儿、霉味儿，还有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儿。他站在那儿，看着巷子外那条马路，车来车往，人走人散。路灯底下有若干个等公交的人，缩着脖子，跺着脚。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回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看那四层楼。三楼那个窗户黑着，老郑走了之后始终黑着。四楼那样东西窗户也黑着，那是他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躺在床上，他想着小芳。她瘦了，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那三百块金钱不知道能撑多久。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存折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四千六，减去三百，四千三。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他把存折放回去，闭上双眸。
四月来了。
天气越来越暖和，树全绿了，路边开始有花。陈锋每天还是早起坐车去市场，夜晚坐车赶了回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之前没甚么不一样。
但店里有了点变化。周姐开始让他单独接活了。
有一次送到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扛着两袋水泥，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四楼的时候，腿抖得厉害，他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开门出来，看见他那样，问：《小伙子，要不要喝口水？》
有时候有老客户打电话来要货，周姐就让他送。他骑着店里那辆破三轮，后面装着水泥沙子，穿过一条一条马路，送到某个个工地、一家家住户。刚开始不认得路，老是走错，后来慢慢熟了，哪条路近，哪个时间段堵车，他都记在心里。
他摇摇头，说：《不用，承蒙。》
老太太看了看他，说：《你们这些人，不容易。》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他愣了一下，紧接着继续往上爬。
那天回去，他跟周姐说这事。周姐听完，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他点点头。
四月中旬，他碰见了某个人。
那天他送完货赶了回来，骑着三轮车经过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比马家庄还破。他骑到一半，忽然看见前面有若干个人围在一起，似乎在打架。
他停下来，站在那儿看。
他想走，但脚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打。
不是打架，是打人。三四个人围着某个人，拳打脚踢。那样东西被打的人蜷在地板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打了一会儿，其中某个人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人穿着黑T恤，胳膊上纹着一条龙——是黑子？不对，黑子被抓了。那是谁？他看着那张脸，认出来了，是以前跟黑子一起的某个，叫甚么不心知，但见过。
那人也认出了他？不心知。那人看了他一眼，紧接着低下头，又踹了地板上那人一脚，说：《走。》
那几个人散了，从巷子另一头跑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人。那个人动了一下，渐渐地爬起来，靠着墙坐着。面庞上全是血，衣服也破了，但眼睛还睁着，望着陈锋。
陈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接下来更精彩
那个人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喘了几口气，然后从兜里掏出某个东西，递给陈锋。
是个手机，老款的诺基亚，屏幕碎了。
陈锋没接。
那个人把电话塞到他手里，说：《打电话，给我老婆。》
他报了电话号码，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不动了。
陈锋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样东西手机。电话还是热的，带着那样东西人的体温。他望着那个人，血还在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他低头看了看电话，按了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一个女人的嗓音：《喂？》
他说：《你是……他老婆吗？》
那边愣了一下：《你是谁？他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看了看那个人，那样东西人还是闭着眼，但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他说：《他受伤了，在……》他瞧了瞧四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在一条巷子里，我不心知是哪。》
那边急了：《在哪？你让他接电话！》
继续阅读下文
他把手机放在那样东西人耳边。那样东西人睁开眼，张嘴说了若干个字，嗓音很轻，他听不清说的什么。然后那样东西人又闭上眼睛，手机从耳边滑下来。
他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那边说：《他说了句话，我没听清。》
那边在哭，喊着那样东西人的名字。
他说：《你先别哭，打120吧，我不知道这是哪儿，我出去看看路牌。》
他拿着手机，往巷子口跑。跑到巷子口，看见了路牌，对着电话说了。那边说谢谢，挂了。
他站在巷子口，手里还攥着那样东西电话。他往回走，走到那个人身边，把手机放在他手里。那个人业已不动了，但胸口还在起伏，还在喘气。
过了一会儿，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他把那个人扶起来，靠在墙上。救护车开进来，若干个人下来，把那样东西人抬上担架。某个人问他：《你是家属？》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若干个人为甚么打他。他只知道，此人现在躺在这儿，满脸是血，胸膛一起一伏。
他摇摇头。
《认识他？》
他又摇摇头。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关上车门，走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救护车消失在巷子口。
地板上有一摊血，黑红的，在太阳底下发着暗光。
精彩继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也有血。他在裤子上蹭了蹭，骑上三轮车，走了。
那天夜晚回去，他洗了很久的手。但总认为洗不干净。
躺在床上，他想着那个人。那个人不知道是谁，不心知会不会死。但他把电话塞到他手里的那一刻，双眸里的那种光，他想起。
那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他不心知那是甚么。
四月底，周姐让他去跑一趟宝山。
还是那个工地，还是那样东西工头。水泥卸完了，工头让他去办公区拿金钱。他进去的时候，看见办公区里坐着某个人。
那人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眼下正喝茶。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三叔。
三叔也看见他了，目光在他面庞上停了一下，紧接着移开，继续喝茶。
工头把金钱给他，他接过，回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三叔在后面说：《这小子，是周姐店里的？》
工头说：《对，新来的，干了好几个月了。》
三叔没再说话。
他步出去，骑上三轮车，往回走。
一路上他想着三叔那句话。他不心知三叔怎么会问起他。他不心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翻页继续
但他想起张老板说的话：三叔此人，记住你，不一定是好事。
五月来了。
立夏那天，天骤然热了。一大早出门的时候，太阳就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陈锋把那件旧外套脱了，只穿一件短袖。短袖是老韩以前给他的，灰色的，洗得发白了，但还能穿。
店里开始忙了。天气热，装修的多了，要货的多了。他一天要跑好几趟，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周姐让他别太拼，他说没事。
五月中旬，小芳又来了。
那天晚上他赶了回来，看见她站在楼下。她换了一身衣服，干净的T恤牛仔裤，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她看见他，笑了笑。
《陈哥。》
他点点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说：《我来还金钱。》
她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金钱，递给他。金钱叠得整整齐齐的，新的旧的都有。
他看着那钱，没接。
她说：《我找到工作了，在静安那边某个饭店，当服务员。一个月五百，管吃管住。》
他接过钱，说：《好。》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她说：《承蒙你，陈哥。》
他说：《没事。》
她站在那儿，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没说。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走了，饭店晚上还要上班。》
他点点头。
她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陈哥，你……你保重。》
他说：《你也是。》
她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路灯照着她，影子拉得很长，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百块钱，叠好，塞进兜里。
上楼，开门，进屋。他把那三百块金钱拿出来，和存折放在一起。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五月二十号那天，市场里出事了。
陈锋正在店里整理货，忽然听见外面一阵乱。他步出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家店门口。他走过去，从人缝里往里看，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旁边站着若干个人，其中一个是小武。
那样东西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面庞上全是血。旁边有人在喊：《打120！打120！》
不要错过下面的精彩
小武站在那儿，低头瞧了瞧那样东西人，紧接着抬起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扫到陈锋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眼神，还是那样，凉凉的，像刀。
紧接着他回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望着小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低头瞧了瞧地板上那个人，那人还在动，还在喘。
有人打了120，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了。
人群散了。
他回到店里，周姐站在门前，脸色很难看。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进去了。
那天下午，市场里都在议论这事。有人说被打的那个人欠了金钱，有人说是因为抢生意，有人说不心知。陈锋听着，不说话。
夜晚回去，他跟张老板说起这事。张老板眼下正麻将馆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武？那人是三叔手下的，以前跟黑子一块儿的。黑子进去了，他就顶上来了。》
他点点头。
张老板看了他一眼，说：《你见过他？》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说：《见过。》
张老板说：《离他远点。那人比黑子狠。》
更多精彩尽在本站
他没说话。
那天夜晚，他躺在床上，想着小武那样东西眼神。凉凉的，像刀。他想起公园里那滩血，想起阿贵蹲下来看那样东西年轻人的样子，想起小武站在那样东西人旁边低头看的样子。
都是一样的眼神。
他不心知这算甚么。但他知道，有些人，是不能靠近的。
五月底，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
是一个老客户，欠了三个月的货款，一直拖着。周姐说，你去试试，不行就算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个工地板上，正在指挥工人干活。他走过去，说：《王老板，周姐让我来收账。》
那人瞧了瞧他，说：《没金钱，过几天。》
他说：《过几天是几天？》
那人愣了一下，没思及他会这么问。紧接着那人笑了，说：《你小子，还挺认真。行，下个月，下个月一定给。》
他站在那儿，没走。
那人望着他，笑容慢慢收了，说：《怎么，不信？》
他说：《周姐说，不行就算了。我就是来问问，下个月几号？》
那人又愣了一下，紧接着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八百块金钱，递给他：《拿去。告诉周姐，剩下的下个月。》
继续品读佳作
他接过金钱，数了数，说：《承蒙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钱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看着他，说：《你怎样要来的？》
他说：《就站着，等了一会儿。》
周姐笑了，是那种真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她说：《你这人，还真有点东西。》
他不心知那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他站着等的时候，那人最后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看小工的眼神，是别的甚么。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不心知那是什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六月来了。
天气更热了，热得人喘不过气。陈锋每天还是早起，坐车，干活，晚上回来。存折上的数字过了五千，又过了五千五，快到六千了。
不知过了多久。
有一天晚上，他站在楼顶，望着远方那些高楼的灯火。那些灯火还是那么多，那么密，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
他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楼那么高，那么远。
精彩不容错过
现在他站在这儿，看着那些楼，还是高，但没那么远了。
他想起老韩，想起小芳，想起老郑。他们都走了，去了别的地方。他还在。
他想起周姐说的话：你这人，还真有点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心知，他还能站下去。
远方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望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那个躺在巷子里的人，想起他塞手机过来时的眼神。不是怕，是别的甚么。
他现在知道那是甚么了。
那是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样东西人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但把电话塞给他，让他打电话。
那是信。
他站在楼顶，风从远方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服鼓起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全文免费阅读中
来上海一年了。
他还站着。
同类好书
同类好书推荐
职高老师
鱼不乖
玉户帘
季伦劝9
仐三
普祥真人
夜风无情
绿水鬼
清江鱼片
只是一只咸喵
真熊初墨
笑抚清风
迦弥
第三年蝉鸣
北国风光清风来
牛奶灌汤包
木平
鬼门生，小匏
小雀凰
吞鬼的女孩
商玖玖
起床打更了
武汉品书
不吃西瓜皮
东家少爷
爱思考的宇少
墨墨是墨爷
喵星人
随风的叶子
李美韩
北桐.
千秋韵雅
皎月出云
柠檬白昼梦
代号六子
团子桉仔
鱿鱼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