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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秋风 ━━

藏拙年代 · 幽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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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走后的第某个礼拜,陈锋有些不习惯。

以前一大早出门,有时候能在楼下碰见老韩,两人点个头,各走各的。晚上回来,有时候能在楼顶碰见老韩,喝瓶啤酒,说几句话。现在碰不见了。楼顶那张破竹椅还在,但没人躺了。他有时候上去坐一会儿,一个人望着远方的灯火,总认为少了点甚么。

但他没时间想太多。日子还得过,销售还得跑。

九月过了大半,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公园里带孩子的人少了,都往室内跑了。他开始跑那些商场、超市、肯德基,追着那些带孩子的人。商场的人撵他,说他是发小广告的,不让待。超市的人撵他,说他挡着路了。肯德基的人不撵他,但他也不能老在某个地方待着,坐久了不点东西,自己都不好意思。

他换了个策略。一大早跑公园,下午跑商场门口,天色将暗跑小区。一天下来,腿比夏天跑得还多,但卖出去的台数少了。此月到二十号,他才卖了八台,比上个月同期少了五台。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他算了算,照此身法,月底能卖十四五台,加上底薪,能挣八九百。比上个月少,但也还行。他给家里寄了三百,存折上还有一千六。 ‌‌​‌​‌​​

那天他去邮局寄钱,填汇款单的时候,看见前面排着某个人,背影有点眼熟。他看了几眼,认出来了——是三楼那个新来的租客,住小芳以前那间的中年男人。

男人寄完金钱,转身往外走,和陈锋打了个照面。男人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侧身过去了。

陈锋寄完钱出来,看见***在邮局门前,像是在等人。他走过去的时候,男人忽然开口了。

《你是四楼那个吧?》

陈锋停下,点点头。

男人从上到下上下打量他一眼,说:《来多久了?》

《五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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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望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男人走路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样远。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老韩说的话:这地方就是这样,有人上来,有人下去。他不知道此男人是上来的还是下去的,但他认为,这人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九月最后一天,他卖了四台,是这个月卖得最多的一天。

夜晚回来,他在巷口碰见了麻将馆的张老板。张老板站在门前抽烟,看见他,招招手。

《小伙子,进来坐坐?》

他愣了一下。他和张老板不熟,平时就是点个头的关系。

张老板见他犹豫,笑了笑:《没事,进来坐,喝杯茶。》 ‌‌​‌​‌​​

他跟着张老板进了麻将馆。里面没开灯,黑咕隆咚的,只有后面小屋里亮着光。张老板领着他进了小屋,让他坐下,倒了杯茶。

小屋不大,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毛**像,下面压着一沓纸,像是账本之类的。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眼下正放评弹,咿咿呀呀的,听不懂。

张老板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来这儿五个月了吧?》

他点点头。

张老板说:《我注意你有一阵子了。话不多,不惹事,房租按时交,也不带乱七八糟的人赶了回来。是块过日子的料。》

他不心知张老板要说什么,就没接话。

张老板又喝了口茶,说:《我此麻将馆,开了八年了。八年里,这巷子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你这样的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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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着张老板往下说。

张老板放下茶杯,望着他说:《收保护费那事儿,你看见了?》

他点点头。

张老板说:《那两个人,一个叫黑子,某个叫阿贵。黑子是三叔的人,阿贵是三叔的侄子。三叔你听说过吗?》

他摇摇头。

张老板说:《这片的保护费都归三叔管。他不是最大的,但在这一片,说话算数。他那个人,看着不凶,但心狠。得罪他的人,没几个好过的。》

他没说话。 ‌‌​‌​‌​​

张老板看了他一眼,说:《那天阿贵看了你一眼,你知道吗?》

他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张老板说:《阿贵那个人,记性好。他看过的人,过多久都想起。你往后小心点,别惹着他。》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说:《我没惹他。》

他站起来,说了声承蒙,往外走。走到门口,张老板在后面说:《以后没事,能够来坐坐。我某个人,说话的人少。》

张老板点点头:《我心知。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在这地方混,有些事,躲着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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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了一眼,张老板坐在那里,脸在灯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张老板说的话。阿贵看了他一眼,记性好。他不心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想起公园里那滩血。想起阿贵蹲下来看那个年纪不大人的样子。想起那眼神,没甚么表情,但让人不舒服。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存折。存折还在,凉凉的。

十月初,他换了个地方跑销售。

市场很大,一排一排的棚子,卖瓷砖的、卖地板的、卖油漆的、卖五金的,什么都有。老韩在一家卖地板的店里打工,说是帮老板跑工地,某个月底薪八百,干好了有提成。 ‌‌​‌​‌​​

老韩打电话给他,说建材市场那边机会多,让他过去试试。他坐了一个多钟头的公交车,到了那个建材市场。

老韩领着他转了转,跟几个老板打了招呼。那些老板看了他一眼,问了几句,都说《有需要再联系》。他心知这是客气话,没当真。

中午老韩请他吃饭,在市场门口的小饭馆里,一人一碗盖浇饭,加了一盘拍黄瓜。老韩瘦了,也黑了,但精神还好。

老韩说:《这边比跑销售累,但稳当。老板要是看上你,能干长。》

他说:《我看那若干个老板没看上我。》

老韩笑了:《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人家看不上你,你不会让人家看上你吗?》

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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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说:《渐渐地来,先混个脸熟。我当初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现在好几个老板见面都打招呼。》

他点点头。

吃完饭,老韩回去上班,他去市场里转了转。走到一家卖瓷砖的店门前,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抽烟。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认出来了——是三楼那个中年男人。

男人也认出他了,立起身来来,把烟掐了。

《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来找活。》

男人点点头,没再问。他指了指身后的店:《我在这干活,卖瓷砖。》 ‌‌​‌​‌​​

陈锋愣了一下。他没思及这人是干这个的。

男人说:《你要是想找活,可以去后面那家卖五金的问问,他们前两天说要招人。》

他说了声谢谢,往后面走。

走到那家五金店门前,他站住了。店里有个女人正在擦柜台,三十来岁,短发,穿着一件灰色工作服。她抬头看见他,问:《买东西?》

他说:《听说你们招人?》

女人打量他一眼:《干过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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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五金吗?》

《不懂。》

女人摆在抹布,走到门口,上下看了他一遍。那目光很直接,从头到脚,像是在看一件东西。看完了,她说:《力气有吗?》

《有。》

女人想了想:《某个月六百,管中午一顿饭,早上八点到夜晚六点,干不干?》

他想了想,说:《干。》

女人点点头:《翌日一大早八点,来试试。》 ‌‌​‌​‌​​

他步出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门前,回头看了看那些棚子,一排一排的,在黄昏里显得很安静。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想,大概这是个机会。

那天夜晚回到马家庄,他在楼下碰见了三楼那个男人。男人也刚赶了回来,手里拎着某个塑料袋,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

男人看见他,问:《去了吗?》

他说:《去了,那家五金店要我了,翌日去试。》

男人点点头,没说话,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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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三楼。男人开门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说:《我叫老郑。》

他说:《我叫陈锋。》

男人点点头,进去了。

他继续上楼,开门,进屋。躺在床上,他想着此日的事。老韩、建材市场、五金店、那样东西女人、老郑。一天之内,似乎多了很多新东西。

他不心知那个五金店能干多久。但他知道,得去试试。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第二天一大早七点,他出门了。 ‌‌​‌​‌​​

到建材市场的时候,还差非常钟八点。五金店业已开门了,那样东西女人正在往外搬东西,把一袋袋水泥、一捆捆铁丝往门前摆。

他走过去,说:《我来上班了。》

女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指了指里面:《先把那些货搬出来,门口摆一排。》

他进去,看见里面堆着满满当当的货,有水泥、石灰、沙子、瓷砖胶、防水涂料,还有各种说不上名字的东西。他开始搬,一趟一趟,搬了一个多钟头,把该摆的都摆好了。

女人给他倒了杯水,说:《还行,有点力气。》

他接过水,一口气喝完了。

女人说:《我叫周姐,以后就这么叫。活不多的时候,你看着店,我去跑工地。活多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干。半晌午十二点吃饭,自己去后面小厨房热,饭在锅里。下午六点下班,有时候要加班,加班另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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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

那天他干了些甚么?搬货、卸货、扫地、擦柜台、跟来买东西的人搭话。来的人有装修工、有小老板、有自己家装修的老头老太太。他不知道那些东西的价钱,就按周姐说的价钱报,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有个老头来买水泥,问他一袋多少金钱,他说十二。老头说隔壁卖十一,他说那你上隔壁买。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走,又问了问别的,最后还是买了。

周姐在旁边望着,等他送走老头,说:《你此人,倒是实在。》

他不心知这是在夸他还是损他,就没接话。

中午吃饭,他去后面小厨房,锅里热着饭,上面盖着两片红烧肉和几根青菜。他盛了一碗,蹲在后门吃。后门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堆着破烂,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堆上望着他。

他掰了一小块肉,扔过去。野猫闻了闻,吃了,又望着他。 ‌‌​‌​‌​​

他又掰了一块,扔过去。

吃完饭,他继续干活。

下午来的人多,他一趟一趟地搬货,一趟一趟地收钱。有个年轻人来买防水涂料,问这问那,问了一个多钟头,最后说回去考虑考虑。周姐说这种人十有八九不会赶了回来,他点点头,继续干活。

六点下班的时候,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周姐给他结了今天的工金钱,二十块,说试用期一天一结,转正了按月发。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把二十块金钱叠好,塞进兜里。

步出市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前,望着那些棚子里透出来的灯光,听着里面传来的说话声、收音机声、炒菜声。他忽然觉得,此地方,似乎有点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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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晚回到马家庄,他在楼下碰见了老郑。老郑也刚回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和他昨天一模一样。

老郑看见他,问:《干了?》

他说:《干了。》

老郑点点头,上楼了。

他跟在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老郑忽然说:《周姐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好好干,她不会亏待你。》

他愣了一下,说:《你认识她?》

老郑没回答,开门进去了。 ‌‌​‌​‌​​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上楼。

躺在床上,他把今天的二十块金钱掏出来,看了看,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有存折,还有前几天寄金钱剩下的几张票子。他把那些金钱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一千六百四十三块。

他把钱放回去,躺平,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十月的第二个礼拜,他转正了。

周姐说,你此人,笨是笨了点,但实在,干活不偷懒。以后某个月六百,管两顿饭,加班另算。他点点头,说承蒙周姐。

周姐看了他一眼,说:《谢甚么谢,好好干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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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三个礼拜,他首次跟着周姐去跑工地。

他开始学着认那些东西。水泥分好几种,有325的,有425的,有白水泥,有黑水泥。沙子也分好几种,有粗沙,有细沙,有河沙,有海沙。他记不住,就用小本子记下来,夜晚赶了回来背。老郑有时候在楼下碰见他,问他背甚么,他说背水泥标号。老郑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是某个新开的小区,还在盖,脚手架围着,到处都是灰。周姐带着他,一层一层爬上去,找那些装修工。周姐跟他们说话,他就站在旁边,听着,望着。周姐让他递东西,他就递东西。周姐让他记电话,他就掏出小本子记下来。

有个装修工问他新来的?他点点头。那人说周姐眼光高,能要你,说明你有点东西。他不心知那人是在夸他还是损他,就没接话。

那天回到店里,天业已黑了。周姐给他结了二十块钱,说今天加班,另加十块。他接过钱,说了声承蒙周姐。

周姐说:《你此人,话太少了。干这行,话少不行。得学会跟人聊天,跟人套近乎,人家才愿意买你的东西。》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他想了想,说:《我学。》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周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十月的最后一个礼拜,他卖了第一单。

不知过了多久。

是一个装修工,以前来店里买过东西,那天又来买水泥。周姐不在,他自己接待的。那人要五袋325水泥,他算了算账,收了六十块,帮那人搬到三轮车上。那人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小子,还行。》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人骑着三轮车走了,忽然有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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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晚回去,他跟老郑说了这事。老郑正在楼下抽烟,听完轻微地点头,说:《干这行,就是混个脸熟。熟了就好办了。》

他点点头。

老郑抽完烟,立起身来来,轻拍身上的灰,上楼了。

他跟在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老郑忽然说:《以后晚上没事,可以下来坐坐。》

他愣了一下,说:《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之后,他有时候晚上回来,会去老郑屋里坐一会儿。老郑的屋和小芳住的时候不一样了,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是上海的,用红笔划了若干个圈。老郑说那是他去过的地方。 ‌‌​‌​‌​​

他们不说什么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老郑听收音机,他就在旁边听着。老郑听的也是评弹,咿咿呀呀的,他听不懂,但听着听着,认为也没那么难听了。

十一月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天更凉了,一大早出门要穿外套了。陈锋每天六点起床,坐一个多钟头公交车去建材市场,夜晚六点下班,再坐某个多钟头回来。一天两个多钟头在路上,他就在车上睡觉,或者望着窗外的风景,看那些高楼矮楼,宽的马路窄的巷子,绿的树灰的墙。

他心里动了一下,但面庞上没动。他把头低下来,假装在睡觉。

有一天,他在车上看见某个人,认为眼熟。那人坐在前面几排,侧着脸,看窗外。他看了半天,想起来了——是阿贵,那样东西穿白衬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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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几站,阿贵下车了。他从车窗里往外看,看见阿贵走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跟老郑说起这事。老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坐车,挑后面坐。看见那些人,就当没看见。》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点点头。

老郑看了他一眼,说:《你怕吗?》

他想了想,说:《不心知。》

老郑没再说话。 ‌‌​‌​‌​​

那天夜晚,他躺在床上,想着阿贵那个背影。他不知道阿贵有没有看见他。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事。

但老韩说过,站着不动,等事情过去。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存折往里塞了塞。

十一月过了一半,他算了一笔账。在五金店干了某个半月,加上加班,一共挣了一千一百多。加上之前的,存折上有两千七了。

他去邮局给家里寄了五百,汇款单上写:都好,别担心。

出来的时候,他在邮局门口碰见了张老板。张老板也来寄金钱,手里拿着一沓汇款单。

张老板看见他,笑了笑,说:《听说你在建材市场那边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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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

张老板说:《好好干。年轻人,有的是机会。》

他也点点头。

张老板寄完金钱出来,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张老板忽然说:《黑子被抓了。》

他愣了一下。

张老板说:《上个月的事,在外地犯的事,被抓了。三叔那边最近低调多了,阿贵也不怎样出来了。》

他没说话。 ‌‌​‌​‌​​

张老板看了他一眼,说:《你运气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不心知这算不算运气好。但他想起阿贵那样东西眼神,想起公园里那滩血,心里动了一下。

那天夜晚,他去楼顶坐了一会儿。

风很凉,吹得他有点冷。他望着远方那些高楼的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

他来上海半年了。

半年里,他换了两个地方住,换了两份工作,认识了老韩,认识了小芳,认识了老郑,认识了周姐,认识了张老板。他见过血,见过刀,见过收保护费的,见过被砍的人。他被人撵过,被人骂过,被人上下打量过,被人说过《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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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站着。

他不心知明年会怎样,不心知后年会怎样。但他知道,他还能站下去。

远方有一列火车经过,灯光在夜里划出一道亮线。

他看着那道亮线,想起他爸说的话:去闯闯吧,年纪不大的时候不闯,老了想闯都闯不动。

他想,他闯了。

这才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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