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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半个钟头,陈锋在终点站下了车。
这儿是浦东的边上,再往东就是农田了。新修的马路很宽,但两边没什么房子,只有几块广告牌竖在荒地中间,上面画着漂亮的小区,写着《未来家园,梦想起航》。广告牌底下长满了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黄花。
他也不心知自己为甚么坐到了终点站。大概是在车上没想好去哪,就一直坐着,坐着坐着就到头了。
往回走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个工地,几栋楼业已盖到了五六层,绿色的防护网围得严严实实。工地门口有个简易的棚子,里面坐着个老头,面前摆着个保温桶,旁边立了块硬纸板,用黑笔写着《绿豆汤 五毛》。
太阳业已升起来了,晒得人头皮发麻。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五毛金钱,老头递过来一碗绿豆汤,温的,不凉。他蹲在棚子边上,一口一口喝完,把碗还回去。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找活的?》老头问。
他点点头。
老头往工地里努努嘴:《一大早刚走了一个小工,你去问问工头要不要人。就说老张头介绍的。》
他把碗摆在,说了声谢谢,往工地里走。门口有个戴安全帽的拦住了他,问干甚么的,他说找工头。那人往里喊了一声,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工棚里钻出来,上下上下打量他一眼。
《干过吗?》
《没有。》
《力气有吗?》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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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头想了想:《一天十五,管半晌午一顿饭,干不干?》
《干。》
工头摆摆手,让戴安全帽的带他去换衣服。所谓的衣服就是一件旧工装,上面沾满了水泥点子,比他的蓝衬衫还脏。他换上,跟着其他人进了工地。
活儿是搬砖。不是真的搬砖,是把砖从堆场搬到小推车上,一车装四十块,推上楼,倒在该倒的地方。他从早上七点干到中午十二点,中间歇了两次,每次十分钟。手磨出了两个泡,他没吭声。
半晌午吃饭是在工棚里,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盆米饭,管够。他打了满满一碗,蹲在角落里吃。旁边若干个工人在聊天,说此月的工资又拖了,说工头不是东西,说老板跑路了一个人也没追回来。他听着,没插嘴。
下午继续干。太阳更毒了,晒得后背发烫,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工装浸湿了一大片。他咬着牙干到六点,工头过来看了看,说:《行了,明天再来。》
他领了十五块钱,攥在手心里,步出工地。那件工装要还回去,他换上自己的蓝衬衫,衬衫业已被汗浸透了,黏在身上。他没舍得坐车,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两个多钟头才走到地铁站。坐地铁回到马家庄的时候,天业已全黑了。
走到楼下,他看见老韩蹲在门口抽烟。老韩看见他,招招手。
他在巷口的拉面馆花两块五要了一碗拉面,加了某个茶叶蛋。面是手工拉的,劲道,汤是大骨熬的,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他把碗底的那点汤也喝干净了,紧接着往巷子里走。
《回来了?》
《嗯。》
《此日干吗去了?》
《工地。》
老韩点点头,吸了口烟:《我此日卖了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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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愣了一下。四台,那就是八十块金钱的提成,加上底薪,一天能挣一百多。
老韩看出他的惊讶,咧嘴笑了:《找着窍门了。不能去学校门口,家长都烦。得去公园,去那种带孩子玩的地方。看见那种穿得好的、闲得没事干的,就上去聊。别一上来就卖东西,先夸孩子,夸几句再说学习的事儿,再说学习机。此日碰见若干个有金钱的,一买就是两台,说是给亲戚家孩子也带一台。》
陈锋听着,没说话。
老韩立起身来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翌日跟我一块儿去吧。两个人好搭伴,互相有个照应。》
陈锋想了想,点点头。
老韩走了。他上楼,开门,躺在床上。此日的十五块金钱还在兜里,硌着大腿。他掏出来看了看,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都皱巴巴的,带着他的汗。他把金钱叠好,塞到枕头底下,和剩下的麻花放在一起。
窗外还是那条缝,还是那堵墙。隔壁还是那样东西打呼噜的嗓音。楼下还是有人说话。远处还是有火车轰隆隆地过。
他闭上双眸。
第二天,他跟老韩去的是中山公园。
老韩说得对,这儿全是带孩子的人。有推婴儿车的,有牵着刚会走的,有三五岁满地跑的。老韩眼尖,一眼就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旁边停着一辆婴儿车,车里的小孩睡着了。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两页,抬头看看孩子,再翻两页。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老韩捅了捅陈锋:《那个,有钱。》
《怎样看出来的?》
《旗袍,真丝的。手上那表,亮的,至少几千。包的牌子,我在电视上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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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不懂这些,但他信老韩。老韩三十多了,在社会上混了十几年,眼睛毒。
《你去。》老韩说。
《我?》
《你不是得练吗?去,我在这儿看着。》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脚像是钉在地板上。老韩推了他一把:《怕什么,又吃不了你。》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长椅边上。女人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警觉。
《你好。》他说。嗓子有点干。
女人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那样东西……》他从包里掏出学习机,《我是卖此的,学习机,给孩子学英语用的。您孩子多大了?》
女人看了一眼学习机,又看了一眼他:《我孩子八个月。》
他愣在那里。八个月,连话都不会说,学什么英语。
女人低下头,继续看杂志。
他站了几秒钟,不心知该说什么。紧接着他听见老韩在后面喊:《兄弟,你妈叫你回家吃饭!》
他回头,老韩冲他挤双眸。他知道老韩是在给他解围,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好低着头,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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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笑着拍他肩膀:《没事没事,第一个嘛。你看我。》
老韩朝另同时走去,那儿有个推着童车的年纪不大妈妈,童车里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手里拿着个棒棒糖。老韩走过去,蹲下来,跟小孩挥扬手:《小朋友,糖好吃吗?》
小孩望着他,不说话。年纪不大妈妈警惕地望着老韩。
老韩站起来,笑着对年轻妈妈说:《您孩子真可爱,多大了?》
《两岁半。》年纪不大妈妈的嗓音很冷。
《两岁半,正是学说话的时候。我家孩子也是这么大开始学说话的,现在四岁了,会背好几首唐诗了。》
年轻妈妈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老韩从包里掏出学习机:《您看此,这是给孩子学东西用的。里面有唐诗、有英语、有儿歌,还有小游戏,都是开发智力的。我孩子天天玩,玩着玩着就会了。》
年轻妈妈接过学习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多少钱?》
《一百九十八。您此日买,我送您一副耳机。》
年轻妈妈举棋不定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钱包,数了两张一百的。老韩接过来,找了她两块,又把学习机装好递给她。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陈锋站在旁边,看得发愣。
老韩走过来,把两块金钱钢镚往兜里一揣:《看见了吧?得先让人放松,再夸孩子,再说产品。你上来就掏东西,人家还以为你是骗子呢。》
陈锋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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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老韩又卖了三台。陈锋卖了零台。
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碰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老头,七八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公园角落里的石凳上。他身边没有孩子,也没有童车,就某个人坐着,望着远处发呆。
陈锋本来不想过去。但他走累了,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石凳就那一个,老头坐了一边,另一边空着。他走过去,坐下。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望着远方。远方有个喷泉,眼下正喷水,水花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忽然开口了:《你卖甚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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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愣了一下,说:《学习机。》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老头说:《我孙子也这么大,要是还在的话。》
陈锋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从兜里掏出某个旧钱包,打开,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笑着,缺了一颗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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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看了看照片,又合上金钱包,塞回兜里。
陈锋坐了一会儿,立起身来来,准备走。老头忽然说:《小伙子,你是刚来的吧?》
陈锋点点头。
老头说:《上海这地方,人多人杂。记住一句话:少说话,多看看。看得多了,就知道哪些人该交,哪些人不该交。》
陈锋站着,等他说下去。
但老头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走。
他走开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坐在那里,看着远方的喷泉,像一尊雕像。
老韩问他刚才跟谁说话,他说某个老头。老韩问卖出去没有,他说没有。老韩说那浪费什么时间,走吧,再去碰碰运气。
那天夜晚回到马家庄,他躺在床上,想起那个老头。想起那张黑白照片。想起老头说的话。
少说话,多看看。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条狭长的天。
第三天,他卖出了第一台学习机。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带着某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在公园里跑来跑去,男人在后面追,累得满头汗。陈锋走过去的时候,男人正坐在石头上喘气,男孩还在跑。
《大哥,歇会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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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早上出门的时候买的,一块金钱一瓶,一直没舍得喝——递给男人。男人愣了一下,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谢谢啊。》
《不客气。》
男人瞧了瞧他手里的包:《你是干甚么的?》
他掏出学习机,放在石头上,没说话。
男人拾起来瞧了瞧,又摆在:《多少金钱?》
《一百九十八。》
男人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金钱包,数了两百块钱,递给他:《来一台吧。这孩子成天就知道玩,让他学点东西也好。》
他把学习机装好,找了两块金钱,递给男人。男人接过来,立起身来来,喊了一声孩子的名字,男孩跑过来,看见学习机,眼睛亮了。
《爸,这是甚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好东西,回家教你。》
父子俩走了。陈锋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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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兜里那两百块钱,是真的。
老韩在旁边拍了他一下:《行啊,开张了。》
他点点头,把那两百块钱掏出来,看了看,又叠好,塞进最里面的兜里。
那天他卖了一台。老韩卖了三台。回去的路上,老韩请他吃了一碗拉面,加了某个茶叶蛋。
《慢慢来,》老韩说,《你这人闷是闷了点,但实在。实在人,时间长了,人家看得出来。》
他低头吃面,没说话。
晚上回到马家庄,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又听见了哭声。
还是那样东西方向,还是那样东西压得低低的嗓音,呜呜咽咽的。他站在楼梯拐角,听着那哭声,不知道该上去还是该下去。
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
他继续往上走,走到四楼,开门,进屋。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地图。他看着那张地图,想起老韩说的话。
实在人,时间长了,人家看得出来。
他不心知那是不是好事。但他心知,他就是这样的人。闷,实在,不会来事。他妈说他是榆木疙瘩。他爸说他是实心眼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此地方活下去。
但他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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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他闭上双眸。
接下来某个月,他慢慢摸到了点门道。
老韩说得对,不能去学校门前,家长都烦。要去公园,要去广场,要去人多的地方。也不能一上来就掏东西,得先聊,先让人放松。夸孩子,说孩子可爱,说孩子聪明,说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等人家欣喜了,再渐渐地把话题往学习上引,再把学习机拿出来。
他嘴笨,不会说太多话,但他会听。他会听人家说什么,然后顺着人家的话往下接。有人想聊孩子,他就听人家聊孩子。有人想聊工作,他就听人家聊工作。有人甚么都不想聊,他就闭嘴,坐一会儿,紧接着走开。
一个月下来,他卖了二十一台。提成四百二十块,加上底薪六百,一共一千零二十块。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金钱。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那天晚上,他先去邮局给家里寄了五百块。填汇款单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他在附言栏里写了几个字:爸好好看病,妈别担心。然后划掉,重新写了三个字:都好,放心。
寄完金钱,他回到马家庄,在巷口的拉面馆要了一碗拉面,加了一个茶叶蛋,还加了一份牛肉。老板认识他了,笑着问:《发工资了?》
不知过了多久。
他点点头。
老板给他多加了两片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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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完面,往巷子里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方向,那样东西门,没有嗓音。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只有隔壁麻将馆传来的哗啦哗啦声。
他继续往上走。
第二天,他在楼下碰见了小芳。
她瘦了,眼眶有点凹,但换了一身新衣服,碎花的裙子,头发也烫了,卷卷的,披在双肩上。她站在楼下的铁门边,手里拎着某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甚么。
《陈哥。》她叫了他一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愣了一下。之前她从不跟他说话,顶多点个头。
《嗯。》
《那个……那天晚上,谢谢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望着她,不心知她在说甚么。
她低下头,嗓音轻微地的:《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哭,你和我那个东北大哥在楼道里站着。我都听见了。你们没敲门,没说话,就站着。站了好久。》
他没说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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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谢谢你们。》
她说完就走了,碎花裙子在巷子里晃了晃,拐个弯,不见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站在那儿,望着她的背影。
那是他首次心知,原来站在黑暗里,甚么都不做,也是一种安慰。
那天夜晚,老韩又找他喝酒。在楼顶,一人一瓶啤酒,坐在栏杆边上,望着远方那些高楼的灯火。
老韩说:《此日小芳谢我没?》
陈锋说:《谢了。》
老韩说:《那姑娘命苦。听说是被老乡骗来的,说是有好工作,来了才心知是那种地方。想跑跑不掉,欠着人家的金钱。》
陈锋没说话。
老韩喝了口酒:《这地方就是这样。有人上来,有人下去。有人跳进去了,有人爬不出来。》
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车灯在夜里划出一道亮线。
老韩说:《你不一样。你这人,望着闷,但稳。在这地方,稳的人才能活得久。》
陈锋望着远处那些灯火,那些高楼的剪影,那些明明灭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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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一个月前,他刚下火车,站在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觉得那些高楼那么高,那么远,那么不真实。
现在他还是觉得那些高楼高,但没那么远了。
老韩把酒瓶伸过来,碰了碰他的酒瓶。
《来,喝某个。》
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啤酒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有一点回甘。
楼顶有风,吹得他的衬衫鼓起来。他望着远处那些灯火,不知道哪一盏是属于自己的。
但他心知,他在这儿了。
来上海的第三十七天,他寄了五百块金钱回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来上海的第三十七天,他听一个姑娘说了一声承蒙。
来上海的第三十七天,他和某个东北人坐在楼顶喝啤酒,看着此城市的夜晚。
他还不心知自己将来会怎样。
但他认为,也许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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