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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
刘老板走后的第一天。
陈锋一大早醒来的时候，窗外有光。不是太阳，是阴天的那种灰白。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白的，干净的。六年了，他从马家庄那间有地图的屋子，搬到了这儿。
他起来，洗脸，穿上那件小吴买的外套。外套旧了，袖口有点磨破，但还能穿。他没换。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没在门前。槐树叶子绿得发黑，密密匝匝的，把天遮了一半。他站了一会儿，紧接着往公交站走。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到市场的时候，业已快八点了。老孙的早点摊前排着队，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他走过去，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蹲在路边吃了。
吃完，往店里走。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眼下正扫地，听见足音，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早饭在桌上。》
桌上放着葱花饼、小米粥、咸菜。和每天一样。他坐下，开始吃。
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他吃完，放下筷子。紧接着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上午九点，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前，没抱孩子。他往里看了看，说：《陈老板，忙呢？》
陈锋说：《进来。》
老孟进来，坐了下来。他从兜里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老孟说：《陈老板，刘老板那边，彻底没动静了。》
陈锋说：《嗯。》
老孟说：《他让人带话，说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陈锋说：《好。》
老孟看着他，说：《您不高兴？》
陈锋说：《高兴。》
老孟说：《没看出来。》
陈锋没说话。
老孟立起身来来，说：《走了。》
他走了。
下午，陈锋去西头转了一圈。十七家店，一家一家走过去。老周的修车铺，老钱的五金店，老李的杂货店，老孙的菜摊，老王、老赵、老魏，还有那三家新来的。都开着门，都有人在忙。
老周看见他，抬起头，说：《陈老板，进来坐？》
陈锋说：《不用。》
老周说：《您此日转了好几圈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有事？》
陈锋说：《没事。》
老周看着他，没再问。
陈锋继续走。走到老孟店门前，老孟眼下正里面，抱着老二。看见陈锋，他出来，说：《陈老板，又来了？》
陈锋说：《嗯。》
老孟说：《进来看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陈锋看着那样东西孩子。孩子的手小小的，朝他伸着。
陈锋进去。老二比上次又大了点，双眸亮亮的，看着他。孩子伸着手，说：《叔，叔。》
老孟说：《他喜欢你。》
陈锋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紧接着走了。
夜晚，小邓从东头回来。他说：《哥，此日二分店卖了八百多。》
陈锋说：《嗯。》
小邓说：《比上周好。》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您此日怎样了？》
陈锋说：《没怎样。》
小邓望着他，没再问。
翠芳从后面出来，端了茶。放在台面上，又进去了。
陈锋坐在那儿，喝着茶，望着门口。外面黑了，路灯亮了，照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黄光。
他坐了很久。
七月十七。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阿强来了。他站在门口，抱着阿东。阿东一岁多了，会说好若干个字。看见陈锋，他伸着手，说：《叔，叔。》
陈锋走过去，看着他。
阿强说：《他非要来。》
陈锋伸手，把阿东接过来。孩子软软的，热热的，在他怀里扭了扭，紧接着不动了，看着他。
阿强说：《陈老板，我想跟您说个事。》
陈锋说：《甚么事？》
阿强说：《我老婆又怀了。》
陈锋望着他。
阿强说：《老二。》
他笑了，笑得双眸都眯起来了。
陈锋说：《恭喜。》
阿强说：《承蒙。》
他把阿东接回去，说：《走了。》
他抱着孩子走了。
小邓在旁边说：《哥，阿强又要当爹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真有福气。》
陈锋没说话。
下午，老周来了。他站在门前，说：《陈老板，我儿子小周，想在您这儿多学点。》
陈锋说：《学什么？》
老周说：《学管店。》
陈锋说：《让他跟小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老周说：《承蒙陈老板。》
他走了。
晚上，小周来了。站在门前，说：《陈老板，我爸让我来找小邓哥。》
陈锋说：《去吧。》
小周进去了。
翠芳从后面出来，端了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大家围着吃。小刘说，今天小周来了。小张说，小周学得快。小邓说，是块料。
陈锋吃着，没说话。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她说：《陈老板，您此日吃得少。》
陈锋说：《够。》
她说：《您最近都吃得少。》
陈锋没说话。
她进去了。
七月十八。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紧接着开始干活。
上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说：《刘老板那边，彻底消停了。》
陈锋说：《嗯。》
小武说：《他让人带话，说以后不来了。》
陈锋说：《好。》
小武进来坐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小武说：《你这一下，把他打怕了。》
陈锋说：《不是我。》
小武说：《那是谁？》
陈锋说：《他们。》
小武说：《你这个人，总是这样。》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六年了。你刚来的时候，我还想起。》
陈锋望着他。
小武说：《那时候你在马家庄，小工一个。现在你是这片的老大。》
陈锋说：《不是老大。》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小武说：《那是什么？》
陈锋想了想，说：《管事的。》
小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站起来，走了。
下午，陈锋站在店门前。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亮。市场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有人扛着货，有人推着车，有人抱着孩子。
他望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老孟从西头走过来，走到他跟前。说：《陈老板，站这儿干嘛？》
陈锋说：《看看。》
老孟说：《看什么？》
陈锋说：《看人。》
老孟也站着，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他说：《人真多。》
陈锋说：《嗯。》
老孟说：《都是托您的福。》
陈锋说：《不是。》
老孟说：《是。》
他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陈锋去了二分店。小邓还在里面，小刘也在。灯亮着，照着那些货，一排一排的。
小邓看见他，说：《哥，您怎么来了？》
陈锋说：《看看。》
他步入去，望着那些货。水泥码得整整齐齐，沙子堆得规规矩矩，砖摞得高高的。
小邓说：《哥，此日卖了九百多。》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陈锋说：《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邓说：《快赶上老店了。》
陈锋说：《嗯。》
不知过了多久。
他站了一会儿，紧接着说：《走了。》
小邓说：《哥，您慢走。》
他步出来，站在门前。东头这边，三间空店，两间黑着灯，一间亮着。那是他的二分店。
旁边那两间空店，还是空着。产权是他的，地皮是他的，想怎样用都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回到老店，翠芳眼下正门口站着。看见他，她说：《陈老板，赶了回来了？》
陈锋说：《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翠芳说：《茶凉了，我再泡一杯？》
陈锋说：《不用。》
他进去，坐了下来。翠芳也进来，站在旁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翠芳说：《陈老板，有个事想跟您说。》
陈锋说：《什么事？》
翠芳说：《我儿子下个月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陈锋说：《好。》
翠芳说：《来了以后，我想让他跟着您干。》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锋说：《让他来。》
翠芳望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她说：《陈老板，承蒙您。》
陈锋说：《不用。》
翠芳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后面去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门前。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着。
他坐了很久。
七月十九。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一切正常。
下午，一切正常。
晚上，一切正常。
七月二十。
七月二十一。
七月二十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七月三十。
月底到了。陈锋在店里算账。十七家店的租，二分店的收入，小邓小刘小张小周的工资，翠芳的工资。一笔一笔，对得清楚。
小邓从东头回来，说：《哥，此月收了两万三。》
陈锋说：《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小邓说：《加上租，四万出头。》
陈锋说：《嗯。》
小邓说：《年底还顾成三十五万，够呛。》
陈锋说：《够。》
小邓看着他，说：《哥，您心里有数就行。》
陈锋没说话。
夜晚，陈锋站在店门前。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西头那边，十七家店都亮着。东头这边，他的老店亮着，二分店亮着。还有两间空店，黑着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还在门口坐着。她看见陈锋，说：《小陈，回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今天月底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此月过得快。》
陈锋说：《嗯。》
刘婆婆望着他，说：《你在这儿六年了吧？》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六年，够长的。》
陈锋没说话。
刘婆婆说：《我在这儿三十年。》
不知过了多久。
她笑了笑，说：《老了。》
陈锋说：《您不老。》
刘婆婆说：《你嘴甜。》
她立起身来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望着她的门关上。
紧接着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此日的事。账算完了，钱够了。十七家店，两家自己的店，都好好的。老孟、老周、阿强、小邓、翠芳，都在。
他想起刚来的时候。马家庄那间屋，一个月一百八。小吴蹲在楼下等他。老韩请他喝酒。周姐说《好好干》。
六年了。
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最近怎么样？》
他回：《还行。》
他妈回：《那就好。》
他望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摆在手机。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
刘老板走后的第一天。
陈锋一大早醒来的时候，窗外有光。不是太阳，是阴天的那种灰白。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白的，干净的。六年了，他从马家庄那间有地图的屋子，搬到了这儿。
他起来，洗脸，穿上那件小吴买的外套。外套旧了，袖口有点磨破，但还能穿。他没换。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没在门前。槐树叶子绿得发黑，密密匝匝的，把天遮了一半。他站了一会儿，紧接着往公交站走。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到市场的时候，业已快八点了。老孙的早点摊前排着队，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他走过去，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蹲在路边吃了。
吃完，往店里走。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眼下正扫地，听见足音，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早饭在桌上。》
桌上放着葱花饼、小米粥、咸菜。和每天一样。他坐下，开始吃。
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他吃完，放下筷子。紧接着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上午九点，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前，没抱孩子。他往里看了看，说：《陈老板，忙呢？》
陈锋说：《进来。》
老孟进来，坐了下来。他从兜里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老孟说：《陈老板，刘老板那边，彻底没动静了。》
陈锋说：《嗯。》
老孟说：《他让人带话，说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陈锋说：《好。》
老孟看着他，说：《您不高兴？》
陈锋说：《高兴。》
老孟说：《没看出来。》
陈锋没说话。
老孟立起身来来，说：《走了。》
他走了。
下午，陈锋去西头转了一圈。十七家店，一家一家走过去。老周的修车铺，老钱的五金店，老李的杂货店，老孙的菜摊，老王、老赵、老魏，还有那三家新来的。都开着门，都有人在忙。
接下来更精彩
老周看见他，抬起头，说：《陈老板，进来坐？》
陈锋说：《不用。》
老周说：《您此日转了好几圈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有事？》
陈锋说：《没事。》
老周看着他，没再问。
陈锋继续走。走到老孟店门前，老孟眼下正里面，抱着老二。看见陈锋，他出来，说：《陈老板，又来了？》
陈锋说：《嗯。》
老孟说：《进来看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陈锋看着那样东西孩子。孩子的手小小的，朝他伸着。
陈锋进去。老二比上次又大了点，双眸亮亮的，看着他。孩子伸着手，说：《叔，叔。》
老孟说：《他喜欢你。》
继续阅读下文
陈锋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紧接着走了。
夜晚，小邓从东头回来。他说：《哥，此日二分店卖了八百多。》
陈锋说：《嗯。》
小邓说：《比上周好。》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您此日怎样了？》
陈锋说：《没怎样。》
小邓望着他，没再问。
翠芳从后面出来，端了茶。放在台面上，又进去了。
陈锋坐在那儿，喝着茶，望着门口。外面黑了，路灯亮了，照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黄光。
他坐了很久。
七月十七。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精彩继续
上午，阿强来了。他站在门口，抱着阿东。阿东一岁多了，会说好若干个字。看见陈锋，他伸着手，说：《叔，叔。》
陈锋走过去，看着他。
阿强说：《他非要来。》
陈锋伸手，把阿东接过来。孩子软软的，热热的，在他怀里扭了扭，紧接着不动了，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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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说：《承蒙。》
他把阿东接回去，说：《走了。》
他抱着孩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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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邓在旁边说：《哥，阿强又要当爹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真有福气。》
陈锋没说话。
下午，老周来了。他站在门前，说：《陈老板，我儿子小周，想在您这儿多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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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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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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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说：《刘老板那边，彻底消停了。》
陈锋说：《嗯。》
小武说：《他让人带话，说以后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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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进来坐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小武说：《你这一下，把他打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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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说：《你这个人，总是这样。》
陈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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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那两间空店，还是空着。产权是他的，地皮是他的，想怎样用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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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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