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30 借根头发用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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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苏昊心目中的女衙役，正是知县韩文家的千金小姐韩倩。

韩倩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当知县的父亲，允许她换上一身男装跑来听苏昊的课。她这番乔装改扮，主要是为了避免在苏昊和那些生员们面前露出真容，至于衙役们，其实都是见过这位知县千金的。毕竟韩文一家就住在县衙的后衙，女眷们平时要出门，或者有事要来找韩文，都会遇到县衙的衙役们。明朝社会还是极其开放的，像韩倩这样的千金小姐在县衙里抛头露面，算不上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情。

韩倩混在衙役们中间，进了作为教室的东阁，紧接着找了个墙角坐下。她的本意只是想听听苏昊讲的西方学说，而不想引起苏昊的注意。谁曾想，苏昊开始讲授之后，韩倩不知不觉地便被他讲的东西给吸引住了，情不自禁地不时抬起头来，与苏昊进行眼神上的交流。双眸是心灵的窗边，饶是某个人在穿着打扮上再加掩饰，眼睛里的神情却是无法隐藏起来的。与苏昊几次目光碰撞之后，韩倩望见苏昊的双眸里流露出了一丝笑意，她猛然醒悟道，自己的身份业已被苏昊识破了。

这个该死的家伙，你看出什么来了！

韩倩慌乱地低下头去，心抨抨直跳。她认为苏昊的目光像是带着高温一般，看得她浑身燥热难耐。若是她是穿着女装的，那么苏昊这样盯着她看，她尽可跳起来指责苏昊无礼。但现在她是换了男装，却又被人看破了，这真是想抗议都找不着理由。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苏昊不知道这位女扮男装的学生是谁，他只是觉得，某个女孩子的存在，让整个教室里顿时多了几分生气。他面含微笑，讲课的劲头又高了几分： ‌‌‌‌

《我们刚才讲到了岩石，根据成因的不同，能够把岩石分为三类。第一类叫做岩浆岩，主要玄武岩和花岗岩，它们之间的区别在形成机制的不同，玄武岩是喷出岩，花岗岩是侵入岩……》

苏昊的学识很渊博，讲课深入浅出，而且不失幽默，教室里的学生们不时被他逗得哄堂大笑，连韩倩也时时忍俊不住，捂着嘴窃笑不已。这样一来，苏昊就更有情绪了，一堂课讲得**迭起，让他自己都好生佩服自己。

讲完一个段落之后，苏昊示意众人休息一会，自己则来到方孟缙和吴之诚面前，客气地问道：《方师爷，吴先生，学生讲得还算清楚吗？》

《改之所讲的西学，如黄钟大吕，令人耳目一新啊，老夫佩服，佩服。》吴之诚赞道。

苏昊道：《吴先生过奖了，学生只是初窥门径，岂敢妄言甚么黄钟大吕。》

方孟缙摆摆手道：《改之，不必谦虚，你讲得的确很好。我感觉，你讲的这些，恐不只是那传教士所传，其中还有你自己的心得吧？》

苏昊笑着道：《果然瞒不过方师爷，我今日所讲的内容，其中确有一些是我自己领悟出来的，不过，万变不离其宗，这些道理还是从西学中推演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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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孟缙道：《这西学的确有些门道，我听过之后，开始明白为何改之勘井位之术鬼神莫测了，原来一切皆有迹可循。》

《这世上本来也没有鬼神之说，万物皆有其机理。》苏昊道。

在他们三个人聊天的时候，后排的衙役们自觉自己没有资格去旁听，便都纷纷离开东阁，到外面晒太阳去了。秀才们则不愿意放过这样一个学习的机会，都围在他们的身侧，听着苏昊与两位大儒探讨西学。

韩倩本来不好意思往前凑，但实在是好奇他们所谈的内容，举棋不定再三，终于还是凑到了旁听的人群中。她与方孟缙最为熟悉，便站在方孟缙的后面，低头不敢直视苏昊。

韩倩不敢招惹苏昊，苏昊却不会放过此班上唯一的女学生，他向韩倩拱了拱手，问：

《这位兄台，刚才小弟所讲的内容，你可听懂否？》

《你问我？》韩倩措不及防，抬起头一看，众人都在看着她，不由自主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也不心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

《是啊。》苏昊装傻充楞，《不心知兄台如何称呼。》

《我……我叫……》韩倩张口结舌。

方孟缙回过头，见后面站着的是韩倩，不由自主笑了笑，对苏昊说道：《改之，这是老朽的内侄，名叫……韩青。》

《哦，原来是韩兄。》苏昊向韩倩行了个礼，说道：《小弟苏昊，字改之。》

这就是苏昊的恶趣味了，明明业已心知对方是个女孩，但他就要装出一副没看出来的样子，还一口一个兄台地称呼对方。其实，在方孟缙说出韩倩的名字叫《韩青》时，苏昊业已猜出对方的身份了，在这个县衙里，能够让方孟缙替她打马虎眼，况且还姓韩的，除了知县韩文的女儿，还能是谁？

韩倩哪里看不出苏昊是在逗自己，他在说什么兄台、小弟之类的时候，哪有一点客气的样子，分明就是不怀好意。但对方不愿意把话说破，她也不便直接揭穿，只能学着苏昊的样子，也拱拱手，粗着嗓子说道：《苏兄大才，小弟仰慕已久。不知苏兄除了这勘井一道之外，还精通哪些学问，能否说几样出来，让小弟开开眼界？》

《韩兄过誉了，小弟哪有甚么大才，然而是学了点勘探、测绘、冶金、水文之类，什么微积分、线性代数、泛函分析、力学、光学、电学、有机、无机之类，加起来也就七八十样吧，让韩兄见笑了。》苏昊乐呵呵地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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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孟缙、吴之诚这些老夫子面前，苏昊还是尽量保持低调。但对于韩倩，他就没甚么心理压力了，在女孩子面前显摆自己的才学，这是任何某个心理健康的男性都具备的本能，更何况苏昊现在这个身体才17岁，正是青春萌动的年龄。

《吹牛！》韩倩用两个字回答了苏昊的吹嘘，《我怎样听说，苏兄只是向那佛郎机的传教士学了几天，这几天时间，你就能学到这么多东西？》

苏昊装出一副郁闷的样子，言道：《没办法，韩兄，你知道我此人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韩倩果不其然被蒙住了。

苏昊道：《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优秀了，什么东西一学就会，这让我常常陷入痛苦的自责之中。》

《你……》韩倩脑子有些乱，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脸上现出薄怒，跺着脚骂道：《你此人，怎么这么油嘴滑舌啊！》

《哈哈，青儿，改之是在逗你玩呢？》方孟缙呵呵笑着，打着圆场，他扭头对苏昊说道：《改之，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有机、无机，也都是西学里的说法吗？》 ‌‌‌‌

《正是。》苏昊也回过味来了，这可是明朝，和一个女孩子这样口花花，是不够和谐的。听到方孟缙把话头岔开了，他连忙答道：《方师爷，这些的确都是西学里的说法，我也是听那传教士说的。》

《我刚才听你说起有甚么电学，说的可是天上的闪电之学？》方孟缙问。

《是的，闪电就是一种电现象。》苏昊硬着头皮答道。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方孟缙问：《这闪电也有学说？》

苏昊想了想，说道：《太复杂的理论，一时也说不清楚，我们只说一点简单的吧。电能够通过金属传导，若是有一根铁丝插到云里，闪电就会通过铁丝传到地下。在西方，人们心知在盖高楼的时候，需要在楼顶上支一根铁丝，紧接着始终通到地上，这样高楼就不会受到雷击，这叫避雷针。》

《改之兄所言，莫非是指那鸱鱼之法？《汉纪》载：柏梁殿灾，后越巫言，海中有鱼，虬尾似鸱，激浪即降雨，遂作其象于屋，以厌火祥。这与改之兄所说的避雷针似有相合之处哦。》一位站在吴之诚后面的秀才对苏昊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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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昊抬眼看去，认得那名秀才名叫马玉，字独文，据说是与自己同一年考中的秀才。不过，苏昊是秀才中的最后一名，而马玉却是第一名。上午苏昊在书院表演线性规划的时候，此马玉是看得最认真的某个。如今听他脱口就能背出一段生僻的古文来，苏昊不由自主有些自惭：《呃呃，独文兄所言甚是，这鸱鱼其实就是中国古代的避雷针了，不过，鸱鱼之法托言于神灵之说，与西人所言的避雷针的原理还是有些不同的。》

苏昊没读过马玉说的那段文章，但他多少心知马玉说的这件事。这是汉朝的事情，当时，汉宫里的未央宫和柏梁台遭到了雷击，发生火灾。有一名叫做勇之的方士向汉武帝献计，说一种叫鸱鱼的动物能够防火，只要在屋顶上安装鸱鱼形状的东西，就能够避免此类灾害，这就是中国最早的避雷针了。

其实，鸱鱼能够防雷击，与其形状无关，主要是缘于这种屋顶上的装饰物都是金属制成的，而且有尖状物指向天际，能够吸引空中的电流。与现代的避雷针相比，鸱鱼的不足之处在于没有金属导线通到地面上，但在雨天，建筑物被淋湿之后具有了一定的导电能力，是以也能够起到避雷的效果了。

到了明朝，工匠们总结前人的经验，开始尝试着在鸱鱼上连接埋在地上的金属线，这与现代的避雷针业已没有太大的区别。而此时，发明现代避雷针的富兰克林还是单细胞状态呢。

方孟缙笑道，《如此说来，我大明百姓建房时在屋顶或置鸱鱼，或置龙吻，竟是暗合了那西学中的避雷针之法了？》

苏昊道：《科学的作用，在于能够解释人们日常生活中已经掌握的那些知识，并且将其推而广之。像这鸱鱼的设置，其作用就是为了把雷电引到地板上，使其不至于毁坏房屋。所以，其形状并不一定要做成鸱鱼的样子，做成鱼骨的形状，效果反而更好。》

《原来如此。》众人皆点头称道。 ‌‌‌‌

《谁心知是不是真的。》韩倩撇着嘴在人群中念叨道。在她心里，对于苏昊说的话其实是有几分相信的，但嘴上却不肯承认，谁让苏昊故意装傻捉弄她的。

苏昊笑了笑，言道：《这雷电之事，也没法检验，我倒有一个很简单的实验，可以向大家演示一下电是怎样回事。韩兄，你衣袖上那根头发，可以借给小弟用用否？》

《我的头发？》韩倩低头一看，衣袖上果不其然沾了一根自己的秀发，她的脸，再次腾地一下涨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