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6 龙光书院 ━━

⬅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 › | 绿色阅读熄灯

丰城的县学名叫龙光书院，位于县衙以东，靠近东门的地方。

书院早在宋代就已经颇具规模了，据考证，书院中的文庙建于南宋绍兴12年，也就是公元1142年。这座文庙始终保存到21世纪仍然矗立不倒，然而，在某个特殊年代里，它曾被改造成丰城中学的学生宿舍，庙顶的琉璃瓦也被揭走盖了丰城中学的厕所，这就是后话了。

书院得名龙光，这两个字也是很有来历的。初唐才子王勃撰的《滕王阁序》中，有《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一句，其中的龙光，便是指代丰城。

相传在西晋年间，重臣张华夜观天象，注意到斗牛之间常有紫气闪现，豫章人雷焕告诉他说，这是地下的宝剑所散发出来的龙光，来自于某个名叫丰城的地方。张华遂补雷焕为丰城县令，雷焕上任后，果不其然在县衙的监室下掘出某个石函，内藏双剑，一名龙泉，一名太阿。这便是龙光射牛斗这一典故的来历。

岁月荏苒，昔日的传说业已无从考证，但在龙光书院里，有一小亭，名唤剑匣亭。亭中供着一块四五尺长、上有凹槽的大麻石，据说那就是当年雷焕挖出来的石函，两把宝剑就是藏在那凹槽之中的。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龙光书院占地近百亩，一进门就是前面说的那座宋代文庙，文庙两旁有左庑、右庑、设衣亭、规戒堂等，再往后是六经楼，也就是当年的图书馆了。讲堂位于文庙的东边，再往里，还有读书室和会膳堂等建筑，与后世的一座小规模学院也差不多少了。 ‌‌‌‌

书院内绿树成荫、百花飘香，倒的确是一个修心养性的好去处，就是不知道有多少才子能够有闲情逸致来体验这美好的环境了。

苏昊到龙光书院来过的次数不少，从前书院的教谕叫顾可耕，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夫子。苏昊每次过来向他请教，他总能给苏昊一些指点，然而，鉴于苏昊的天资平平，这种指点能够起到的作用也是极其有限的。

顾可耕在年初的时候离开了，那之后苏昊也没再来过书院，是以并不认识方孟缙所说的新任教谕吴之诚。据方孟缙对苏昊介绍说，这个吴之诚是个非常博学的大儒，只是学问大了，脾气也大，据说对于他看不上的人，是向来都不客气的，书院里有不少脑子跟不上的学生屡屡被他训得狗血淋头。

方孟缙、苏昊二人动身离开县衙，步行十分钟来到了书院。方孟缙是书院的常客，守门的杂役见到他，连忙行礼，告诉方孟缙说吴之诚此时正在讲堂给学生们讲课，让方孟缙和苏昊二人先到左庑去休息一下。

《不必了，吴先生的课，一向是精妙绝伦的，有此机会，我岂能不去旁听。》

方孟缙说着，便带领苏昊往讲堂而去。来到讲堂门外，便听见屋里有人在铿锵有力地讲解着文章之道。方孟缙不敢打扰，便拉着苏昊站在窗外听课，一边听，同时还小声地称赞着。

苏昊也侧着耳朵听吴之诚讲课，从某个明朝秀才的角度来看，吴之诚的课的确讲得挺精彩的，旁征博引，一段段圣贤文章信手拈来，毫无生硬的感觉。但如今这个苏昊对于这样的东西已经没有太多兴趣了，在他看来，某个道理是真是假，是好是坏，并不取决于古圣先贤如何说，那种连放个屁都要去论证一下《子曰》的事情，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价值。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

《窗外可有雅客？》吴之诚在屋里讲得正来劲，忽然见到窗外人影晃动，便高喊了一声。

方孟缙呵呵笑着，走到门边，向吴之诚施礼道：《是方某闻得日谦先生高论，不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搅扰了先生讲课，恕罪，恕罪。》

《哈哈，是吾辉兄大驾光临，真是令鄙书院蓬荜生辉啊，快请进来吧。》吴之诚热情地邀请着方孟缙。吴之诚的字叫日谦，方孟缙的字叫吾辉，这二人都是读书人，为了体现相互之间的亲密关系，便互相以对方的表字相称了。

当年的课堂，也没甚么教学纪律一说，老师欣喜了，就多给大家讲几句，不欣喜了，就让大家自己背书，没准还揪若干个倒霉蛋起来打打板子，总之，一切都是老师说了算。吴之诚是个有才学也有脾气的人，对于他看不上的人，他根本就不会允许对方进入自己的课堂，而方孟缙属于有些才学，让吴之诚觉得比较投缘的一个，是以吴之诚也不管眼下正上着课，就把他请进教室里来了。

方孟缙本来就是要跟学生谈话的，是以也没有拒绝，拉着苏昊便走进了教室……

吴之诚招呼方孟缙二人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紧接着旁若无人地对方孟缙问：《吾辉兄，此日怎么得空到书院来看看了？》

苏昊认为挺好笑，这好端端正上着课的时候，吴之诚没想到就能够在教室里接待客人，况且还高谈阔论，也不知道学生们是什么想法。他偷眼看了看下面的学生，发现学生们面色如常，一个个拿着书坐在座位上默读，估计像这样的情形已经出现过不止一次了。 ‌‌‌‌

方孟缙用手指了指下面的学生，对吴之诚言道：《方某这次到书院来，是想向日谦先生借些弟子帮忙的。》

《哦？县衙有紧急的文书要制作吗？》吴之诚问道。

方孟缙摇摇头道：《不是文书的事情，而是当下全县最紧要的事情，打井。》

吴之诚道：《打井？吾辉兄，你不是来消遣吴某的吧？你让我的学生去打井？》

方孟缙道：《方某岂敢消遣日谦先生，我向你借学生，并非去挖井，而是帮着我们这位苏昊小哥勘测井位。日谦先生，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苏昊，是知县韩大人新聘的工房师爷，是专门负责打井一事的。》

《工房师爷？》吴之诚上下打量着苏昊，《我只听说过金钱谷师爷、刑名师爷，甚么时候出来个工房师爷了？还有，这位苏小师爷似乎是秀才出身吧，不知是哪里的秀才啊？》

《回吴先生，学生家住折桂乡龙口村，是本县去年考取的秀才。》苏昊站起身来向吴之诚行弟子礼。

接下来更精彩

‌‌‌‌

吴之诚用傲慢的口吻继续问道：《去年的秀才，怎样会没进书院攻读啊？》

《回先生，学生是本县秀才的最末一名，没资格进书院。》苏昊依然是客客气气地回道，说到最末一名时，他没有丝毫惭愧的神色，因为在他心里，认为这种考试的名次，实在没甚么值得在意的。

听到苏昊与吴之诚的对话，尤其是听到苏昊说自己是最末一名，下面的不少学生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有些学生甚至还很夸张地发出《哈哈》的嗓音，以示对苏昊的蔑视。

《最末一名的秀才，也算不错了。》吴之诚说道，话虽这样说，但当他回头对方孟缙说话时，味道就彻底不同了：《吾辉兄，韩大人就算着急打井一事，也不可病重乱投医吧？本县也不乏博学之士，为何让一末流秀才来担此重任啊？》

《日谦先生慎言。》方孟缙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这是当着苏昊的面打脸啊，就算你吴之诚有本事，好歹也要有点风度好不好？当着一个17岁的孩子，你跟人家较什么劲？

《日谦先生，苏昊虽然年幼，诗书方面也还有些欠缺，但在打井一事上，却还是有些独特造诣的。他曾得一佛郎机传教士指导，粗通夷人的格物之道。前日在折桂乡曾勘测五个井位，皆打出好井，韩大人正是缘于此，才聘他当了工房师爷。》方孟缙连忙把苏昊的光荣事迹向吴之诚说了一遍。

如果不是心知吴之诚的脾气，方孟缙当即就想暴走了。自己和韩文是考校过苏昊的能耐的，你吴之诚凭什么在这儿说三道四。他扭头看看苏昊，见苏昊脸上带着微笑，似乎有些讥讽之色，心念一动，说道：《苏昊，对吴先生所言，你作何辩解啊？》 ‌‌‌‌

吴之诚闻听此言，看了看苏昊，见对方脸上波澜不惊，当下有些恼火，他对方孟缙言道：《这打井一事，我大明学问也未必就弱于佛郎机学问，想那佛郎机然而是蕞尔小国，饮毛茹血之辈，能有甚么格物之道？说不定，是某些人碰巧猜中了若干个井位，然后归于什么夷人学说。吾辉兄，你是饱学之士，断不可被妄言所惑啊。》

方孟缙见识过苏昊收拾工房那些吏役的手段，此时见苏昊对吴之诚的挑衅并不着急，认定苏昊必定有反击的手段，索性把苏昊推了出来。苏昊若是能够折服吴之诚，自然是最爽快的事情。万一苏昊与吴之诚争执不下，自己再做调解也不迟。

苏昊明白方孟缙的意思，他再次立起身来身来，对吴之诚行了个礼，说道：《吴先生所言甚是，学生本来也只是某个末流的秀才，岂敢在大儒面前张狂？学生欠闻吴先生博古通今，才高八斗，这次随方师爷到书院来，其实是想向吴先生讨教些许问题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吴之诚冷冷地言道：《要向我讨教问题，起码你要拿出一些才学，证明你值得我指点吧？苏昊，你觉得你有能让我愿意教你的才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