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8 人情世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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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昊此前也已经猜出了这些妇女们的想法，看到母亲向他投来一束带着歉意和期盼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把杨根娣拉到一旁，小声地言道：《妈，这事你看着办就行，你说给谁家打灶，我就给谁家打。》

杨根娣道：《昊儿，我心知你要温书，这种事情，本不该叫你去做的。然而，都是邻舍，而且你爸过世以后，村里这些人家对咱们家都挺照顾的，此事情，我不好推掉。》

《为什么要推掉呢？》苏昊道，《既然他们帮过我们，那我正好也帮他们一次，把欠人家的人情还了，不是挺好吗？》

《唉，都怪你妈多嘴。》杨根娣得到儿子的承诺，满心欢喜，然而还是用力地自责了一番，紧接着才又凑回到那堆妇女里去，和她们又嘁嘁喳喳地说了几句，紧接着赶了回来对苏昊说道：《我跟她们说好了，你先帮你金旺叔家里打一眼灶，紧接着是天贵家，紧接着是……》

《我记不住这么多，妈，你就负责记着顺序吧，我差不多是半天能打一眼灶，一天两个，你来安排好不好？》苏昊把权力全数交给了母亲，既然是要还人情，那就由母亲统一做主好了，未来大家自然也是更多地念母亲的好处。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那今天下午来得及吗？》金旺媳妇在一旁听到苏昊已经答应了，忙不迭地凑上前来问。 ‌‌‌‌

《来得及。》苏昊道，《金旺婶，你先回家，把厨房无关的东西移开，我去村东头那个土坡提点粘土来，我们马上就能够开工。》

《提土的事情，叫你金旺叔去做就能够了。》金旺媳妇喜滋滋地说道，《我现在就去叫他回来帮忙。》

苏昊回房间换了件干活用的短衣服，又拿上了工具，由杨根娣领着，向苏金旺家走，一进门，就受到了苏金旺全家三代人的列队欢迎。

《哎呀，秀才郎来了，真麻烦你。我说秀才郎的工夫忙得很，这点小事不能麻烦秀才郎，长根他娘非要说请你来帮忙。没办法，我家里人多，柴火回回都不够烧，听说秀才郎改过的灶特别省柴，你看……》长得敦厚老实的苏金旺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对苏昊说道。

《金旺叔，你看你这话说的。平时你帮我家也不少，我碰巧学了点修灶的手艺，帮你修下灶有甚么要紧的。》苏昊客气地说道。

《你看看，秀才郎就是会说话。》苏金旺笑着道，《秀才郎，你也不用动手，你告诉我怎样做就好了，我来动手。刚才听长根他娘说，她在你家看了半天，就是没看出你家的灶和我家有甚么不一样，我就说了，秀才郎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他做的灶，肯定是跟别人不一样的，她一个女人要是能看懂，就怪事了。》

苏昊笑着道：《金旺叔你就别夸我了，修灶的事情也没甚么复杂的，就是有几个地方有点讲究，可能要我亲手来做，金旺叔如果有空，能帮我一把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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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心知，我知道。能让我动手的地方，你就说。不能让我动手的地方，我保证不动。》苏金旺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说道。

苏昊被苏金旺的话给说愣了，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连忙解释道：《金旺叔，我可不是说要瞒着你甚么的意思……》

苏金旺道：《不是的，不是的，打灶是个讲究的事情，我肯定学不会的，就给秀才郎打下手，出点力气就好了。》

苏昊有心告诉苏金旺说，其实这种省柴灶并不复杂，只是有若干个关键的诀窍要掌握而已，他尽可倾囊相授。但转念一想，骤然觉得仿佛把这个技术适当地保密，更有价值。改造省柴灶这种事情，费力不多，效果却很好，用来做人情是最合适然而的了。若是别人也会了，自己不就做不成人情了吗？

前世里，农业部在全国推广省柴灶，是希望农民都能够自己掌握此技术的，是以在有关技术规范方面，设计得极其简单易懂，苏昊仅仅是在某地的农村跟着农技员学了几天，就彻底领会了。苏昊相信，若是他把这些规范讲给村里的村民听，他们也能很快掌握。

一开始，苏昊的确有推广这个技术的想法，但刚才苏金旺一席话，让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在那样东西年代里，有手艺的人，从来都是把自己的手艺捂得严严实实，甚至在传授给后代的时候，都是《传儿不传女》的。自己手上有关于改造省柴灶的手艺，不传授给其他无关的人，这也是大家都能够理解的。

人生于天地之间，总得有些许独有的能力，这样才能有安身立命之本。现在这个苏昊，只会读几本死书，手无缚鸡之力，自己到底能够靠甚么来生存，还是某个悬念。在这种情况下，偶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一项别人能够看中的技术，自然应当想办法让它发挥最大的效益的。 ‌‌‌‌

省柴灶的道理，说破了很简单，但若是没有人去解释，旁人也是很难看出其中的奥妙的。有关热效率、热辐射、充分燃烧、流体动力学等概念，在明朝根本无人了解，更不用说这里还是明朝的农村。没有这些理论分析的工具，单凭着肉眼去看，那就是外行看热闹，无法领会其真正的门道。

事实上，刚才那些去苏昊家参观省柴灶的女人们，也多多少少琢磨了一番，但愣是看不出苏昊家的灶与自家正在用的灶有什么不同，这也就是她们需要请苏昊去帮忙改造的原因所在了。

有苏金旺在旁边帮忙，苏昊的工作量的确少了许多，诸如采土、和泥之类的事情，他都交给苏金旺去做了。苏金旺果不其然如他承诺的那样，苏昊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除此之外，不该看的东西绝对不看，以免让人误解他想剽窃苏昊的手艺。

苏昊把苏金旺家的锅从灶眼上端下来，用凿子把炉膛里原有的粘土凿掉一些，又把排烟口的位置也进行了调整。这是做省柴灶的某个重要技术环节，务必保证从灶口进来的新鲜空气能够在炉膛内充分流动，以保证燃料所需的氧气供应充足。其他人若是拆开此改造后的灶，能够看到里面改动的情况，但很难理解改动的目的。是以，如果没有人进行解释，其他人照着此样子做出来的灶，效率也会低出不少。

改完了炉膛，接着就是把炉壁加厚、灶口改小，这些事情都是苏金旺就能做的。最后一个步骤是要加高烟囱，苏昊说了一个尺寸，由苏金旺爬到屋顶上去实现了。

全数工作做完，苏昊让苏金旺的闺女拿些稻草到炉膛里去烧，以便让粘土迅速干结，自己则坐在苏金旺家的堂屋里等着。

在苏昊快忙完的时候，金旺媳妇就已经忙不迭地跑到邻居家里去借火煮了两碗冰糖鸡蛋，此时正好端过来，苏昊一碗，杨根娣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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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婶，都是邻舍，你还煮汤干甚么？》杨根娣望着冰糖鸡蛋，眉开眼笑，但嘴里却还要假意地责怪一番。冰糖煮鸡蛋在农村里叫做煮汤，这是接待贵客的礼节。

那样东西年月，家家户户的粮食并不富裕，一般只能养一两只鸡，鸡蛋可是一个稀罕物。苏昊尽管在家里享受掌上明珠的待遇，要想吃个鸡蛋也是不容易的。上午他拿两个鸡蛋做了蛋羹，给全家人吃，还让杨根娣很是心疼了一番。

金旺媳妇道：《昊崽是秀才郎，这样给我家出力做事情，我都不好意思了。他叔又帮不上甚么忙，我煮碗汤肯定是要的。》

杨根娣其实也巴不得儿子能够吃到这碗鸡蛋，听到这话，便就坡下驴，说道：《昊崽出了这么汗，给他煮碗汤就好了，我又没出力，这碗汤就给孩子们分了吧。》

杨根娣这样推辞，金旺媳妇自然是要再三坚持的。最后，苏昊把自己碗里的三个蛋吃了两个，留下某个。这也是规矩，留下一个就意味着说自己业已吃不下了，这说明主人做的东西太多。若是你把三个蛋都吃了，岂不是说主人不够热情，做的东西太少？

杨根娣客气再三，最后拿了个碗，从自己面前的碗里挑了一个鸡蛋出来吃掉，留下两个。金旺媳妇吆喝一声，家里的若干个孩子便欢叫着冲出来，把苏昊母子留出来的三个鸡蛋给分着吃掉了。

这样折腾了一会之后，灶里的粘土都已经干结了。苏昊过去又修整了一番，宣告大功告成。金旺媳妇亲自去点火煮了一锅猪食，发现这个新灶果不其然火力更猛、极其省柴，而且还没有什么烟雾，是以一家人又结结实实地把苏昊恭维了一番，连带着杨根娣也收获了一些《将来肯定能享福》之类的恭维话。 ‌‌‌‌

拥有一个能够省下一半柴草的炉灶，对于农家来说，可是解决了很大的问题。苏金旺也心知，仅仅煮三个鸡蛋来表示谢意是彻底不够的。苏金旺家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在把苏昊母子送出家门的时候，他拍着胸脯对杨根娣言道，改天他会替苏昊家挑20担水，先把苏昊家的田浇完，再浇自家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