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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

荣宝斋 · 鲁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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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竹斋向华俄道胜银行借款到现在,时间又过去了两年半,张继林和张幼林相继完成了私塾的学业,赋闲在家。张继林还是一如既往地看书练字,张幼林则给自己放了长假。这天上午,张幼林早早地来到了叔家的院子里,忙着给鸟儿喂水喂食,乐此不疲。



张继林站在石桌旁规规矩矩地临帖,他见堂弟根本就没有要读书的意思,于是抬起头教训起来:《幼林,你有完没完?你呀,怎么说久仰呢?别净跟我爸学,成天不是玩鸟儿就是养虫儿,那叫甚么你心知吗?那叫玩物丧志!》

张幼林讥讽地回敬他:《哎哟!还玩物丧志?我说哥,我们都丧了什么志了?》

张继林恨铁不成钢,他搬出了《礼记》,说:《男子汉大丈夫总要有个志向吧?就像《礼记·大学》里说的,要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张幼林一听这话就烦,跟堂哥戗戗起来:《我活得好好的,干吗要治国平天下去?天下人要都去平天下,闹不好就得乱套了,几千年来无数读书人谁没这种抱负?可实际上呢?治国平天下轮得上你吗?向来是成功的机会少,失望的时候多,是以又出现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说法,然而是给自己找个台阶儿下。》

张继林明心知他在胡扯,可又一时语塞,张幼林于是继续阐发:《就说咱俩吧,久仰好读书,为的是将来‘兼济天下’;我呢,玩个鸟儿养个虫儿甚么的,为的是‘独善其身’,咱们兄弟各有各的志向。》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张继林赌着气扔下手里的毛笔:《算了,我不跟你说了,道不同不相与谋。》 ‌‌​‌​‌​​

张幼林拎起了鸟笼子:《继林哥,您慢慢写着,千万别松劲,保不齐哪天张继林的大名就上了国子监的进士碑了,不是状元也得闹个榜眼甚么的。》

《你干吗去?》张继林伸着脖子问。

《我溜达溜达,‘独善其身’去。》张幼林转身走了。他烦透了张继林从私塾先生那儿趸来的这些陈词滥调,心想,有这么个堂兄真是要多没劲有多没劲。

张幼林拎着鸟笼子漫步在街头,他东瞧瞧,西看看,漫无目的地闲逛着。逛到南横街,被无赖王小二和铜六儿盯上了。这两位都是直隶人,和张幼林的年纪不相上下,在京城没有正当的职业,靠坑蒙拐骗混饭吃。铜六儿先是瞧上笼子里那对红子了,琢磨着没十两银子拿不下来,再看张幼林的打扮、做派,准是个有钱的少爷。王小二一马当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就迎着张幼林走过去了。

王小二走到张幼林的身边,故意撞了他一下,手里的瓷瓶掉在地上摔碎了。

王小二一把揪住张幼林:《嘿!这么宽的大街,怎样净往人身上撞?》

张幼林火了:《明明是你撞的我,怎样反咬一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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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说是你撞的我呢,得嘞,我这瓷瓶怎样办吧?》

《怎么办?活该!》张幼林心想,想讹大爷我?门也没有。

看热闹的人围了上来,铜六儿混迹在其中。王小二给看热闹的人作着揖:《各位老少爷们儿,你们来评评理,有这么欺负人的吗?今儿个我妈病了,没金钱抓药,我一咬牙把祖传的宝物拿出来,想送到当铺当点儿银子,谁承想让这位爷把瓶子撞到地上摔碎了,我这可是北宋钧窑的‘海棠红’,就这一瓶子没五百两银子拿不下来,这位爷,您望着办吧。》

张幼林冷笑着:《哟嗬!还心知钧窑的‘海棠红’?学问还真不浅,你还心知点儿甚么?》

王小二装出委屈的样子:《这位爷,您这是怎样说话呢?光天化日的摔碎了我的‘海棠红’,还想赖账是怎么的?》

《我看你长得就跟海棠红似的,见过那玩意儿吗?别说是你,就是你爹、你爷爷,你家祖宗八代也不知道钧窑的窑口朝哪边儿开,去去去!一边儿凉快去!跑这儿蒙事儿来了?》张幼林要走,铜六儿凑上前挡住了路:《你这人怎样这么不讲理啊?你把人家宝贝摔了还出口伤人,连我这路过的都看然而去了。》

王小二一把揪住张幼林:《走!咱去衙门那儿讲理去!》铜六儿跟着煽风点火:《对,告他个兔崽子!》 ‌‌​‌​‌​​

张幼林大怒,伸手给了铜六儿一个耳光:《你敢骂人?》

铜六儿向张幼林扑过来,张幼林灵巧地闪开,铜六儿扑了个空,一头栽倒在路边的台阶石上,脑袋磕出了鲜血,不动了。

王小二大喊:《不好啦,杀人啦,快来人呀……》

张幼林惊慌起来,不住地辩解:《不是我打的,是他自己没站稳,大伙儿要给我做证啊……》

铜六儿满脸是血,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起哄架秧子的好事者吐沫乱飞,在指手画脚地解说,张幼林的鸟笼子也摔坏了,笼子门大开着,鸟儿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两个捕快没多久赶到现场,他们拨开人群,掣着张幼林从人群里往外走,张幼林挣扎着嚷道:《嗨,你们凭甚么抓我?又不是我打的,是他自己磕的……》

《是不是你打的你说了不算,到刑部衙门自然会弄清楚,你老老实实跟我走。》年纪大些的捕快半安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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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幼林执拗地挣扎着:《我不去!我还有事儿呢。》

年纪不大捕快一把拎住张幼林的领口:《嘿,这小子嘴还挺硬,我拿人拿了快二十年了,还头一次碰上这么嘴硬的小子,你走不走?还非叫我动手不成?》

张幼林照着年轻捕快的手上咬了一口,年轻捕快疼得大叫一声,松开了手,张幼林撒腿就跑,两个捕快急忙追上去。

张幼林蹿入了前面的集市,他跑过某个西瓜摊,用力将放西瓜的木案掀翻,西瓜滚了一地,两个捕快被滚动的西瓜绊倒……

一个用竹竿支起的凉棚,凉棚下的桌子旁有若干个人在喝粥,张幼林跑过来,两个捕快业已快要追上他了,张幼林一把推倒竹竿,凉棚顿时垮了下来,茅草棚顶全蒙在两个捕快的头上……

张幼林在集市上奔跑着,他时而钻进摊位下,时而跳上摊主的木案,把集市闹了个鸡飞狗跳墙。

在一个卖清真牛羊肉的木案下,他刚钻出脑袋来,一只大手一下子把他拎了起来,年轻捕快业已等候在那儿了,他气急败坏地看着张幼林:《小兔崽子,我看你还往哪儿跑!》众目睽睽之下,张幼林被捕快们带走了。 ‌‌​‌​‌​​

庄虎臣的家离琉璃厂不算远,走路大约半个时辰,可他平时缘于铺子里事情多忙然而来,是以不常回去。昨天下午,陈掌柜因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又跟庄虎臣较起真来,到了晚上庄虎臣还认为心里憋闷,于是就赌气称病回家了。

一大早,陈掌柜端着某个铜质水烟具,坐在太师椅上正准备跟账房先生对账,骤然想起了甚么,他四处看看,问忙着摆弄宣纸的小伙计:《怎样没见庄虎臣啊,他上哪儿去啦?》

《对了,庄师傅说,他有点儿不舒服,想歇一天,让我跟您打个招呼,刚才我这一忙,就给忘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不舒服?都是喝酒喝的,少喝点儿甚么毛病都没了。》陈掌柜显然很不高兴。账房先生递过账本:《掌柜的,您瞧瞧这笔账,这儿。》

陈掌柜看了看:《怎么啦,不就是那批湖笔嘛,有甚么不对吗?》

《我怎样认为这批湖笔的进价有点儿高啊,您瞧,这是进价,这是卖价,这是赢利,我琢磨着,这里面……》账房先生意味深长地望着陈掌柜,把话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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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掌柜立刻关注起来:《你的意思是……》

《我也是瞎琢磨啊,可没有挑事儿的意思,谁都知道,像这种成色的湖笔在琉璃厂各家铺子都有个约定俗成的价格,大伙都互相看着呢,你卖得贵,买主儿就不买你的,别的铺子里有便宜的,所以说,这种笔的卖价大家都差不多,没甚么好琢磨的,值得琢磨的是进价,谁能抓到低进价是谁的本事,进价低利就大,可您瞧瞧庄虎臣的进价,高得有点儿离谱儿啊。》账房先生指着账本说。

陈掌柜接过账本认真翻望着:《是呀,进货是个关键,一不留神就容易被人算计,要是庄虎臣和卖家串在一起做局,故意把进价抬起来,然后从卖家手里拿好处,这银子挣的,可是神不知鬼不觉啊。》

账房先生乘机又找补了几句:《掌柜的,我给您提个醒儿,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以庄虎臣的本事,到琉璃厂哪家铺子都能混口饭吃,可他为甚么在茂源斋一蹲就是几十年?从名分上说,也就是个大伙计,这儿面……恐怕是有点儿名堂。》

陈掌柜点点头:《唔,你这一说,我还真得好好想想,他庄虎臣这么精明的人,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吧?得,这事儿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得问问庄虎臣,这批货的进价是怎么谈的!伙计!》陈掌柜高声喊着,小伙计应声走过来,《你去叫一下庄虎臣,就说有笔账不太清楚,麻烦他来一趟。》小伙计举棋不定着:《掌柜的,庄师傅在家呢,要不然……》陈掌柜瞪了他一眼:《让你叫你就去叫,哪儿那么多废话!》小伙计不敢言语了,赶紧转身走了。

天色已近晌午,庄虎臣还没起来,他躺在炕上还在想心事,门外传来小伙计的嗓音:《师娘,我师父在家吗?》

《炕上躺着呢,说是不舒服,你进去吧。》庄虎臣的妻子撩起门帘,让进小伙计。 ‌‌​‌​‌​​

庄虎臣很诧异,他直起身子问道:《你来干什么?》

《掌柜的叫您去一趟,说是有笔账不太清楚,麻烦您去说明白。》

庄虎臣烦躁地挥扬手:《我不是打招呼了吗?此日我不舒服,有甚么话明儿再说!》小伙计凑到庄虎臣的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庄虎臣听罢大怒,他抓起炕台面上的茶壶狠狠地摔在地上,《哗啦》一声,茶水四溅。《简直欺人太甚!庄某甚么时候干过这种鸡鸣狗盗之事?!》

庄虎臣的妻子惊慌地跑进来,打量着庄虎臣:《当家的,怎么啦?》

《出去!给我滚出去!》《哗啦》一声,炕桌又被庄虎臣掀翻了……

张幼林被带到了刑部的大牢里,两个捕快把他推进了牢房,狱卒刘一鸣锁上了当作牢门的栅栏。刘一鸣三十出头,生得高大魁梧、肌肉发达,面带凶相,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差不多有杏核那么大,眼珠向外凸鼓着,寒光四射。一般人基本上会被刘一鸣这副长相给镇住,不过,张幼林仿佛并不觉得可怕。

年纪不大捕快指着张幼林的鼻子言道:《小兔崽子,你不是能折腾吗?我给你找了个好地方,这儿住的都是京城里最能折腾的主儿,就看你的本事了,闹好了能混个牢头干干。》张幼林也不示弱:《到哪儿也得讲理,人又不是我打死的,凭什么抓我?哼,我看你这当捕快的是没长双眸,坏人一个抓不住,就有本事抓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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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这小子到这儿了还嘴硬?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老刘,你给我好好整整这小子,让他知道心知咱是什么人。》年纪稍长的捕快说。

《我心知你们是甚么人。》张幼林望着他俩,《衙门里养的狗呗!》两个捕快大怒,年纪不大捕快蹿上一步:《嘿!老刘,你把锁打开,我非把这小子嘴缝上不可!》

刘一鸣推开他:《行啦,行啦,我说你们俩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赶紧走吧,这儿我说了算。》两个捕快骂骂咧咧地走了,刘一鸣看着张幼林:《小子,你也给我老实点儿,这是刑部大牢,我不管你在外头是干什么的,进来就得守规矩,要是想闹事,留神我扒了你的皮!》

《大叔,什么时候让我出去啊?》张幼林天真地问。

刘一鸣冷笑了一声:《哼,让你出去,想什么呢?你把人打死了,犯的是死罪,心知吗?》

《我也没怎样着啊,是他自己磕到台阶上,怎样能赖我呀?》张幼林显得特无辜,刘一鸣觉得这孩子有点傻:《你问我啊?反正人是死了,这笔账得算在你头上。》

张幼林想了想:《那,能不能让我先出去,有甚么事儿出去再说?》 ‌‌​‌​‌​​

刘一鸣到底还是不耐烦了:《我说你脑子有病还是怎样着?我再跟你说一遍,你小子把人打死了,出不去了!》说完,刘一鸣转身走了,留下张幼林愣愣地站在牢房门口,牢里的犯人们发出一阵哄笑。

张李氏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树下,时不时地向大门口张望着,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幼林干吗去了?怎么到这时候还不赶了回来?她正琢磨着,张山林用力甩着两臂,抡晃着俩大鸟笼子进了院子。

他仿佛是没看见嫂子,径直把鸟笼子放到了东屋的窗台上,把笼子上的罩子揭开,露出两只叽叽喳喳叫着的画眉。

张李氏站起来:《山林,你来啦?知道幼林去哪儿了吗?》

《呦,嫂子,您在呢,不知道。》张山林的双眸没动身离开鸟儿。

《正好,我跟你商量一下松竹斋的事,你不来我也要过去一趟,唉!这些日子愁得我都睡不着觉,你也出出主意。》

张山林没注意嫂子在说什么,对着鸟儿一个劲儿地数落:《今儿个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净给我丢人,专拣最脏的口儿叫,学甚么不好,非学夜猫子叫,我看你们俩是欠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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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李氏有些愠怒了:《山林,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倒跟鸟儿说上了?》

《嫂子,我心知您发愁,可我也没辙呀,铺子里不是林满江招呼着呢吗?》

《凭良心说,满江是尽心尽力的,可……唉,就是没甚么起色,眼瞧着借银行的金钱就赔得差不多了,还款的期限也快到了,你说,往后该怎么办呀?》张李氏愁眉苦脸的。

《您甭跟我商量,说实在的,我天生就不会做买卖,和咱老爷子一样。老爷子喜欢金石书画,我喜欢提笼架鸟儿,反正都不是做生意的料。松竹斋走到这一步,我也发愁,可愁有什么用?就是打死我,我也没本事让松竹斋起死回生啊。》张山林的话说得很绝。

画眉又使劲地叫起来,张山林瞧着它们,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渴了吧?想喝水?门也没有!谁叫你们不听话来着。》

用人急急忙忙走进来,边走边嚷:《太太,老爷,可了不得喽,幼林少爷在街上跟人打起来,出了人命了!》

《甚么?你说什么?》张李氏睁大了双眸先是愣在那儿,接着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此消息对张李氏无异于某个晴天霹雳,她中午饭也没心思吃了,回到卧室,跪在丈夫的牌位前泪流不止,谁劝也劝不动,直到张山林找来了林满江,她才被用人扶起来。 ‌‌​‌​‌​​

《夫人,您也别太着急了。》林满江安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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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李氏抹着眼角的泪水哽咽着说:《我能不急吗?幼林这孩子从小就让人操心,平时淘气惹祸也就罢了,谁知道又惹出了人命官司,他爸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对得起他去世的父亲?》

《夫人,事到如今,您急也没用,咱平时不惹事儿,但有了事儿也不能怕事儿,您放心,我去打点,关键是让事主儿家里别再死咬,衙门里再使够了银子,兴许就能把这事儿给摆平了,眼下,只是这银子……》林满江没法儿往下说了。

《就是倾家荡产这银子也得花呀,总不能让幼林真给人抵命吧?》张山林也火急火燎的。

张李氏叹了口气:《唉,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事儿都赶到一块儿了,咱们借银行的银子怎么办?》她眼巴巴地望着林满江,林满江躲避着张李氏的目光,忐忑不安地小声低语着:《借金钱时合同上明明白白写着,到期无力偿还贷款,用松竹斋的财产做抵押,如果我们反悔,那是要吃官司的。》

《这不是要我的命嘛!》张李氏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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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犯人们一个挨某个地挤在铺着稻草的地铺上熟睡,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张幼林独自坐着,他心里窝囊,毫无困意。旁边就是粪桶,阵阵恶臭熏得他无处躲避,他骤然大叫起来:《放我出去!我不想待在这脏地方!》叫声清脆凄厉,惊醒了犯人,他们纷纷坐起来,咒骂着张幼林:《嘿!你他妈号丧哪?还让不让爷爷睡觉。》

张幼林站起来,怒视着他:《你凭什么打人?》

犯人赵和抬手给了张幼林两个耳光:《我看这小子是欠揍!》

《爷爷打的就是你,让你心知知道号子里的规矩,怎样着,你还不服气?》赵和根本没把张幼林放在眼里。

《不服,你再动我一个试试?》

《小兔崽子,我动你又怎么样?》赵和一个耳光又扇过来,张幼林低头躲过,一头撞在他的肚子上,赵和猝不及防,被撞得仰天跌倒。张幼林跃起来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还了他两个耳光。赵和大怒,一个翻身将张幼林压在身下,乱拳打下,张幼林人小不敌对手,被打得鼻子流出鲜血,但他一声不吭,任对方暴打。打了一会儿,赵和止步来:《小子,你服不服?》

张幼林不吭声。 ‌‌​‌​‌​​

赵和松开了张幼林:《小兔崽子,不打你一顿你就不心知马王爷有几只眼,以后给我老实点儿,听见没有?》

犯人老梁和着稀泥:《行啦,他不吭声就是服了,让这小子靠着马桶睡觉,以后倒马桶的事就归他了。》

张幼林还是不吭声,他默默地爬到地铺上躺下了。

《老实啦,你他妈早干吗去啦?》赵和还在不依不饶。

张幼林悄悄爬起来,他的目光在牢房里巡视,最后落在马桶盖子上。张幼林没有举棋不定,他抄起木质的马桶盖,跃身扑向赵和,手中的马桶盖狠狠地砸在他的脑门上,赵和被惊醒,没来得及反应,张幼林又是一下……

老梁打了个哈欠:《都睡吧,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牢房里安静下来,不一会儿犯人们都睡着了。

赵和大叫起来:《来人哪,杀人啦!救命啊……》犯人们七手八脚地拉开两人,狱卒刘一鸣赶过来,瞪着眼睛问:《谁喊呢?谁呀?又活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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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人们装作无事散开了,张幼林奋力将马桶盖扔出,砸在四处躲藏的赵和身上。

《住手!干什么呢你?》刘一鸣站在栅栏外瞪着张幼林。

《没干什么,就是想揍他。》张幼林满不在乎地回答。

赵和捂着脑袋告状:《刘爷,这小子想杀了我,您管不管?》

刘一鸣认为挺有意思:《嗬,这小子还挺有种,小子,他比你高半头,你也敢揍他?》

张幼林走到栅栏边:《大叔,这儿没事儿,您还是睡觉去吧。》

《小子,老实告诉我,你还想干甚么?》刘一鸣饶有兴味地问。 ‌‌​‌​‌​​

《一会儿您走了,我还要揍他,揍得他讨饶为止,我还要告诉这屋子里所有的人,谁敢再欺负我,我就跟他干到底。》

《嘿!他妈的,来了个生牛犊子!人儿不大,胆儿倒不小,我还不信就治不了你……》

《大叔,到哪儿也得讲理,是他先动的手,你怎么会不管?》张幼林理直气壮地质问。

《别废话,我就看见你打人了,老子得管教管教你,还反了你啦?》刘一鸣边骂边用钥匙开牢门。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大叔,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不信你就试试!》

刘一鸣大惊,立刻停止了开门的动作:《别价,你撞死了不要紧,我他妈就得丢饭碗,你给我好好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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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插话了:《刘爷,要不您给他换个地方吧,守着这小子,我们睡觉都不踏实。》

《对,大叔,还是给我换个地方吧。》张幼林巴不得动身离开这间臭烘烘的牢房,刘一鸣答应着:《好好好,你先忍几天,老实给我待着,容我给你相个去处,小子,你也别叫我大叔,还是我叫你大爷吧,你是我大爷行不行?你可千万别拿脑袋去撞墙,听见了吗?》刘一鸣真怕这混不吝的小兔崽子闹出甚么乱子再把他的饭碗砸了,紧接着几天,他没敢怠慢,挖空心思地给张幼林琢磨去处。

庄虎臣一连几天都待在家里,没有去茂源斋上班。庄虎臣和陈掌柜闹别扭的事没多久在琉璃厂传开了,也传到了张李氏的耳朵里。她听了此消息,不觉心中一亮,立即打点好贵重的礼品,和张山林打了个招呼,叫上林满江,坐着马车就奔庄家去了。

夫人要把庄虎臣请到松竹斋来,林满江怎样想怎么认为这事儿不靠谱。在颠簸的马车上,他对张李氏说:《夫人,您这是瞎费工夫,庄虎臣哪儿那么好就说动了?就算您磨破了嘴皮子,我怕他也不会来。》

张李氏显得胸有成竹:《我看不一定,成败就看咱的诚意了。》她望着林满江,《庄虎臣要是来了,就只能委屈你了,毕竟……你是咱松竹斋的元老了,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还得请你……帮帮我,咱们共同渡过此难关。》这番话,张李氏发自肺腑,说得也很真诚。

林满江被感慨了,他想了想,坚定地表示:《您的心思我都恍然大悟,我也把话撂这儿,只要庄虎臣愿意来,跟咱们一条心把松竹斋给保住了,我林满江没二话,保证一心一意给他当好大伙计!》

张李氏点点头:《我替张家谢谢你了,满江!》 ‌‌​‌​‌​​

对这两位不速之客,庄妻不敢怠慢,她赶紧迎进堂屋,端上茶,紧接着就小跑着去三叔家叫回了庄虎臣。

庄虎臣住的是个农家小院,房檐挂着干辣椒、老玉米,墙上靠着独轮车,猪在圈里哼哼着,看家狗《汪汪》了两声又懒洋洋地趴在地板上,院子里还有几只在觅食的鸡。

庄虎臣对张李氏和林满江的到来颇感意外,他从院子里紧走几步进了堂屋,张李氏和林满江从椅子上站起来,庄虎臣张罗着:《哎哟,张夫人,满江兄弟,稀客呀,快请坐,快请坐。》

张李氏和林满江落座,林满江关切地问道:《虎臣兄身体怎样样了?》

《凑合吧。》庄虎臣看了看八仙桌上堆着的礼物,目光转向了张李氏,《夫人您看让您破费了,茂源斋和松竹斋都在一条街上,这街里街坊的都不是外人,我庄虎臣可担待不起,待会儿……您还是拿回去吧。》

《庄先生,我们今儿个来是有求于您的。》张李氏单刀直入。

《夫人客气了,虎臣只然而是一伙计,一切都得听东家的,帮得上帮不上您可真不好说。》松竹斋的事庄虎臣大体上心知些许,他一时掂量不出这二位的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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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先生,我们不绕圈子,我今儿来,是想请庄先生出面,经营松竹斋。》张李氏说得非常恳切,庄虎臣顿时一愣。张李氏继续说道:《松竹斋如今的状况您恐怕也清楚,眼看就撑不下去了,我是一妇道人家,见识少,也没别的办法,但公公临走前把松竹斋托付给我,我不能对不住张家的列祖列宗,不能让它就这么倒了。》

《夫人,您过虑了吧?松竹斋哪儿至于呀?》

《庄先生,我跟您说的都是实话,眼下,整个琉璃厂也只有您有本事使松竹斋起死回生了。》

《虎臣兄,你的本事在琉璃厂众人皆知,你来了,我给你当伙计!》林满江说得也非常诚恳。

张李氏拿出某个紫锦缎子面、做工精美的盒子,两手捧给庄虎臣:《这是我留给您的,我等您!》庄虎臣一时愣在那儿,脑子里盘算着是该接还是不该接。庄妻瞧了瞧张李氏,又瞧了瞧庄虎臣,替当家的双手接过来。

张李氏立起身来身:《我儿子还在大狱里呢,我还得想辙去,松竹斋就拜托您了!》张李氏深深地给庄虎臣鞠了一躬,紧接着和林满江一起动身离开了庄家。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紫锦缎盒子里装的是一张松竹斋掌柜的聘书,望着这张聘书,庄虎臣可犯起难了。他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眉头紧皱。庄虎臣心里恍然大悟,此掌柜可不是好当的,自己一旦迈出这一步,后半生就要和张家荣辱与共了。这是一场以命运为筹码的赌博,庄虎臣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赌得起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天,庄虎臣屋里的油灯亮了一宿。

刘一鸣终于给张幼林找到了去处,他领着张幼林出了牢房,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前走着,走廊两侧都是带木头栅栏的牢房,牢房里的犯人们大声取笑着张幼林:

不知过了多久。

《哟,小白脸儿,跟大爷我住一间吧,我会好好侍候你的!》

《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像个娘儿们,就他还敢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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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一鸣边走边呵斥着:《干吗呀?都他妈把嘴给我闭上……》两人来到走廊拐角处的一间牢房前,刘一鸣把牢门打开,望着张幼林:《我的大少爷,你不是想换间房吗?这事儿我给你办了,你要是再不满意我可没辙了。》

牢房里,只见某个四十来岁、一脸大胡子的汉子端坐在一堆稻草上,他面相凶狠,两眼却炯炯有神。此人是个西北侠士,也是马帮的头领,名叫霍震西。

霍震西本来独住一间牢房,见又关进一个人,不由大为光火,是以开口便骂:《哪儿蹦出这么个小兔崽子来?姓刘的,你要是不怕我把这小子剥皮生吃了,就关进来!》

《老霍,你要是真有这副好牙口,就把这小子生吃了,我怕甚么?大不了你丢脑袋我丢饭碗,算起来我也不吃亏。》刘一鸣并不在乎老霍说甚么。

张幼林一本正经地望着霍震西:《这位大叔,您在外边经常吃人吗?干吗不先把刘爷吃了,刘爷个儿大,长得又肥,可比我经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霍震西故意狞笑着:《小子,算你还有点儿眼力,告诉你,这姓刘的肉太老,不好吃,还臭烘烘的,老子还是吃你吧,等姓刘的一走,我先一把捏死你,然后再剥皮抽筋……》 ‌‌​‌​‌​​

张幼林笑起来:《大叔,您真好玩儿。》

《老霍,你他妈的嘴里干净点儿,惹怒了刘爷,我给你上个四十斤大镣,让你尝尝滋味。》刘一鸣呵斥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霍震西冷笑着:《你就不怕老子出去宰了你?》

《你怕是出不去啦,就你这案子,轻了来个充军发配,重了没准儿就是斩立决,你高兴甚么?》刘一鸣有些幸灾乐祸,他锁上牢门,隔着栅栏对张幼林说,《小子,给你爹写个信,让他在外面多使点儿银子,四处打点一下,兴许能把你办出去。》

刘一鸣走了,张幼林转过身,好奇地看着霍震西,霍震西凶相毕露:《看什么?再看老子宰了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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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幼林并不害怕,他往霍震西身边凑了凑:《大叔,你心知刘爷为什么把我调到这个号子吗?》霍震西挪了挪身子,很不耐烦:《我管你怎样来的,惹烦了我就拿你出气,你要是怕了,就让那姓刘的给你再换个地方,这个号子老子某个人住挺好。》

张幼林严肃起来:《大叔,我看您脾气不好,我也不想惹您,可您也不能欺负我,要是您欺负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怎样样,老子欺负你了,你个小兔崽子能把我怎样样?》霍震西不屑地盯着张幼林。

《那我就趁您睡着了,把尿桶扣在您面庞上,反正您不能不睡觉吧?》张幼林心平气和地说。

霍震西双眸一瞪:《你敢?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说的是如果您欺负我,大叔,不信您去问问刘爷,我是怎样来的这儿。》霍震西坐起来,上下上下打量着张幼林,寻思:咦?我还真走了眼了,这小子还真有一肚子坏水。 ‌‌​‌​‌​​

接下来,霍震西和张幼林两人井水不犯河水,谁都没再搭理对方。

庄虎臣想着心事,在琉璃厂街上匆匆走着,浙江湖州湖笔供货商蒋志文迎面过来,大老远地就打上了招呼:《哎哟,这不是庄掌柜吗?咱们可是好久没见啦。》

庄虎臣停住脚步:《蒋先生,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在茂源斋就是一伙计,不是掌柜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掌柜的姓陈,可那不是摆设吗?谁不知道茂源斋实际拿事儿的是您庄先生啊。》

庄虎臣不想再解释,他转了话题:《蒋先生甚么时候到的京城?》

《到了一个多月了,我住在江浙会馆,有工夫到我那儿喝酒去,我还得在京城住阵子呢。》

庄虎臣有些奇怪,试探着问:《蒋先生,平时您一到京城都要在琉璃厂各家铺子走一走,这次怎么不声不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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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没去?琉璃厂我转了好几次,各家铺子都转到了呀!》

《去茂源斋了吗,我怎样不知道?》

蒋志文想了想,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想起来了,茂源斋我是没去,缘于你们陈掌柜和账房先生去会馆找过我。》

《陈掌柜和账房先生找过您?我怎么都不心知啊?》庄虎臣很惊讶。

蒋志文四下看看,见没有熟人,凑近庄虎臣小声说道:《庄先生,您不提我还忘了,陈掌柜找我是核实一下上次我们成交的那批湖笔的进价,唉,陈掌柜这个人,心眼儿太多,他怀疑庄先生您从中得了好处……》

《天地良心,咱们谈价金钱从来一是一、二是二,这方面您蒋先生最清楚啊。》庄虎臣显得很严肃。

蒋志文摊开两手:《说的是呀,我对陈掌柜说了,这批湖笔是大路货,靠的是薄利多销,我给谁的价格都是一样的,庄虎臣就是想从中拿好处也不可能。我说了,陈掌柜,这就是您外行了,庄虎臣如果想拿好处,他也不会在湖笔交易上做手脚,这么说吧,他倒腾几块古墨就行,这儿面水就深了去啦,况且银子挣得神不知鬼不觉。》 ‌‌​‌​‌​​

《陈掌柜怎么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蒋志文有些为难,他沉吟片刻,轻声言道:《庄先生,我说了您别生气,陈掌柜说,哦,原来如此,看来我得查查墨的进价了。》

庄虎臣面庞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他一声不吭,扭头便走。蒋志文在后面喊着:《庄先生,庄先生,我可甚么都没说啊,您别往心里去……》

陈掌柜正坐在茂源斋前厅的太师椅上吸水烟,庄虎臣气冲冲地步入来:《掌柜的,我有话要说。》

陈掌柜摆摆手:《有事儿一会儿再说,你先带伙计们到库房倒腾一下宣纸,这两天天气潮。》

《不行,我现在就得说,不然我心里堵得慌。》庄虎臣站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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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掌柜拉下脸来:《好好好,你说!》

《掌柜的,我在茂源斋干了几十年了,干得怎么样,您心里有数儿,我心里也有数儿,您要是信然而我也没关系,和我明说,我走!可您不能在背后坏我名声!》庄虎臣显得很澎湃。

陈掌柜一掂量,心里就恍然大悟了。他站起身,走到庄虎臣身侧,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哦,虎臣啊,看样子你是见了蒋志文了,这儿面……恐怕是有点儿误会,你别听他瞎捣鼓,我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你?》陈掌柜又耍起了老把戏。

《别价,咱还是把事儿搞清楚再说,湖笔的账您是核实了,下面就是进墨的账,您也就势一块儿查清楚,我呢,先回家歇着,随时等您的信儿。》说完,庄虎臣义无反顾地步出了茂源斋。陈掌柜追出来,说了些甚么,庄虎臣一概没听见。

松竹斋里,林满江正在整理货架子,庄虎臣阴沉着脸步入来。林满江迎上去,试探着问:《虎臣兄,今儿个是怎样啦,跟谁生气呢?》

《满江兄,麻烦你转告一下张家,就说我想好了,愿意到松竹斋来,当个小伙计也行!》听到这话,林满江喜形于色:《虎臣兄,我就心知你会来!》林满江正要拉他到后面坐坐,庄虎臣却转过身,一声不吭地走了。

牢房里,霍震西懒得搭理这新来的小兔崽子;张幼林呢,也算知趣,尽量不惹这位动不动就想把他宰了的西北汉子,两人相安无事地度着日子。 ‌‌​‌​‌​​

那天下午,张幼林刚睡醒,他爬起来,眼下正舒坦地伸着懒腰,霍震西斜躺在稻草地铺上,百无聊赖地投过来目光,面庞上满是嘲弄的表情:《喂!你小子胎毛还没褪干净,怎么也进来啦?》

《他们说我杀了人。》张幼林回答得满不在乎。

霍震西蹦了起来:《甚么?杀人,就你还敢杀人?他妈的你不说实话我捏死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霍震西恶狠狠地盯着张幼林,他最见不来那种满嘴里跑舌头的人。

《有个泼皮无赖找我的茬儿,朝我扑过来,我闪开了,他脑门磕在台阶上,就这么死了。》

《我说呢,就凭你,再给你几个胆子也没胆量杀人。》霍震西坐回地铺上,心想,原来也是个受冤屈的人。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再看张幼林的时候,目光和语调中都有了些许的柔和:《我说,看你穿戴像是个少爷,你爹是干甚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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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琉璃厂开南纸店的。》

不知过了多久。

《你这点事儿好办,让你爹花点儿银子把死人家属的嘴堵上,再给衙门里的书吏使些好处就行了。》

《大叔,您是因怎样会进来的?》张幼林好奇地看着霍震西,这是目前他最想知道的。

霍震西突然又露出一副凶相:《你管老子是缘于什么进来的,就你话多是怎样着,给老子把嘴闭上。》

《您这个人真没意思,动不动就翻脸,我不跟您说话了。》张幼林也生气了,他索性转过身去,把后背留给了霍震西。

霍震西本是遭人陷害入狱的,一想起这事心里就窝火,然而,也犯不上跟一个孩子过不去。他挪了挪身子,语调有了明显的缓和:《谁让你没大没小的?那是你该问的吗?》 ‌‌​‌​‌​​

张幼林没吭声。

霍震西又问:《琉璃厂我经常去,你家那南纸店叫什么字号?》

张幼林仍然没吭声。

霍震西怒了:《老子和你说话呢,耳朵里塞驴毛啦?说!》

《我不和您说话,您这人属狗脸的,说翻脸就翻脸,我懒得理您。》张幼林毫不掩饰对这位大叔的不满。

霍震西狠狠地举起了拳头:《我看你小子又欠揍了,敢这么和我说话!》

张幼林转过身,静静看着他:《大叔,您忘了我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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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么话?老子记不清了。》这小兔崽子曾经说过甚么,霍震西早忘了。

张幼林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过,您要是欺负我,我就趁您闭眼睛睡觉的时候把马桶扣在您脸上,除非您不睡觉。》

霍震西举着拳头的手举棋不定起来:《你想把屎尿扣在我面庞上?他妈的,你怎么能想出这种阴招儿来?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谁让我打然而您?要是我再大个七八岁,哼……》

《你能怎么样?》

张幼林瞪着霍震西:《我把您的门牙打下来!》

霍震西自找台阶地摆在了拳头:《行,小子,你有种,老子不揍你,省得别人说欺负小孩儿。》 ‌‌​‌​‌​​

《您怕了?怕我用马桶扣您?》张幼林的话里颇有挑衅的味道。

《懒得和你小孩子计较,老子怕过什么?》霍震西闭上了双眸,寻思,这小兔崽子,还甭说,有那么点儿意思。

都一处饭庄内的一个雅间里,张李氏和张山林坐定,他们来早了,庄虎臣还没到,林满江在门前迎着。

张李氏叹了口气,自然又提起了儿子的事:《山林呀,你说幼林这事儿可怎样办呢?我就这么某个儿子,虽说出息不大,可我还得指着他续香火,幼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对得起你大哥呀……》张李氏的眼泪又下来了。

《您别着急,这件事儿我琢磨好几天了,要说难也不难,就是得花银子打点,要是搁在以前手头儿宽裕的时候,那不算甚么,可眼下咱家生意不景气,实在没有银子啊。》张山林说的是实情。

张李氏擦了擦眼泪:《山林,咱家的情况我心知,照理说我房里的事不该让兄弟你操心,可老爷子留下过话,张家兄弟不得分家,是穷是富都得在一起过,所以这件事还是得由兄弟你来操持,眼下幼林在大牢里度日如年,咱总得想点儿办法不是?》

张山林试探着问:《咱爸的那两张书画能不能先拿出来救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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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来了,我告诉你,这绝对不行。我答应过咱爸,就是再难也不能卖,更何况这里面还有郑家的一半儿,我们根本没权利卖。》张李氏的语气很坚决。

不知过了多久。

《我不是说卖,咱能不能把书画送到当铺先押点儿银子?》

《那也不成。》

张山林气急败坏起来:《那我就没办法了,反正你儿子还在大牢里,过几天一开堂,闹不好就判个监候斩,你这当妈的要是看得下去,我倒也没甚么。》张山林气哼哼地立起身来来,刚要往外走,林满江陪着庄虎臣进来了。

大家寒暄几句,堂倌上了菜,张李氏端起酒杯:《今儿个咱们是欢迎庄先生,大家要喝得尽兴,这杯先干了!》

四人碰杯后一饮而尽,林满江又一一满上。 ‌‌​‌​‌​​

四周恢复了平静。

庄虎臣端起酒杯对张山林说:《张先生,以前我在茂源斋时……做过些许失礼张先生、失礼松竹斋的事,想起这些,我很后悔,也希望张先生大人大量,不要计较我以前的过失,虎臣此日给您赔罪了!》

张山林也端起了酒杯:《庄先生,此一时彼一时嘛,过去的事儿不提了,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来,我先干了。》说罢张山林干了一杯。

《张先生能不计较过去的事,虎臣感激不尽,大伙不计前嫌,拿我当朋友,我庄虎臣今后一定尽心尽力!》庄虎臣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张李氏站起来:《来,咱们为了松竹斋,举杯!》

《且慢!》庄虎臣摆在了杯子,他瞧了瞧各位,说出了一句让大家都意想不到的话,《松竹斋没多久就不复存在了。》话一出口,张李氏、张山林和林满江顿时都愣在那儿了,半晌没人搭腔。

一溜儿山来噢哟哟两溜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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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户哥哥我出了嘉峪关,

大羊离开了羊群了,

满山里跑集的羊羔没吃的奶了,

脚踩上这大路哟,心里把你牵……

牢房里,霍震西背靠着东墙,坐在地铺上深情地唱着他故乡的民歌《花儿》。霍震西进来快三个月了,也不心知弟兄们和家里人都怎样样了,他惦记他们。

……每日里牵,夜夜的晚夕梦见,

指甲连肉离开了,我动身离开了你, ‌‌​‌​‌​​

把鸳鸯活活地拆开了,

一溜儿山来噢哟哟两溜儿山,

脚户哥哥我出了嘉峪关……

霍震西的嗓门大得出奇,整个刑部大牢的走廊里到处回荡着他那气势豪放、感情炽烈又饱含着沧桑感的歌声,张幼林听得如醉如痴,他以前听过古筝、琵琶,听过京剧、鼓曲,还没听过西北民歌,没想到这随口唱来的民间小调,韵律竟然这样的凄婉、动人心弦。其他牢房里的犯人们也开始大声叫起好来:

《爷们儿,唱得好!再来一段儿!》

《兄弟,要天天有人来上一段儿,咱就不出去啦,这大牢住得挺舒坦……》

《霍兄,会唱京戏吗?给咱来一段儿,我听你这嗓子唱花脸儿挺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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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一鸣拎着鞭子急忙走过来:《嘿!嘿!老霍,干吗呢你,起哄闹事儿是不是?》

还没等霍震西回答,张幼林扬起脸来望着刘一鸣:《大叔,他唱得真挺好的,大伙儿都爱听。》刘一鸣挥了挥手:《同时儿待着去!小兔崽子,这儿轮不到你说话。》他瞪着霍震西:《老霍,把你这张嘴给我闭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敢在这儿起哄闹事儿,活得不耐烦了吧?》

霍震西冷笑着:《不就是刑部的大牢吗,怎么啦?就算判个‘斩立决’,在没砍脑袋之前也得让人唱歌啊。》

刘一鸣打开牢门步入来:《姓霍的,你别跟我扯淡,就算你霍震西在西北有一号,在这儿可是我说了算,别找不自在,听见没有?》

《姓刘的,你他妈的也就是条摇尾巴的狗,老子才不尿你,要是外边碰见你,老子一只手就掐死你!》霍震西根本没把刘一鸣放在眼里。

《哟嗬,叫板是不是?你觉着没人能治你了?姓霍的,你小子再说一句,谁是狗?》

《老子骂的就是你,你听好了,狱卒刘一鸣就是条狗,一条被阉过的癞皮狗。》 ‌‌​‌​‌​​

霍震西咄咄逼人,刘一鸣大怒,举起鞭子向霍震西抽去,霍震西灵巧地闪开,飞起一脚踢中刘一鸣的下巴,刘一鸣被踢出牢房,仰面跌倒在走廊上,引得旁边牢房里的犯人们大声哄笑起来。刘一鸣爬起来,气急败坏地高喊:《快来人哪,有人要越狱……》

几个狱卒拎着腰刀、短棍冲进来,他们按倒霍震西,拳**加。霍震西挣扎着高喊:《姓刘的,有种咱一对一地干,老子废了你这条阉狗……》

《把那套四十斤的脚镣给他戴上,我看谁硬得过谁!》刘一鸣恶用力地指着霍震西说。

张幼林在一旁看着狱卒给霍震西戴脚镣,心中愤愤不平。霍大叔不就是唱了几句歌吗?干吗要这样?还有没有理可讲了……张幼林得出了某个结论,这儿不是个好地方,他有些想家了。我妈和叔怎么还不把我弄出去?他们在家都干吗呢……想着想着,张幼林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天下哪儿有母亲不惦记儿子的?自打幼林进了刑部大牢,张李氏的心是一刻也没消停过。眼瞧着张山林是指望不上了,她又托起了庄虎臣。

在张家的客厅里,张李氏和庄虎臣相对而坐,她开口问:《虎臣哪,幼林的事你也心知了,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怎样办才好。》

《要说这事儿也不难办,刑部的王金鹏和我挺熟的,只要肯花银子,当没问题。》庄虎臣蛮有把握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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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李氏苦笑着:《要是有银子,我还用作这么大难?》

庄虎臣站起来:《东家,您说吧,要我做什么?》

张李氏起身从箱子里拿出一张房契递给庄虎臣:《这是米市胡同的一处房产,是当年我出嫁时娘家给的嫁妆,你帮我卖了吧,幼林的事你还得多操心。》

庄虎臣收起房契:《放心吧,东家,我会把这些事办好。》他走到了客厅门前,又停住脚步,《东家,我提的那件事……您想好了吗?》

张李氏有些为难,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虎臣啊,你这主意倒是不错,可这么一来,咱们不是把银行坑了?张家经营松竹斋二百多年了,还没干过这损人的事。》

《东家,这件事我也是想了很久,想来想去,认为只有这一招儿才能让松竹斋起死回生,除此之外没别的办法。》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

《虎臣啊,你再想想,是不是还有替代的办法。》

《山林先生说……家里还有两幅值钱的书画……》庄虎臣问得小心翼翼。

张李氏旋即就愠怒了:《他就会想这些歪摺儿,那两幅书画不全是张家的,老爷子留下话,将来郑家的子孙找上门来,由人家任选一幅,您想想,就算我想把属于张家的书画卖掉救急,也不心知该卖哪一幅啊,郑家的后人还没来呢。》

庄虎臣点点头:《是啊,要这么说,还真不能动。》张李氏被庄虎臣的善解人意打动了,她望着庄虎臣,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庄先生,真难啊,此家里没有能做主的,你说,我该怎么办?》

庄虎臣想了想:《看来这件事没别的路可走,咱还得考虑松竹斋破产的事。东家,您得这么想,银行是谁开的?是洋人,这洋人又是怎么来的?是咱请他来的吗?不是,是他们开着炮船打进来的,打进来不说,大清国还得割地赔款,别的甭说,光赔款这一项,您心知洋人弄走多少银子?要这么说,这些洋人非但不是好人,还得算是强盗,是以说,对付强盗咱就不能客气了,一句话,洋人的银子,不坑白不坑!》

话虽这么说,可张李氏还是觉得这儿面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她眉头紧锁:《虎臣啊,你容我再想想……》

庄虎臣没多久托王金鹏打通了关节,第一步,先到大牢里探望张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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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一大早,张山林、张继林跟着刘一鸣走进了牢房,刘一鸣过去扒拉醒了眼下正呼呼大睡的张幼林:《嗨,醒醒,你叔和你堂兄来看你了。》

张幼林睁开双眸,一骨碌爬起来,喜笑颜开:《叔,继林哥,你们来啦!我妈怎样样了?》

张山林训斥道:《这会儿知道想你妈啦?早干吗去了?你妈养你容易嘛!没出息的东西!》

《爸,您就别再骂他了,幼林心知错了,以后会改的。》张继林嗔怪地望着父亲。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改什么改?我根本就没错,那人本来就是个无赖,平白无故想坑我些钱财,还要动手打我,结果自己没站稳,磕到台阶上死了,这怎样能怨我?》张幼林为自己申辩着。

《反正是你惹的祸,你要不是没事拎个鸟笼子上街显摆,人家怎样会找你的茬儿?》 ‌‌​‌​‌​​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张幼林不欣喜了:《叔,您要非说是我惹的祸,又不相信我,那就别来看我,您告诉我妈,只当她没养我这个儿子,我在牢里住得挺好。》

《嘿,这孩子还说不得啦?幼林,我是你叔,如今你爸不在了,我管教你名正言顺!》

张幼林也不示弱:《那也得看看您说得在不在理,要是没道理,我凭甚么要听?》

《爸,您就别再说了。》张继林看看父亲,又看看堂弟,《幼林,你也把嘴闭上。》

这叔侄俩斗嘴的当口,刘一鸣背着手在牢房里走来走去,霍震西斜着双眸,挑衅地看着他。霍震西的身体呈《大》字被铁链固定在地上,只有头部能够扭动,身体的其余部分被死死地锁住了。刘一鸣踢了霍震西一脚:《姓霍的,你不是震西北吗?有能耐你把刑部大牢给我震塌了,怎么哑巴啦?》

《去你妈的!姓刘的,有种你把我放开,我弄不死你就他妈的姓你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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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一鸣大怒,用脚猛踢霍震西:《姓霍的,你还不服是不是?》

《老子就是不服,有种你把老子打死,你这条阉狗!》霍震西毫无惧色,刘一鸣气得火冒三丈,对霍震西拳打脚踢。

张幼林望着不忍,上前劝道:《刘爷,您别打啦,这位大叔被锁在地板上,动都不能动,业已够遭罪的了,我替他向您赔不是,成吗?》

刘一鸣大感意外,他停下来,瞧着张幼林:《嗯?你小子才多大,就敢替人求情了,你有此面子吗?》

《我虽然年纪小,可我懂道理,常言道,打起不打卧,人家被锁着,没有还手能力,您这会儿打他也算不得真本事,我认为您要是条好汉,就应该把他放开,你们俩一对一过过招儿,谁把谁打倒那才是真本事。》张幼林语调平和,说得有板有眼。

霍震西大为诧异:《咦?这孩子还挺会说话,小小年纪能如此懂道理,小子,你叫什么来着?》

《张幼林。》 ‌‌​‌​‌​​

刘一鸣恼羞成怒,正要发作,被张山林拉住:《哟,刘兄,我这侄子不懂事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您忙您的去吧。》刘一鸣也见好就收,他狠狠地瞪了霍震西一眼,嘟囔着走了。

张继林打开食盒:《幼林,我给你带好吃的来啦,你看,这是都一处的烧卖,还有‘月盛斋’的酱牛肉。》

张幼林蹿过来,抓起烧卖、酱牛肉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刚吃了两口,张幼林停住了,他转过身对霍震西说:《大叔,您也吃点儿吧,够吃的。》

霍震西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幼林,我不饿,你吃吧,谢谢你啦!》

张山林拉了拉侄子的衣角,小声说道:《幼林,这是什么地方!你少管闲事。》

《这位大叔和我在同一间牢房里遭罪,有吃的该同享才是,我怎样能只顾自己呢?》张幼林不满地回敬他,干脆把食盒端到了霍震西身侧,《大叔,您手不方便,我来喂您吃。》张幼林将酱牛肉放进了霍震西的嘴里,霍震西嚼着,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哟,我忘了蘸醋啦,失礼大叔,我给您蘸点儿醋。》张幼林做得一丝不苟,霍震西到底还是流下了眼泪:《孩子,你的心真好,大叔……忘不了你,我记住了,你叫张幼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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