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8章 兵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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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

浓墨般的黑云将傍晚拉到了人间。

逐渐闷热的皇城下了一场雷雨。无数潜伏的暗影伺机而动。仿佛是提前知道了甚么风声， 东西两条宽敞的大街，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国师府。

卧房里灯烛摇曳，一片静谧。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巫郁年在教寂殒下棋。 ‌‌​‌​‌​​

《笨不笨啊， 下在交汇的地方，不是格子里， 》巫郁年头疼的叹气，几乎要手把手的教了，他将自己指尖的黑子落下，敲开寂殒的手， 《再教你一遍。》

寂殒哦了一声， 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紫瞳一眨不眨的看着巫郁年。

房间里地龙停了， 但巫郁年穿的还是和春日差不多，薄氅压在肩上，身形愈见清癯， 他闷咳几声， 摸出一块锦帕捂住唇。

寂殒给他倒了杯水：《主人。》

《……嗯。》

片刻后，巫郁年习以为常的将锦帕扔进火盆里。

火舌突的往上冒了一下，一两点余烬的飞灰散在空气里。 ‌‌​‌​‌​​

叩叩叩！

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响， 任野隔着雨幕的嗓音模糊不清：《大人！》

巫郁年：《进。》

任野飞快进来， 他身上披着雨蓑，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夹杂着风雨的寒气和肃杀之意。

他左手按剑单膝跪地， 沉声：《大人， 一切准备就绪！》

巫郁年垂眸望着眼前这玩闹般的棋局， 渐渐地抿了口了茶水。

片刻后， 苍白的手指稳稳当当执起一子。 ‌‌​‌​‌​​

啪。落子天元。

棋局顿时风云变幻。

他起身， 《走吧。》

皇宫已然变了天。

太子密谋数载，一夕之间所有底牌尽出。整个皇宫都被围了个底朝天，厮杀止生不断。

太监侍女慌乱无比，惊声尖叫，手中的宫灯晃动不止，在夜色雨幕里宛如鬼火。老皇帝连滚带爬，被皇宫里的护卫护着，被人逼着从养心殿一路跑到金銮殿。

大殿只有四角亮着灯，幽微闪烁。 ‌‌​‌​‌​​

砰！

老皇帝狼狈的摔在台阶上，近乎狼狈的回头，惊惧怨恨：《逆子！你敢造反？！》他颤巍巍的想要爬起来，却腿软的动不了，苍老的声音嘶吼道：《你敢！你敢！》

越老就越贪生，老皇帝恐惧极了，他竟不知，太子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外头响起沉沉的兵甲之声。

他蓦的想起来，之前巫郁年弄死二皇子时，对他悄无声息的警告。太子脸色逐渐沉了下来，冷笑：《真是贱人，父皇做的最对的事情，就是将他卖给了元国。》

太子慢慢走近，笑道：《父皇，你说你，非要弄甚么长生不老，》他摇了摇头，《那巫郁年还真的有几分本事，叫父皇年纪不大了。》

王俭在他身侧提醒道：《殿下，让位诏书。》 ‌‌​‌​‌​​

《对对对，》太子将手里的剑扔到地板上，笑眯眯的逼近，扯着老皇帝怀里紧紧护着的一块明黄色的布料

那儿面是国玺，老皇帝只匆忙带出来了这个。

《父皇，松手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老皇帝咬牙切齿，苍老的手紧紧的攥着，《逆子，逆子！你当真不怕日后遭人唾骂，被后世指着戳脊梁骨》

《儿臣当然不怕……》太子道，《后世只会心知，是父皇让位于我，而我恭敬孝顺，始终照顾到父皇去世。》

《松、手、吧。》 ‌‌​‌​‌​​

太子眯着眼，手里慢慢用力，继而猛地一扯，那国玺便骨碌碌滚了出来。老皇帝见状想要扑过去，却被脖子上横着的长剑吓了回去。

《国玺……》

太子三两步走过去，他兴奋的手都在抖，抓住国玺的那一瞬间，他仿若抓住了整个大昭最尊贵的权柄

他双眸亮的吓人，连忙颤抖着，将诏书展开。太子四下一找，没发现平整的照明之地。

王俭忙慌跑到他面前弯下腰，道：《殿下，您在臣背上盖。》

《滚！》太子一把推开他，低头在地板上寻了处干净地方，匍匐下来，珍而重之的在诏书上盖下了国玺的印记。

好半天，太子飘飘忽忽恍如做梦。 ‌‌​‌​‌​​

他忽的大笑起来，张开双臂，望向金銮殿上方的龙椅，《那是本殿……不，是朕的！朕！是朕的了！哈哈哈哈哈！》

在轰轰雷声里，宛如疯子。

眼下正这时，门外忽的响起一声压低了的闷咳，冷冽的嗓音传来

《是么。》

紧接着，烈羽军踏着雨声冲进来，无形的肃杀之气极快的充斥在这金銮殿之中。

遥远的宫城外，不知何时冲进来千余士兵，肃立在长长台阶两侧，亮着森白刀刃，举着火把，宛如两条火龙。

巫郁年缓步迈进金銮殿的门，脸侧垂落的金链在黯淡火光下，显得格外晦暗。 ‌‌​‌​‌​​

寂殒在他身后撑着伞，无形的黑气缭绕着，没叫半点雨落在巫郁年身上。

巫郁年抬眸，笑了笑：《太子殿下，未免欣喜地太早了。》

老皇帝看见他，浑浊的老眼中骤然激发出极强的求生欲，他忙不迭的爬向巫郁年站着的方向，狠声道：《国师…国师！你来的正好！给……给朕把此逆子杀了！杀了！》

没人理他。

太子看见巫郁年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朕早就怀疑你不对劲，国师这样的人，有怎样会没半点野心？》

他仿佛毫不忧心，环视一周，《烈羽军，是个不小的筹码。》

太子哼笑：《不知道，国师支持的朕的哪个好弟弟啊？》 ‌‌​‌​‌​​

《皇兄说笑了。》

六皇子进来的时候，剑上还滴着血，他先是恭敬的对巫郁年行了个礼，《老师》， 才抬头道，《皇兄，弑父夺权的名声，可不好听。》

太子眯眼，打量着这个从没露出半点锋芒的皇弟：《原来是你。》

事情到了此地步，倒也不必在遮遮掩掩什么，六皇子温和无害的皮囊下隐隐露出锋芒和野心，他微笑道：《是我。》

《什……甚么意思？！》老皇帝也回过来味了，《你……你们…你们都想反了朕？！》

《国师！》老皇帝倏地将视线钉在巫郁年身上，恶狠狠道：《你们巫族不能背叛皇室！你……你这是违背族训！死后要遭天谴的！》

巫郁年淡淡道：《巫族忠于的是，可以带领大昭走的更好的皇帝。》而不是为了眼前一点小利，就能将他卖出去的庸人。 ‌‌​‌​‌​​

《正好，》太子冷笑道，《都来了，倒是省了别的功夫了。》

他大喝一声：《王俭！》

王俭：《是！》

王俭从身后摸出一把弓箭，极快的射向金銮殿门外，在将停的夜雨中，那燃着火花的箭羽轰然炸响。

砰！

太子带来的人手与巫郁年带来的烈羽军相互僵持，谁也没有率先动手，都在等着指令。

氛围骤然紧张起来。 ‌‌​‌​‌​​

太子：《整个皇城都在朕的掌控之下，你们以为来了，还能走得了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六皇子微微紧张起来，但看着神色不变的巫郁年，心里莫名有了底气。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他的老师不管遇见什么事，都能有完美的解决办法。

巫郁年微笑着，拂了拂寂殒身上沾的雨水。

一会儿后，外面仍旧没有丝毫的反应。太子逐渐察觉到不对劲，拎着王俭的脖子，怒目：《怎么回事？！护城军呢？在哪？！》

王俭脸色煞白：《……臣…臣明明……》

眼下正这时，一身着黑色玄甲的青年男子腰佩长剑，眉目炯炯有神，到巫郁年身侧恭敬道：《幽云骑张峥，听国师号令！》 ‌‌​‌​‌​​

《护城军统帅协同太子谋反，业已被末将捉拿！》

话音一落，张峥招手，后面的幽云骑当即和烈羽军一起，将金銮殿的局势控制住，一时之间，杀声震天，血腥气弥漫。

太子脸上的张狂之色褪尽，手中握着剑，疯狂的想往门外跑，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牢牢的护着怀里的诏书国玺。

巫郁年静静立在大殿中央，薄氅沾了点血滴，宛如一尊静默的玉像，寂殒守在他身侧，无一人敢过来。

老皇帝早就缩到了粗大的房柱后面，瑟瑟发抖。

《都去死……都去死吧！》

太子眼底攀上红血丝，神经质的左顾右盼，最终将视线锁定在了旁边六皇子身上。他眸中闪过一抹狠厉和玉石俱焚的疯狂。 ‌‌​‌​‌​​

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抹了把面庞上的血，极快的三两步过去，剑尖蓦的刺过去：《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去死吧！》

六皇子霍然回身，但是业已来不及，竟是连躲都躲不了了，他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与此这时，巫郁年余光瞥见，神色骤然一凌，眨眼之间动身离开寂殒的保护圈，苍白修长的手指抽出任野腰间的剑，右瞳轻闪，脚下步伐变换。

太子狰狞道：《死》

《滚！》

一道剑光倏地袭来，铿锵一声将太子手中的剑挡下，但似乎是后继无力，生生让那剑刺进了肩头。

咻嗤 ‌‌​‌​‌​​

滴答。

滴答滴答。

《……》

六皇子脸上溅了灼烫的血，却并没有想象之中的疼。一片厮杀叫喊声中，他睁开眼。

巫郁年背对着他，清癯消瘦的身形就挡在他身前，左肩被重重的刺穿，剑尖滴落的血洇透了薄氅。

六皇子恍惚片刻，喃喃道：《……老师？》

巫郁年闷咳一声，眸中森冷杀意几欲噬人。 ‌‌​‌​‌​​

右手长剑唰的挑起，用力在还没反应过来的太子小臂上削下来一块肉，然后反手将自己肩上的剑拔了出来。

铮的一声，扔在地上。

他咽下喉中甜腥，偏头淡声道：《没事吧。》

六皇子恍然回神，忙道：《没事！我没事，老师你肩上的伤……》说着，他就要上来，满脸担忧庆幸恐惧，不似作假。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寂殒一脚将太子踹开，森然出现在巫郁年伸手，咧了咧尖锐的犬齿，对六皇子低喝：《滚。》

眼中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温情。 ‌‌​‌​‌​​

六皇子当即一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寂殒低头：《主人，你没事吧。》

他有设保护圈，但是挡不住人自己往外跑。

丝丝缕缕的黑雾渐渐地捂住巫郁年的伤口，血暂时止住。

巫郁年的目光从六皇子身上移开，闷咳着，靠在寂殒身上借力，握着剑的手被方才的力道震的不自觉发颤，他垂眸看了一会儿，《……许久未曾正经握剑了。》

年少时也曾佩君子剑，只是身体越来越差，现在这一握，却忽的发现已经握不稳了。

金銮殿中的混乱没多久归于平静，满地横尸。 ‌‌​‌​‌​​

地板上的血与外面吹进来的冷雨混合在一起，浮起浅浅的一层。浓郁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太子被压着，重重跪在巫郁年面前，嘴被堵住，呜呜嘶吼。

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着，偶尔有闪电雷声，将巫郁年的侧脸映的森诡苍白。大殿里，除了太子的声音，再无其他。

《明束。》巫郁年道。

六皇子一激灵，《老师。》

巫郁年看着太子：《去，杀了他。将国玺拿过来。在他的尸体上，盖上你准备好的诏书。》

话音一落，太子眼睛蓦的睁大，《呜！呜呜！》 ‌‌​‌​‌​​

六皇子视线冷下来，在地上捡了一柄剑，提剑抬脚，走到太子面前，低头看着此处处打压自己的皇兄。

一会儿后，他微微一笑，嘴唇微动，说了一句甚么，在太子骤然紧缩的视线里，猛地将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他摸出沾了血的国玺，在自己准备的诏书之上，盖上了印记。

六皇子眼瞳深处透出几分灼热来，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下。想起巫郁年教过的，一个合格的帝王不会让人猜出他的喜好。

六皇子定定的望着巫郁年：《老师。》

或许他自己都不心知，他眼中亮起的光，像个急于向长辈求得表扬的小孩子。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巫郁年顿了下，《嗯，去吧。》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六皇子捧着诏书和国玺，渐渐地走上去，巫郁年神色有些恍然。

他扶了扶眼镜，望着金銮殿上的龙椅，缓声道：《坐上去，那是你的位置了。》

不知过了多久。

一转眼，万事变迁。

他似乎又看见了十二年前的冬天，他占卜到大昭的希望在六皇子身上，几经辗转才找到了那样东西躺在雪地里的小男孩。 ‌‌​‌​‌​​

巫郁年那时候也不是很大，十六岁，明明自己还养不恍然大悟，还要养自卑敏感的六皇子。

他教导诗书礼仪，君子之道，帝王心术。以某个长辈的心态护着他，在这个孩子身上，寄托了几乎所有的希望。

六皇子转身，坐在金銮殿龙椅之上。

台阶之下，累累尸首，他的老师就站在大殿一侧，手执长剑，为他扫清了通往天下至高之位的路。

周遭士兵举着火把的火光，照在大昭最后一任国师身上，与那繁杂的玄色服饰一起，明亮晦暗交织成褪色的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六皇子孤身一人独坐龙椅之上，看不清巫郁年的表情，只能看见老师朝他的方向弯腰，轻声道：《恭祝新皇！》 ‌‌​‌​‌​​

满殿士兵齐齐跪地，喝道：《恭祝新皇！》

成王败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没有人在意早已晕过去的老皇帝。

六皇子长舒一口气，眸光渐渐变得深沉，他慢慢攥紧了手里的国玺。

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天底下所有的人都会对他低头，包括他崇敬忌惮又恐惧老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六皇子沉默的想着巫郁年方才毫不举棋不定挡在他身前的模样，轻微地吐出一口气，压下那莫名的情绪。

他握着大昭至高无上的权柄，是大昭的新皇。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昭一夜之间变了天。

第二天上朝时，有早早就站好队的官员，原以为见到太子站在高台上，却不想见到了六皇子，差点吓得当场腿软。

六皇子的确被巫郁年教的很好，并没有急着处理这些太子党，而是渐渐地熟悉朝堂的一切，极快的让自己扎根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巫郁年没有再插手。自那次给六皇子当了剑之后，他身体就撑到了极点，急速衰败下来，咳血不止。 ‌‌​‌​‌​​

老皇帝被迫退位，只是过了没两天，就正式升天。六皇子登基，为大昭新帝。

巫郁年没能再瞒下去，忍春的药对他没用。

夏日已至，六月将尽。

守墓人无墓可守。

他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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